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幸福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诗经 周南 汉广》
　　
　　 一、
　　 刚上中学，新学校，新桌椅，新老师，新同学，一切都是新的。为了让同学们相互熟悉，学校让孩子们自己准备一台文娱晚会，于龙不知为何被选中表演相声。初生牛犊不怕虎，于龙感到受到了重用，从内心感到高兴，兴高采烈地开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乐极生悲，调皮的板凳和主人一起跳起舞来，却使得我们的主人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惹起了满堂大笑。于龙无奈地重新坐定，解嘲似的对身边同学说：“我够幽默吧。”身边同学没听清，“啊”的一声。于龙更感到无奈，又大声地说了一遍，那同学只顾着笑，还是没听清。于龙觉得自己的自我解嘲失败了，气呼呼地坐着，干脆不说话了。这时，身后却传来“噗嗤”的笑声。于龙转头一看，是一个清秀的女生，齐耳短发，皮肤白皙，素雅的圆脸上满含着笑意。她看到于龙转过了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于龙赶紧正襟危坐，但那明丽可人的笑容却深深地印入了脑海。“她叫什么名字？”于龙心里暗想，却不敢去问。
　　 时间长了，于龙知道了那个女孩名字叫做冰儿，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也是自己的班长。于龙虽然对她很有好感，但懵懂少年，男女生之间天然的鸿沟使他不敢、也不愿进一步交往。
　　 初二，老师别出心裁地在每节课前留几分钟，让学生们自己上台演讲，借以锻炼孩子们的说和写的能力。轮到冰儿演讲时，于龙惊呆了——吐词清晰，神态自若，尤其演讲中随口而出的那些伟大的名字：狄更斯、巴尔扎克、雨果……在于龙看来，那完全不是一个普通学生的演讲，那是演讲大师的示范，是他自已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于龙真正感到了自己的浅薄和冰儿的博学，他对冰儿陷入了深深的崇敬，并决定以此为目标，认真学习，能够赶上冰儿。
　　 出于腼腆的天性，于龙还是不愿意和冰儿说话，但是，每天上学到学校时，他总不自觉地找到冰儿的自行车，把自己的车停在旁边；看不到冰儿的车时，他就会习惯性地把车停在冰儿喜欢停车的地方。为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他是希望放学拿车时能够和冰儿近一点吧。上课或者下课时，他总会有意无意地看着冰儿，看她是如何学习的，看她眉头是皱着还是展开，这成为他最高兴的娱乐项目。可惜的是，冰儿并没有关注到他，遇到他只是淡淡地打一个招呼，然而，这已经足够令他高兴一整天。
　　
　　 二、
　　 初三，他们的老师更进一步，尝试着让学生们自己上课，以此锻炼学生的胆量和说写能力。自以为自己够风趣幽默的于龙，主动向老师请缨上了一节课。“看似简单却艰辛”，上课了，于龙站在讲台上，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往哪看。无意中，他的目光扫过冰儿的眼睛，看到她眼中鼓励的目光，心情稍稍平复。但是，由于没有经验，他精心准备的讲稿，自以为可以对付一节课的讲稿，不到十分钟就被他急匆匆地读完了，剩下的时间，他头脑中一片空白，受刑般呆呆地站在讲台上。在顿了一段时间后，冰儿走上了讲台，对全班同学说：“今天是个特殊的课程，于龙同学给了我们精彩的讲课，为了表达我们对他的谢意，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我们举行联欢会，用我们的歌声感谢于龙同学，大家说好吗？”热烈的掌声响起，于龙感激地对冰儿点了点头，把余下的时间交给了冰儿。
　　 下课了，于龙知道自己失败了，垂头丧气地在教室外踱着步，伤心、后悔、沮丧，一齐涌上心头。他痛恨自己，没有本领干嘛主动请缨，让自己出了这样大的一个糗事。就在自怨自艾的时候，他听到“哎”的招呼声。抬头一看，或许是路过，冰儿正朝自己走来，在向自己打招呼。他笑了笑以作回应，准备走开。冰儿叫住了他：“你课真的上得不错，就是紧张了些，时间没控制住。其实，你的口才真的很好的。”于龙惊奇地看着冰儿，一双真诚的，满含着鼓励和期盼的眼睛在看着他。顿时，一股暖流流入心田，于龙感觉好受多了。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谢谢”，便走开了。但是，他从内心里永远记住了这个名字——冰儿。
　　 放学时，或许是碰巧，于龙在拿自行车时碰到了冰儿。冰儿叫住了他：“我知道你很聪明，我昨天看到电视上有一个脑筋急转弯，考考你。”于龙听到如此悦耳的声音，根本没反应，下意识地说：“好啊。”“一袋黄豆和一袋红豆放到大锅里一起炒，刚倒进去，它们自动分开了，请问是怎么回事？”于龙的脑袋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冰儿在说什么，愣在当地。冰儿笑了，“这题目我也不会，你回去想想，看能不能想出来。”
　　 回家后，于龙左思右想，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第二天上学，冰儿的一个好友若有意若无意，在于龙面前提到了这个题目和答案。于龙兴奋地在放学后等到冰儿，告诉她：“我知道为什么了，原来两袋豆子都只有一颗。”冰儿笑了，对他说：“你真聪明。”孩子的头脑真的很单纯，于龙忘记了自己的失败，洋洋自得地在冰儿面前吹起了牛。冰儿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三、
　　 初中三年倏忽即过，于龙上了高中，冰儿上了中专。于龙朦胧中有了一种失落，又说不清道不明。冰儿的身影在他脑中模糊又清晰，但他也没有多想。高中三年，他疯狂地让自己沉醉于古典诗词的缠绵和幽怨中，借这杯美酒浇洒自己心中不可言说的块垒。“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于龙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由衷地感到孤单寂寞，便将心绪敷衍成文，自得其乐。朦胧中，于龙想到了冰儿，觉得世界上似乎只有冰儿才关心自己，才理解自己，就将文章寄给了冰儿。
　　 “冰儿，你好吗？
　　 转眼间毕业已经很长时间了，说实话经常会想起以前的同学，也经常会想到你。我们学习挺紧张的，你们中专学习应该相对轻松吧？
　　 学习生活真是枯燥乏味，不过，我知道，读书很重要，所以我会认真读下去。你的知识面太丰富了，我有一个目标，就是能够赶上你，不要在你的面前表现得很浅薄。
　　 你喜欢诗歌吗，我现在疯狂地喜欢上了古典诗歌。在诗歌的海洋里，我感受到了真、善、美。‘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免惆怅是轻狂’，想到见不到你们这些同学，真有点惆怅乃至轻狂的想法。‘人面桃花相映红’，你们学校有美丽的桃花吗？想到你在美丽的桃花旁边，我头脑中就会浮现这样的画面，那画面太美了。‘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明月寄相思，看到明月，我就会想到像你一样的同学，不知道你们是否也在明月之下，思念着亲人和朋友。
　　 热切地等待着你的回信。”
　　 于龙在焦躁、不安和热望中等待着冰儿的回信。他渴望着冰儿能如同记忆中那样给自己一个含笑的眼神，一句亲切的话语，一片哪怕轻微的关心。终于，几天以后，冰儿的回信来了。信很简单，寥寥数语：
　　 “我们学习也很忙。我也想念着以前的同学，希望有机会能见面。你喜欢古典诗歌，很好，但你已经走火入魔了。高中的学业很紧张，由不得你胡思乱想。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
　　 一记沉重的打击。于龙失望了，知道冰儿和自己存在着距离。这也难怪，冰儿太好了，是高高在上的仙女，而自己，只是个凡夫俗子。自己只能对她仰望。再说了，冰儿说得很有道理，自己确实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不能胡思乱想。
　　
　　 四、
　　 于龙试图把精力放在学习上，但是，不知为何，冰儿的影子就在他脑中盘旋，挥之不去。他不敢再写信给冰儿，怕打扰冰儿的学习和生活。时间一天天过去，于龙对冰儿的思念有增无减，久之弥笃。冰儿的温婉宽和和她那脱俗的古典美欲拂还来，几乎出现在于龙阅读的每一首诗歌、每一篇文章中。于龙的每一次创作都是《致冰儿》，每一次感悟都是对冰儿的思念，每一次体会都是对冰儿的情思。更为滑稽的是，无论遇到哪个女孩，他都不自觉地将其和冰儿进行对比，又总能发现某种不足。“冰儿，冰儿，你为何如此完美，你真的无人可及，无可挑剔吗？”就在对冰儿的思念中，于龙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高中三年。
　　 于龙上了大学，冰儿也读到了中专的最后一年，到了找工作的时候。于龙告诉了冰儿自己新的地址，并且询问冰儿工作找得怎样，冰儿不置可否地告诉他，正在努力中。于龙见冰儿不肯说，就转而问冰儿的闺蜜，同为同学的周君。周君大为惊奇：“你不知道？冰儿工作早落实了，她爸是高级干部，早把她工作安排在最好的单位了。”“啊，冰儿是高干子女？”“对啊，我班仅有的高干子女，你都不知道？”
　　 于龙彻底懵了。他自己出身贫寒，对高干子女有一种天生的敌意，总认为高干子女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终日只知吃喝玩乐，没有一点真本事的。可是冰儿……可能吗？一个娇小姐会有这样的学识，会有这样的温柔，会有这样的亲切可人？良久，他知道周君不会说谎，长叹了一口气。也许距离就在这里，毕竟不属于一个世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唉，梁园虽好，不可久居，世事难料，天意难违，造化弄人，人何以堪？“侯门一去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这种无奈和悲哀，不是古已有之吗？
　　 于龙彻底将自己关进了象牙塔中。他不再思念冰儿，专心于知识和学术，在图书馆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在平淡枯燥的日子中，他以哲学的平静审视着物我的一切，以冰冷的逻辑推演着天人的合一，以博大的热情致力于价值的追求，以宗教的超拔凌驾于自身的物欲。面对无法承受的孤独，他每每以“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自励。如斯过了一年又一年，于龙逐渐由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个知识丰富、思想深刻的青年，在潜意识内，他一直想象着，冰儿现在是怎么样，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变化。不过，他知道，他和冰儿将是两种不同的人生，不会有任何的交集，尽管冰儿的光辉仍在心头闪耀，但自己注定将走一条没有冰儿的人生道路。没有伤感和遗憾，人生还要继续。
　　
　　 五、
　　 于龙大学毕业了，冰儿也已工作了好几年，两人各自继续着自己的人生之路，虽然相互始终保持着联系，但一直没有再见过面。
　　 一天，一个同学遇到于龙，对他说；“我们同学大多已经工作，有的都工作好几年了，你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和消息？”“大多数没有，都好久没见过了。”“为什么不组织同学聚会，大家一起聊聊，也可以把各自联系方式留下，方便以后联系？”“好主意，我来想办法。”于龙立刻打电话给老班长冰儿，请她出面组织，她爽快地答应了。
　　 任何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真正实施起来可能都会很复杂，同学聚会也是如此。要通知同学，联系场地等等繁琐的大事小事，于龙都乐此不疲，因为他可以随时向冰儿请示，和冰儿沟通商量。这是他最乐意干的事。
　　 经过认真的准备，一九九九年正月初四下午，就在曾经共同就读的学校大门口，于龙含笑等待着各位同学。许久不见的冰儿来了，俏丽中增添了一种华贵的神采，柔美中加入了一丝成熟的风韵。于龙看到了那个永远熟悉的身影和面容，不禁心中一动，不自觉地想到了曹植《洛神赋》中那个“柔情绰态，媚于语言”的河洛之神。简单寒暄了几句，于龙对冰儿说；“你先到舞厅吧，这儿风大，我一个人在这等同学们行了。”冰儿迟疑了一下，坚定地说：“我还是陪你一起等同学们吧。”若有意若无意，于龙脑中嗡得一下，想到了当年自己上课，异常尴尬时冰儿的挺身而出，站在自己身边继续余下时间的情景，一种感激和亲密感欻然而出，更有一种淡淡的喜悦感油然而生。
　　 半小时后，同学们都到了舞厅，于龙和冰儿也一起到了舞厅。久违的老同学们重聚在一起，大家依然那么亲切，没有一点生疏感，他们分别回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诉说着同学之间的思念和情谊。欢聚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溜走，不知过了多久，冰儿来到于龙身边，轻声在他耳边说：“我已经留下了同学们的联系方式，咱们去打印通讯录吧，赶在聚会结束前分发给大家。”于龙乍然听到如此亲切和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赶紧“嗯”地一下，站起了身。
　　 两人悄悄地离开舞厅，一路边走边谈，谈了各自目前的生活，还谈了很多对生活的看法和态度。于龙发现，冰儿还是那个冰儿，并没有高干子弟的娇气，不禁欣喜万分。晴空万里，冬日明媚的阳光照到人身上，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于龙感到了安宁、祥和，更在冰儿身边感到了轻松、自如，话题自然而然扯了很远。他向冰儿诉说着自己的孤独，自己的抱负，自己的志向，冰儿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和风送来许多尘封的回忆，白云带走诸多世俗的隔阂，深刻的相互理解中语言只是陪衬，自有一分浓浓的情义长留心间……
　　
　　 六、
　　 大年初四，很多商家尚未开门营业，于龙和冰儿走了很久，也没找到可以打印通讯录的地方。两人相视一笑，冰儿轻声说：“回去吧，看来通讯录今天是打印不了了，别让同学们以为我们失踪了。”于龙答应了，心里却想，要是真的就这样和冰儿一起失踪，那才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享受。回头走了几步，正巧看到一辆出租车，冰儿提议道：“我们打车回去吧。”于龙心头一怔，暗思娇小姐就是娇小姐，是不习惯走路还是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散步呢？他直接对冰儿说；“你真是娇小姐，走这么几步路就累了？”冰儿听出了于龙的不满，没解释，说道；“没有啊，那咱们步行回去好了。”于龙很快发现，冰儿每走几步路都要停下来摆弄一下裙子，奇怪地问：“怎么了？”冰儿解释说；“这裙子料子不好，粘在腿上，走路时间长了很不舒服。”于龙明白了冰儿要打车的原因，心里大为歉疚，抱歉地说：“那我们还是打车回去吧？”冰儿笑了：“就几步路了，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