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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你暗夜起舞

作者: 李会展 时间: 2015-01-18 阅读: 28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还没下天桥他们就开始争吵。美桃甩开方宇拉她衣袖的手,嘴唇气嘟嘟的,“别烦我!”看样子方宇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极力隐忍着,继续拉她,想挽着她一起走。美桃忽然

还没下天桥他们就开始争吵。美桃甩开方宇拉她衣袖的手,嘴唇气嘟嘟的,“别烦我!”看样子方宇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还极力隐忍着,继续拉她,想挽着她一起走。美桃忽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对着他的脸吼:“林方宇,你别什么都管着我,烦死了,我受不了了!我有我的自由!”旁边下了工的人们都纷纷侧目看他,像看一个笑话。方宇张着嘴,有点儿愣怔,但很快被冒犯和顶撞的愤怒就在脸上激烈地燃烧起来,方宇憋得脸都变形了。紧追几步,一把拉住美桃的胳膊,类似于制服似的箍住,拖着美桃大步往前走。因为用力,方宇额头上青筋突起,身体也呈弧度,仿佛是拖一件沉重累赘而性命攸关的包袱,用的力气确实不小。
   美桃往后拖拽着使劲甩了几下,怎么都甩不开,甩不开美桃也要甩,僵持了半分钟,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疼,你弄疼我了!……”美桃的哭声很大,也很突然,眼泪积存很久似的,一粒粒分明地落下来。旁边穿着统一polo工衫的工人们看得更多,简直是围住了他们俩,眼里都对方宇带着一些鄙薄的讨伐颜色。也是的,在这人来人往的天桥上就把自己女人惹哭了,兴许还是打的呢,实在让人看不上眼。但人们见惯不怪,前一拨走过去,又有新的人群看过来。方宇脸上烧得厉害,冲那几个倚在栏杆上一直不离开的观众吼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和老婆吵架的吗?”那些染着头发刺着文身的年轻工人,抽着烟,也积极回应他:“没看过!”然后哈哈地哄笑。这还不算气人,美桃的尖音挑破那些笑声,说:“林方宇,谁是你老婆?”
   方宇张口结舌,一时气结,被抢白得无话可说。是啊,又没结婚,也没领证,她美桃凭什么是你老婆?方宇觉得平常的担心一点儿都不是多余的,是的啊!真要好生看管好啊!说不准美桃一甩手再跟哪个油嘴滑舌的小青年儿走了,他可连吵架也没对手了。想到这,也不顾美桃再嚷疼了,径直拉住美桃的胳膊,下了天桥,招手打了个车,一直拉到租住的“亲嘴楼”前,要不是司机连忙喊住,几乎忘了付钱。出了车,美桃还甩着脸子挣扎着不肯上去,方宇想,由不得你了,绷紧身子吆喝了一声,摇晃了几下才把美桃扛稳在瘦削的肩膀上,脸憋得要炸破的通红模样,连呼吸都不敢替换,怕泄了气。就这么攒着劲儿扛着美桃上楼,美桃还在他背上踢踢腾腾地挣扎着,上了两层,美桃看着他脖子上汹涌流出的汗水,踢腾了几下,也就趴在他背上不动了。方宇一手扛着美桃一手拽着楼梯扶手,低着头,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爬。爬着爬着,感觉耳朵后面的皮肤上绽开几滴灼热,方宇扶住楼梯,不动了。美桃下来忽然抱紧他,埋在他汗湿的胸前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举起拳头纷纷扬扬地打他。方宇就挺在那儿,一边呼哧呼哧地大喘气,一边任她起起落落地打。他的眼角也潮湿了,俯身吻着她的头发,低声说:“乖,好了,到家了,以后要听话,啊?”美桃嗲声说着,“就不听话就不听话就不听话,我就不想听话啊……”方宇吻住她的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抱紧她,继续抱着她上楼。他这么用力,美桃感到了一种疼痛的幸福,钝钝的,如果这就是幸福的话,美桃甚至觉得幸福得有点儿悲哀的味道。
   晚饭循例是方宇做的,丰盛得有些讨好的意味。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竹笋辣椒、海带虾仁汤,看着满满的小饭桌,美桃站在那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唉。老实地坐了下来,方宇帮她拿出筷子,脸上写满了等待。美桃一双筷子徘徊在半空,拣尽寒枝不肯栖的样子,看看方宇的眼神,才搛了一筷子笋片,放在嘴里,嚼了半天都是清淡,香红的排骨似乎在油腻而诱惑地轻喊,鲜嫩的菜心也在碧绿地招展……可美桃实在提不起胃口。一想到同事们现在就在KTV里尽情地high,放纵地喝饮料、啤酒,唱歌,飙《青藏高原》《死了都要爱》的高音,大声谈笑……一想到这些她就精力集中不起来去对付桌子上这些献身般无辜的菜,而美桃最近却太爱想这些了。
   城中村对面的酒店墙壁上,LED广告墙闪烁的霓虹,透过狭窄的窗户射进来,商场里的音乐也卖弄地送过来,下面小区里嘈杂而蓬勃的夜市带着浓郁的香味盘旋而来……美桃只剩下一张空空荡荡的脸支撑在那儿,心早已像小鸟一样飞出门外。多难得啊,好不容易线上超额完成订单,线长出血请大家去钱柜疯一下,多难得啊……筷子掉了下来,一桌子菜都失望地趴在盘子里,无精打采。
   突然,盘子汤匙青菜排骨桌子椅子都失声喊叫出来!
   ——方宇就是在这时候爆发的。
   几乎毫无征兆,方宇一把把折叠饭桌掀了起来,所有的盘子饭菜在空中破碎地舞蹈,然后落在地上溅起一阵繁响。美桃的身体像是弹簧一样惊叫着站直了,一颗心被吓得要飞出喉咙,惊魂甫定,忽然愤怒地战栗着说:“林方宇,你就是一牲口啊!一点儿预备都没有啊!”
   方宇脖子梗得老长,近乎控诉地说:“天天好吃好喝伺候到你嘴跟前你还不满足,还要往外跑,心都野了,非得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起疯才美是吗!”方宇连家乡的方言都带出来了,“漫芜地里跑的野驴,你不知好人逮!”方宇说:“你走吧,去疯去,疯够了再回来!”
   美桃也不甘示弱,“走就走,谁怕谁,又不是谁离了谁不能活!”美桃拎起包,就要拉开门往外走。
   方宇就像投篮一样撞过来把门撞上,疯了一样,头发都蓬乱起来,眼睛睁得像拳头,近于咆哮着说:“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方宇举着双拳,挥舞着,不舍得打美桃,如困兽一样无处落脚的样子,“你再说一遍!”倒把自己逼出翻卷的泪来。
   美桃被他拉扯着弄得浑身疼,踢他,狠劲踢他,“看你那熊样,嘴张得像流产一样,吓唬谁呢?”
   方宇还在那里傻瓜一样质问道:“你再说一遍!”美桃说,“我就不说,就不说,就不……”方宇仿佛是带着所有的仇恨和爱情扑了过来。美桃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方宇捂住嘴,他身上的汗味和眼泪熏得她喘不过气来,人便被他浩荡地席卷到了身子底下。他努力用瘦硬的身子死死压住她,她也那么瘦,不仅没有被他压垮,反而挣扎着浮起来,腰肢上都是绽放的浮力,驮着他左摇右摆。他却下定决心一样,一定要钉住她,打桩一样拼尽所有的力量,压进她的身体里。美桃像在水面上,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她反过来凶狠地抱住他,无比恣意的尖叫了一声,这叫声像某种耀眼的瓷器,带着彩虹一样的弧度绽开在半空中,最后落在地面,明亮而性感地碎裂开来……她把指甲嵌进他瘠薄的肩膀上,抠着他,和他一起在绝望中坠落,又被巨大的浮力弹起,一起飞升,直至锐利而痛快的叫声破碎一片。在最后的关头,方宇禁不住浑身抽搐着,喉腔里不由地发出一阵喑哑的呜咽,他反复地念着:“桃子,我就是离了你不能活,你再也不要说这样伤人的话了,我就是离了你不能活,不能活啊,我的小祖宗……”美桃想笑,眼泪却兵分两路,完全不由自主。在这个城市里,入血入骨,到底也只有他一个亲人。尽管时时厌恶,时时被束缚,却到底只有他让她不再彻头彻脚地孤独。美桃在下面看着他的脸,他如溺水一样抱住她,脸都变形了。美桃想,这就是命吧?我不蹦迪不K歌就是了,陪着他,就这么凑合着平凡过下去吧!
   夜很深了。下半夜的时候竟然有一抹月光照进来,方宇半个身子挂在床沿上一口一口地抽烟,美桃已经睡熟了。方宇趁着朦胧的月色看过去,发现美桃小巧的鼻子一张一合的,薄薄的鼻翼居然在轻轻地拉鼾,一张一张的。方宇盯住她看,心慢慢软下来,变得柔软无比,十分真切地感到这一呼一吸与自己身体里某个地方连着,扯着,分不开。方宇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放好,再把电扇离她远一点儿,揽着她,想,到底她还是个大孩子呢,不能和她太计较了。辗转了好久,他仍然睡不着,怕吵着了美桃,方宇悄悄起来到逼仄的阳台上抽烟。他一边盘算着自己存的钱,一边思谋着房子和两个人的未来,然后很长一气抽一口烟,间或远远地看一眼屋里熟睡的美桃。
   “要抓紧了!”方宇想,掐灭烟蒂,走进来小心挨着美桃睡了下来。做梦做到一半,还在喃喃地说:“要抓紧了,抓紧挣钱,抓紧娶她,抓紧成家……”被高而狭窄的出租楼房分割后的月色艰辛地照着他,似乎即便在睡梦中他本来就很瘦削的身子仍正在继续瘦下去,简直像一只小船伏在黑色的大海里。
   他已二十九岁,再过七个月就是而立之年了。
   三年前,和他不冷不热处了将近两年的女友蓝姿离开了他,他其实并不恨她,没有什么好恨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捉襟见肘的跑单员,每月那一点儿钱,除去租租房子吃吃饭,其他剩不下什么。老实说,刚一开始蓝姿对他也很好,他跑业务,却只有三件衬衣两套廉价西装作为换洗的衣服,也就是说当天晚上下班回来,在他随便吃点饭打会儿通关游戏就倒在电风扇下睡着的时候,蓝姿基本上每天都要给他把衣服洗上,使劲拧干水分,在楼顶铺展着晾开,要不然第二天不会干。还要为他把那一双很难为擦鞋匠的劣质皮革的皮鞋擦拭得锃亮,好让他出去到工厂谈业务的时候显得精神一点儿。这样过了将近两年,蓝姿到后来洗着衣服的时候经常会对着盆里的水面出神半天,或者收拾完屋子站在那里梳头时对着镜子经常叹息连连……她还很年轻,才不到二十四岁,也不难看。
   方宇真的不恨她,只是她不该在还没和他分手的时候就和她所在公司的一个研发部经理好上,并且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了,他还蒙在鼓里。而那些他俩共同的所谓朋友,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见了面还和他打招呼呢。方宇一想到这里就要发狂,操他妈,他们当时是怎样的心态啊,一边和无知的他谈着不咸不淡的话,一边心里肯定看他头顶“绿油油”的笑话啊!而蓝姿的那个研发部经理,在她生日时,还作为蓝姿的朋友一起和方宇吃过饭的……方宇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滴血,蒋蓝姿,你真是做得绝啊!——你一点儿也没把我当成男人看啊!方宇有一段时间天天想着怎么杀了她和那个男人,他不恨,因为恨早已不能描述他屈辱的心了。
   到底,他谁也没杀,他终究是隐忍的人,一任那些炽热的岩浆日日夜夜煎熬着自己,他换了公司,从福田搬到龙华,换了朋友圈,再从头开始。他大病一场,却没死。只是原来一米七五的个子有一百三十多斤,经此一番折腾,再怎么吃,即便把旧事和回忆都咬着牙嚼碎咽进肚子里,也还是一直维持在一百零几斤的水平。就这个吨位了,他知道,在蓝姿离开之后的时间里,吃泡面吃快餐吃得太多了。有好几年,要么是随便在小摊上吃一点儿冷热不均的垃圾食品,要么是强撑着呕吐的意念陪客户在酒桌上周旋,他几乎没有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去想好好地吃一顿饭,肚子里只咬牙切齿地含着一个心念: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
   那时候,为了和工厂里一个主管采购的部门经理说上几句话,简单向对方做一下产品介绍,他曾在园区里等上整整一个下午,而最后对方仅以一句“不需要”就将他嫌恶地打发;许多次晚上,下了班,他都从地铁口硬是走回租住的地方,煮上一锅面条,就为了省那一点儿饭钱……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每次深夜跑单回来,经过深南大道繁华的立交桥,他望着天空,深圳的夜幕是这么璀璨,这么绚烂,繁华得简直想让人跪下来……到现在,经过了几年的奋斗,他算是有了一点儿小小的积蓄,也初步编织出了一点儿关系网,做起来业务不需要那么拼命了,而胃却给搞坏了,变小了,吞吐不了那些生猛的欢笑和眼泪了。
   二十九岁,他觉得自己已经满目沧桑和疲惫,老了。
   好在,现在他还有美桃。美桃是他真正处的第二个女友,他想,最好是最后一个。不,一定要是最后一个。他累了,那种累是藏在心里的,像一间摇摇欲坠的老屋,再经不起折腾了,就美桃了。美桃比他小六岁。好在他这么清瘦,如不抬头皱眉,模糊看上去并不显得太老。和美桃在一起,乍一看还算相配。
   美桃偶尔心血来潮,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做家乡味道的饭,荠菜饺子啦、肉片汤啦、小米粥皮蛋粥啦,让他吃,“也吃胖一点儿,结婚的时候我们那儿要男的从车把新娘一直抱到楼上婚房里,你这身子骨,我看够呛!”美桃说他。
   他不敢反驳,吃了几口,却吃不下了,他满足地笑:“遇见你太晚了,美桃,之前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胃都饿得小了。”
   而美桃却一语中的:“不是胃小,你是心小!”
   再说肯定又要扯到他不让美桃和同事一起去玩、去疯、去闹,说到他看见她和别的男子说上一会儿话他都要质问,一说到这些,美桃肯定又要和他发脾气,所以他就不接美桃的话茬,只伸出胳膊,张开怀抱,举在那里,等着美桃“投怀送抱”。美桃盯着他一会儿,心底薄薄叹了一丝气,还是乖乖地走到他怀抱里来,让他拍着她的头发,喊她:“小乖。要听话,小乖。”
   方宇觉得能认识她,真是一场福分。本来他都快要绝望了,觉得这一辈子可能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女孩和他相爱、结婚、生活了,有一段时间他频繁地相亲、频繁地换女朋友,他知道那是源于心底的绝望,即便搂着那些貌合神离的女人,也心知是露水一场,不会久远。就这样他孤独地过了好几年,直到遇见美桃。遇上美桃他一开始也没抱希望,是一个朋友的女朋友的闺蜜介绍的,拐了几个弯的关系,他要是抱很大希望才怪呢。那闺蜜在美桃所在厂区的工会任职,介绍的时候用了诸如“文静,朴素,不奇形怪服,懂得过日子,长得也不错,就是瘦了点儿”之类的词语来推销美桃,也正是这些朴实无华的词语打动了方宇,让他觉得还可以见上一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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