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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雨中的花纸伞 时间: 2015-01-17 阅读: 60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一连两天,天总是阴沉沉的。  乡下的冬天,如果没有风,就剩干巴巴的冷。那冷像臭水沟子的肉钻儿,沾到肉便用力往里钉,冻得土地不知什么时候一

【一】
   一连两天,天总是阴沉沉的。
   乡下的冬天,如果没有风,就剩干巴巴的冷。那冷像臭水沟子的肉钻儿,沾到肉便用力往里钉,冻得土地不知什么时候一镐下去,便崩起浑黄的冰渣。村里的水坑,早冻结在孩子们的心里,似乎一夜之间,便迎来它最喧闹的季节。
   走进冬天的乡下人,只有无所事事的孩童们,不需要板着青灰色的脸,不惧冬寒肆意着童年的时光,任寒冷掠走鼻下的清涕。这时候的大人们,是出了奇的冷静。夏日里的雨后,这坑里是断不能出现孩子身影的,此刻,他们揣着袖口从光秃的坑边走过,不瞧水坑里一眼。
   冬天的寒冷在村里村外游走过后,似乎宣告着一个胜利,它冻结住干燥的空气,冻结住深秋留下的痕迹,也冻结住人们鲜活的记忆。
   麦田里圈起的日子,终于不堪霜冻,贴着土地寻求一丝给予,却被瘸腿羊倌的羊踩得稀松。门上的时光,虚掩着缝隙,或者,生生关闭了,上了栓,加了锁,闹得老公鸡“扑棱”到墙头,才相信门外的清冷。
   冬子肩上背着一个塑料口袋,走在清冷的街上。这样的天气,任谁都不愿意出来的。然而,如果日子能向火炉子里舔出烟囱的火苗一样红火,如果这世界上只剩随心如意,那他和旁人没两样,猫冬在屋子里,一盏热茶,一壶老酒,桌上摆着一盘黄灿灿的炸花生米。
   冬子仿佛闻到了炸花生米的香味,吧唧着嘴巴。但是,脚上的单鞋传递上来的寒冷渗透到了骨头里,那抹香味转眼变成湿冷的哈气,沾到了眼毛上。冬子用双手搓着脸,加快了脚步,要不是媳妇小凤早上那一番话,这个冬天他就做一只青蛙,或者小凤嘴里的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的癞蛤蟆,冬眠。
   野外,除了各家地头上一堆堆秸秆子,空无一人。远处有一片林子,稀疏得感觉不到一点生机。很久没去那片林子了,上一次,他在那里等了很久,静悄悄的。有一刻,他突然感觉不到生命的存在,他像一缕幽魂在里面走着,死寂将他包围,他抱着手里的东西,拼命地逃离了那里。
   冬子看看天,这要是下一场大雪,或许他会省了很多力气。从心里,他是想等雪来的,但是小凤等不得,女人家生来是说风就风,说雨就雨,他要是迟钝一点儿便会招来一顿数落。但是,那个林子,他说啥是不会去。
   就这里吧。冬子猫着腰,四下里细细地看看地上走过的各种各样的脚印,最后,他在一堆玉米秸秆前停了下来。他摘下背上的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网。
   他整理出一个头儿,将网围铺在玉米秸下半部。唉,小凤说那个刘主任不缺钱花,就爱吃个野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能入得口的,没有他不吃的。这里乡下的野味只有兔子和家雀,他想着去村西头的老赵家买两只家养的兔子,剖好了送去。哪知,小凤一口否决,说刘主任的舌头刁得很,一尝便知真假。也对,为了吃顿野鸡肉,可以开上两小时的车去山里老乡家去寻,吃腻了的野兔子肉会不知真假?罢了,弄两只,赶紧送去,小冬的工作兴许在年前会有个着落。
   冬子一想到儿子小冬就头疼。孩子小时,只想着快快长大,他也就不再操心了,谁知,长大了,反想着,这要是总长不大多好,就不用再发这些愁。儿子从十五岁丢了学业开始就如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混进了社会,上个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喜欢干了就又丢下走人。他害怕抓不住儿子,收不住儿子的野性,更怕儿子走上不归路。煎熬和矛盾在爷俩如捉迷藏的日子里,欲演欲烈。
   冬子想,用个啥法子将儿子栓住,让他挣也挣不脱。两口子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小凤便将这事告诉了哥哥。大舅哥很热心,说城里的交警队正招临时工,看能不能走走关系,将小冬送进交警队里。
   这可是好事,但是面临在冬子面前的是如何能将儿子送进去。他们无权又无势,好事如果能成,真是天上掉了馅饼。
   昨天晚上,大舅哥打电话来说找了交警队的刘主任,对方应承下来了。冬子两口子高兴之余又担心拿不出疏通的钱来。大舅哥说这个刘主任是他的铁哥们,好吃野了。
   冬子是相信大舅哥的话的。在冬子的亲戚人脉关系里,这个大舅哥是最有本事的一个人。早年前,自己凭一身好瓦工的手艺,拉起一支小队伍,专做建筑工程上劳务分包的小活。越做越大后,有了独立承包建筑工程的资本,将队伍靠挂在一家建筑公司,成了个大老板。前两年,听说他干了交警队扩建的工程,赚了好大一笔钱,买车置房子,成了地道的城里人。每年过年在一起喝酒,冬子都会被大舅哥口里错宗复杂的关系网惊得瞠目结舌,他哪见过那世面,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村的村长。
   如此,无大本事的冬子,当然是将大舅哥奉若神明,似乎大舅哥一出口,再难办的事也会迎刃而解。
   这不,小凤一大早就催促他赶紧去地里弄几个兔子,再去林子里粘几只家雀,为了儿子的将来,就算捕光了地里的兔子,粘光了林子里的鸟也值得。
   冬子看看远处的林子,心里莫明地颤了一下。前两年,村里的伍头弄了一张网挂在树林里,两天的时间,沾了不下百只家雀。晚上,叫了他们几个日常在一起混的牌友去吃鸟。他从没吃过那么香的鸟肉,炸过以后又用大葱炒过,那叫一个香。第二天,他也去弄了一张网,也挂在那里,两天以后,他去了林子。
   网上,密密麻麻地沾了一层家雀。风过时,羽毛翻动着,像是要飞离这张网。
   他站在网前,不知如何下手。小时候,他拿着弹弓打鸟,打下一只,视若珍宝一样。野地里,燃一堆火,看着鸟在火挣扎,他没眨过眼晴,然后心安理德地吃得满嘴黑渣。
   他对着魂碎绳网里的家雀,突然有种负罪感,远没有先前挂网时的憧憬。每年春耕时,他最爱听头顶上叫得欢畅的鸟鸣,这几年,突然就听不到了。田野里没有鸟叫,就像水里没有鱼一样,死沉沉的,少了生机。
   村里很多人都有这样一张网,从春到冬,挂遍了村里大小树林。那天,他没有取网上的家雀,而是叫来了伍头。晚上,伍头媳妇做好的鸟肉他一口没吃,就着花生米,喝了半瓶白酒。
   后来,他又去了林子一回,但他没有放网,只是走了一走,然后就逃了出来。而伍头以后叫他去吃鸟时,他再没有去过。
   唉,偏偏这个刘主任也好这口儿,他发誓不再摸网,没办法,为了儿子的未来,再做一次,最后一次。
   冬子从玉米秸垛上抽出一根秸杆,又围着垛走了两圈。这是他第一次网兔子。
   他是按照伍头教给他的办法,察看了周围的脚印,发现确实有几个梅花瓣似的小脚印,才放的网,但他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他要的东西。
   他瞅准一个两捆秸杆间搭起的空洞,用秸杆用力向里捅去,然后又用力敲向秸杆垛,嘴里还伴着“喝喝”的吆喝声。这也是伍头教给他的。
   有了动静。冬子竖起耳朵,他听到一处秸杆处“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碰撞的声音,紧接着,网动了,被一股很强的冲击力扯出去很远。
   冬子看到一只肥硕的野兔撞在了网里,正在死命地挣扎。他赶紧跑过去,伍头说,要等到兔子没力气了才能去收,否则,被它咬了可就不值当了。冬子站在那,等着。野兔是深灰色的,比他在野地里看见得任何一只都要大,都要肥。冬子很高兴,这一只就顶两只了。
   野兔终于不再动弹,半个身子卡在网眼里,网把它缠得死死的。这个网就是样,碰上了,就挣不脱,而且越挣就缠得越紧。冬子蹲下身子,想着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它从网里弄出来。他用手拨拨野兔,它只是蹬蹬腿。刚才这一翻折腾,野兔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
   野兔眼里有泪!
   冬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见一行湿湿的东西从兔子眼里流出来。他趴近它的眼睛,他看见里面放射着一圈圈光晕,仿佛要把他吸进去一样。冬子赶紧闭上眼睛,决定不再去看它,他的手摸向网,想把兔子从网里拉出来。这一摸,惊得他差点坐到地上。他摸到得是兔子的肚子,在他的手上一起一伏地动荡。他睁开眼看去,野兔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明白了,这是一只怀崽子的兔子,怪不得它看起来很肥,很大。
   冬子坐在地上,点着一根烟,他又不知怎么办了,像那天对着一网的家雀不知所措一样。然而,今天,他不想叫伍头帮他解决这只野兔。他看着网里的兔子,网眼很小,但这只兔子的力度很大,逃生的本能让它用出全部的力气,此时的网眼已经掠到了兔子的肚子上,勒进一道深深的沟。可能是肚子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小了,小东西们为了舒服动得越来越欢。
   抽完一支烟的冬子将烟头用力按在土里,站起身来,收起网向家里走去,他心里发誓,他再也不会触这张网,回去他便还给伍头。
   【二】
   院子里静悄悄的,小冬不知又去哪里逛,早上走的时候还要他老实呆在家里,下午要他大舅去见刘主任。小凤也不在家,准又去谁家串门了,冬天的女人除了串门再无事可做。
   冬子将网扔在门口,进了屋,躺在炕上。浑身疼,疼得钻心。
   “回来了,兔子呢?”冬子在炕上有些犯迷糊的时候,小凤回来了,看到门口只有一只空网,兔子毛都不见一根。
   “没弄上,找了几处,找不着。”冬子闷声闷气地回答。
   “真是废物,人家伍头哪天出去不弄几只回来,怎么到你这连根毛都看不见。指着你成事,得日头打西边出来,算了,我去找伍头。”小凤风风火火地走了。
   冬子闭着眼睛,他看见那只野兔的眼睛,湿湿的。如果它是一只公兔子,也许他就带它回来了,偏偏它是……唉,面对这些生灵,他的心不够狠。
   那只兔子在他拆解身上的网时,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流泪。他完全放开它时,它还是一动不动,他没有将它装进蛇皮袋子,而是自顾收起网,离开了那里。走出几步,他回头看看,兔子没有动,他的心里紧紧地缩了一把,再走几步,他又回头看看,他看见兔子抬起了头。他看着兔子一蹦一蹦向玉米垛跳去,他的心总算是松了下来。
   也许,他真如小凤说的,废物一个。儿子的前途是老子的责任,他却无力承担。算了,让小凤去找他哥哥看着办吧,事情能成更好,不成,是他们家祖坟上没长那根蒿子。
   冬子被窗外冬天的阳光晒着,竟然酣酣地睡过去了。
   冬子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是被小凤踹醒的。
   “醒醒,快起来,就知道死觉,还会干个啥?带着小冬去见刘主任,我哥都约好了。”小凤向来说话都是说一不二,搭上娘家哥又是成事的人,更是不把冬子当回事。
   “拿啥去?人家不是要野味?”冬子坐起身,抓着头上的乱发,眼屎糊满了眼角。
   “你不会弄,总有会弄的,伍头都准备好了,三只野兔子,还有些家雀。”小凤将一个塑料袋子扔到冬子脚下,袋子缝里往下滴着血水,“都剖好了,洗得干干净净的,刘主任一定会看上眼。”
   冬子扭过脸去,不再看脚下的袋子,不知这里面有没有那只兔子。冬子趿拉着鞋,去了趟厕所,出来时,看见门外有车灯一闪一闪的。小凤拉着小冬赶紧从屋里跑出来,小冬手上拿着那个袋子。
   “快点,我哥过来接你们来了,死人啊,没点痛快劲儿。”小凤的眼睛狠狠地剜了一眼冬子,冬子赶紧提紧裤腰带,跟在身后,上了大舅哥的车。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冬子坐在车后座上,用力在上面颤悠一下,软软的,真舒服。大舅哥在后视镜里看见冬子新奇地打量着车里的豪华车饰,嘴角露出淡淡地嘲笑。
   “冬子,刘主任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到那说话要客气些。”他这个当哥的真是上辈子欠他们的,啥心都要跟着操,“还有,今天咱们是去刘主任家里,不比你们乡下,进门要换鞋,对了,你穿袜子没啊?”
   “啊?袜子呀,穿了。”冬子纳闷了,这是啥人家啊,还问穿没穿袜子。
   不过,到了刘主任家里,冬子明白了,为啥大舅哥会问他穿袜子没。这个刘主任家那叫一个豪华,看得他眼花缭乱的,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能说得上来的,头顶上的灯光在一串串的玻璃球子里,晃得他睁不开眼。
   冬子站在门口,不知要不要进去,太干净了,地板雪白雪白的,没有一点脏污。村里,他见过村长家的地板,那种格子里带着绿花的,和这个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上,更不用说他们家的水泥地面了。
   冬子蹭蹭脚,他是穿着袜子的,但是他脚上的袜子都不及这地板干净。
   一个女人拿了几双拖鞋放到三人的脚下,顺手又提过冬子手中的袋子,有血水滴到地板上。女人快步将袋子提到里面,折回身,手里多了一块白色的手巾,她趴在地上,细心地擦着地上的血迹。
   还没见到刘主任,冬子就被这一进门的阵势惊呆了。
   接下来,他看到女人将沾了血的手巾随手丢进了墙根的一个桶内。那手巾白得比他洗脸用的手巾还要干净,丢了,真是可惜了。
   冬子为手巾可惜的时候,大舅哥已经和一个男人寒暄上了,小冬在一边扯了一把发呆的冬子。冬子回过神,脸上陪着笑,不知说啥好。他脑子里装得净是“吃了没”“哪玩儿去”,在这儿也不适用啊。不会说,只好傻楞在那儿,看大舅哥很随意地坐在那个白色的皮沙发上,还翘起了二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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