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翠翠的故事

翠翠的故事

作者: 鹿明文 时间: 2015-01-18 阅读: 40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有关翠翠的那些事儿,是从一个初冬的黄昏里开始的。  那天黄昏,弥漫在家家户户房屋顶上的炊烟,被慢慢落下来的夜色淹没,当满天的星光遮蔽了小村里荒

摘要:在闭塞的山村里,男人的相貌没有美丑之说,只要有力气、有本事让女人过得舒坦、滋润,便是让人尊敬的爷。女人就不同了,如没有一副好的面相,只能是受苦受累受气的“丫鬟”命了。翠翠地道一副“丫鬟”命,偏不认命…… 【一】
   有关翠翠的那些事儿,是从一个初冬的黄昏里开始的。
   那天黄昏,弥漫在家家户户房屋顶上的炊烟,被慢慢落下来的夜色淹没,当满天的星光遮蔽了小村里荒凉破败的景象的时候,两个女人的吵骂声便冲破黄昏里的寂静,扩散到村子上空了。
   正在灯下指教女儿做作业的翠翠听到吵骂声,兴奋地跑到院子里听的时候,两个女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吵骂声已经搅得满村红火了。翠翠支棱着耳朵仔细听了一阵,越发兴奋了,她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返回家里,提醒蹲在灶台跟前做夜饭的男人别忘了先给孩子吃鸡蛋,自己却一头扎进了浓浓的夜色里看热闹去了。翠翠走了半天了,她男人才瓮声瓮气地追出来一句话:“光看别多嘴啊!”
   翠翠估摸的没错,两个女人吵架的地点,正是外号叫“大胸脯”的乔凤仙家门口,惹祸的根苗,仍然是村人们百听不厌的“男盗女娼”。偏离翠翠预料的是,这一次跟“大胸脯”叫板的,不是那些管不住自己男人的婆姨们,而是换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寡妇老婆子。翠翠借着夜色的掩护,挤到看红火的人前头,听了半天才从两个人的对骂中听出来,是因为乔凤仙勾引了寡妇老婆子家的结巴儿子狗小。狗小偷了他娘买下的两瓶罐头送给“大胸脯”吃了。
   跟吵架如喝水的乔凤仙比起来,寡妇老婆子除了年龄上不占优势,别的不在“大胸脯”之下,当年轻时候她耍玩男人的本事不比现如今的乔凤仙差。
   “你个死不活脸的害人精!你把一村人祸害遍啦,连俺们孤儿寡母也不放过。俺家狗小本本份份一个人,现如今让你狗日的引诱成啥啦?你个不要脸的害人精。往后再敢勾引俺孩儿,我就用这条老命拼了你狗日的!不要脸的害人精……”
   面对寡妇老婆子撕破精神的谩骂,乔凤仙满不在乎地带着笑样回击:“看你七老八十的东西啦,我不跟你作一般见识,有本事不去管教你狗小,跑到俺家门上乱咬啥哩?你当他宝贝看待哩,我可不稀罕球他,磕磕巴巴的,一句全话也说不利落,我还嫌球他麻烦哩。”
   在围观人群轰轰烈烈的笑声、起哄声的推动下,兴奋着的翠翠身不由己地凑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乔凤仙跟前,好意劝道:“凤仙,低下一句算啦!狗小娘一把年纪了,你跟她较啥劲哩?也不怕人笑话。快回家哇!”
   黑暗中,乔凤仙虽然看不清楚翠翠脸上的表情,却从她劝架的语气里听出来翠翠的立场是偏向寡妇老婆子的。换了别人这样说话,乔凤仙也许还认可,偏偏出头的是一个一村汉们瞧不上眼的丑婆姨。乔凤仙气鼓鼓地想,今黑夜是咋啦,是人不是人都想来老娘头上扒拉两下,翠翠你个上不了台面的丑婆姨,这种场合下也有你露脸的份?“大胸脯”想着这些的时候,针对翠翠的难听话,便顺顺地从她那两片不饶人的嘴皮下滑落了出来。
   “哟哟,三张纸糊了个驴嘴,是谁长了这么长的嘴站出来充大头哩?还往老娘跟前凑哩,也不照上镜子看看自家是啥货色?还好意思来人多的场合下摆晒哩,也不怕把人吓跑,哈哈哈……”
   “大胸脯”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剐肉的刀子,疼痛得翠翠干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着一村人的面,翠翠僵了似的傻呆呆地站着老半天了,才像一个受了屈的孩子似地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开了,惹得围观的村人们都在心里骂翠翠纯粹一个逆来顺受的窝囊废!
   由于天生没有一副体面的长相撑腰,翠翠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奚落、笑话,骨子里早已经产生了一种抵御伤害的抗体,一般是不为所气的。可那天夜里乔凤仙当着一村人的面扒人衣裤般的羞辱行为,直接把翠翠击倒了。一连三天,翠翠像被乔凤仙抽筋断骨了一样,软软地躺在自家炕上,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在炕上躺着的三天里,翠翠的思想一刻也没有停歇,她越思越想越觉得自己再这样憋屈着活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也是的,在这个公多母少的年代里,翠翠贵为女人,除了有一个带女人味的名字,女人身上该有的一切特点老天爷一样没有给她。因为生得不出色,打小爹娘就不看重她。他们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弟妹们身上,自己反倒成了爹娘的帮手,烧火做饭、洗衣扫地、种地锄苗等等做不完的家务事一直陪伴着翠翠走完了自己的“姑娘时代”。熬到谈婚论嫁的年龄,老天爷连一个挑捡、比较的机会都不给她。一年一年眼瞅着错过婚嫁的年龄了,只得稀里糊涂地嫁给一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呆板男人。回想起来,二十七岁上嫁到这穷山沟沟里来,现如今整整十年过去了,除了得到一个亲得放不下的女儿,这个地方没有给翠翠留下一丝暖意,时时刻刻遭人冷眼,受人嘲弄。跟自己一样蹲着尿尿的女人们自不必说,就连那些见了女人走不动的臭男人们都不把她当女人看待。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个法定的木讷男人,翠翠没有得到过村里任何一个男人的笑脸。明里暗里瞅着村里的男人女人们变着花样耍闹,翠翠心里实在不是滋味。都是胸脯上吊奶子的女人,凭啥自己就活得不如人家滋润?凭啥自己就该受“大胸脯”打压?就因为她长了一对大奶子嘛?
   经过了三天三夜的苦痛苦思,翠翠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不受人欺压,活得心顺,必须做出一些让乔凤仙、让一村人服气的事来,在众人面前摆摆自己的“本事”,给他们证明一下自己是不是“没人要的货”。狗小娘一个寡妇老婆子都不向乔凤仙低头,自己再咋也比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子强哇。狗日的“大胸脯”,咱们慢慢来,只要老娘也像你一样把脸当屁股用,不相信臭男人们白吃馍馍还嫌面黑哩。
   翠翠从心底战胜了自己长久积累的软弱,拿定主意要换一种活法的时候,软绵绵的身上被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神力吹架着,一掀被子跳下炕,劈头盖脸先给了男人一顿骂,然后端起男人专为她备着的“病号饭”狼吞虎咽好一顿猛吃猛喝。平白无故遭了婆姨一顿骂的男人愣愣地看着翠翠的吃相,心想自己婆姨保不准让“大胸脯”给气出啥后遗症来了。唉,女人呀,球一样样的小肚鸡肠。
  
   【二】
   由于一个女人要给另一个瞧不起她的女人证明一下她跟她都是一样的女人,这个深藏在太行山脉里的不算复杂的山沟小村里,即将发生一些超出人们想像的复杂事情……
   翠翠在被窝里暗下决心,要跟乔凤仙对抗的时候,心气儿特别足,可当她迈出自家门坎,小眼睛来来回回瞅瞭着初冬里灰蒙蒙的村子,盘算着该如何出招的时候,禁不住哑然失笑了。拿啥跟人家乔凤仙争人缘哩?大胸脯挺着一对鼓胀胀的大奶子往村街上一站,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一个媚眼送过去,哪个男人不是抢着往人家身上贴哩。自家哩,干树桩似的啥特点也没有,谁稀罕哩?可除了跟她争夺男人的欢心,其它又挫不到大胸脯的痛处。像针线缝补、点种间苗、做饭喂猪,连带生孩子在内,翠翠哪一样也比乔凤仙强。尤其是生孩子这一项,她乔凤仙这辈子是撵不上了。翠翠跟乔凤仙同一年嫁到这个村里来,自己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一年级啦,她狗日的乔凤仙空月子都没有坐过半个。关键是翠翠的这些持家本事这年头不重要了,在村里只有老得掉牙的白头老婆子们羡慕羡慕,在乔凤仙带领下的年轻一代婆姨们眼里,翠翠的“本事”恰恰是她们瞧不起她的一个理由。
   翠翠明知道自己在欢心男人方面不是乔凤仙的对手,可一想到“大胸脯”当着一村人的面拿刀捅她心窝子,翠翠便由不得自己退缩了,而且是那样坚决,那样不管不顾。为了引起臭男人们的注意,翠翠仿照乔凤仙的样子从里到外把自己重新包装了一番。她咬牙提前卖掉圈里正在长肉的半拉子膘猪,身上装了一沓钱票子跑进城里折腾了个精光:紧身衣裤、高跟皮鞋、烫头发、修眉毛,增白的、保湿的化妆品买了一大堆。回到家里,眼瞅着炕上花了她一口猪钱买回来的乱七乱八的东西,翠翠一边流泪一边笑着骂男人:“咱们结婚那阵儿你狗日的也没给我买过这么多值钱东西。”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翠翠猛一打扮起来往人前头一站,还真比平时多了几分姿色哩。一段日子里,翠翠一改往常自不如人的低调,描眉画红,穿戴一新,迎着人们怪怪的眼光,学着乔凤仙的做法,不分白天黑夜地黏糊在烟熏汗臭的汉们堆里,跟臭男人们学着打麻将、摸纸牌、耍媚眼、唠荤话,抽烟喝酒好一顿假折腾。翠翠穿起“紧身衣裳”的这段日子里,家顾不上家,孩子顾不上孩子,一天到晚扎在男人堆里瞎耗工夫,好多天了偏就没有一个自愿“合作”的男人上勾。人家乔凤仙成天价摆着一副臭架子,狼心狗肺的臭男人们一个个哈巴狗似的都爱往人家眼前凑,好像大胸脯身上能挤出蜜来似的。
   山村里的冬天本来是安逸舒适的,暂时卸下生活担子的山民们轻轻松松地迎送着东升西落的日头;一处处避风向阳的墙根儿,一盘盘宽大温暖的土炕上,赌小钱的、喝小酒的、睡大觉的、唠闲话的、找女人的、寻汉子的各需所好地耍玩着自己。在这个消闲的季节里,如果不受人欺负,翠翠的心事跟别人一样安稳。自家男人虽然没多大能耐,却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人老实又勤快,八岁的女儿健健康康,家境虽算不上富足,但也不用担心受穷受饿。庄户人家过生活图得不就是个平安顺心嘛。那天夜里要不是自己多了一嘴,要不是狗日的乔凤仙狠狠地咬了一口,在眼下这个不算很冷的冬天里,翠翠绝对还是那个不招人,不惹人,静悄悄地过着自己小日子的翠翠。
   这一天吃罢早饭,翠翠气恼地把穿了不到五天的紧身牛仔服脱下来撂在炕角不穿了。一整天紧绷绷地裹在身上难受不说,关键是穿上新衣裳也等于白穿,臭男人们照样不动心事。这天前晌,翠翠没有热情像往日似地早早往男人圈子里钻了。她让男人给热了一大铁盆水,自己从炕上翻出来几件女儿替换下来的小衣裳,泡进盆里,一边坐下来洗衣裳,一边数落着男人不给她撑腰做主的时候,狗小娘突然推门进来了。寡妇老婆子一进门就把翠翠从洗衣盆上拽起来,高兴地对着她的耳朵说乔凤仙遭报应了,她男人保成的一条腿让铁厂里的铁水烧坏了,弄不好还得锯腿哩,看她狗日的乔凤仙往后还欺天霸世界不了,老天爷睁着眼哩。
   翠翠愣愣地瞅着狗小娘看了半晌,才问道,你听谁说的,保成在铁厂多少年了,咋能被铁水烫伤哩?寡妇老婆子回头看了看翠翠家男人,压低声音说是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听乔凤仙亲口说的,千真万确的事。乔凤仙还说过不了三五天保成就从医院回家休养来了。
   寡妇老婆子背书似的急急地把肚子里的话语倒腾完了,兴奋着往下一户人家走后,翠翠恍然大悟了。乔凤仙之所以摆弄的一村男人们围着她团团转,除了胸前那对左摇右晃的大奶子,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男人长年不在家,没有顾虑啊。宽宽敞敞的房子里由她一个人折腾,哪个男人也愿意去陪伴。弄明白了问题所在,翠翠也跟寡妇老婆子一样,高兴了。保成这一回来,再叫你狗日的大胸脯自由!
   狗小娘的消息非常准确,她跟翠翠说了没出五天,乔凤仙家男人真的回来了。那天,铁厂的面包车送回保成来的时候,天气不好,阴糊糊的天空中飘散着一些星星点点的雪花。提前知道保成要回来的村民,顶着冷飕飕的寒气聚集在乔凤仙家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保成回来。人们脸上流露着几分焦虑、几分不安。抛开乔凤仙不提,保成在村里人缘不赖。由于他长年在外打工,手头有两个活钱,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村里谁家手头紧了,都免不了找保成救急。但凡村里人开口,保成说不出一个不字来,有时候乔凤仙不乐意,他背着婆姨也要让人满意。就这样一个好人坯子,咋就遭下这等大洋罪了。
   保成被送回来那天,翠翠也想过去表表心意,但又怕看乔凤仙的脸色,犹豫再三,最终没有过去。翠翠是从远处看见保成让人用担架抬下车的。翠翠是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恓惶人,她不能看见比她更恓惶的人。离远远看着保成被人用担架抬回家,翠翠的眼睛湿润了。一条壮壮实实、高高大大的汉子,咋说倒就倒啦,往后真要是站不起来了,后半辈子可咋活哩!此时的翠翠万万想象不到,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跟那个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男人有啥瓜葛。而事实上,保成的回村即将影响到的何止翠翠一个人。
   跟翠翠一样,起初村里人都没有意识到一个伤病回来的保成会打乱一村人多年里养成的种种习性。随着时间的推移,村人们才慢慢觉得自己以前的一些做法、想法都因保成的存在而进行不下去了。首先是保成家婆姨乔凤仙,再到跟乔凤仙有关系的男人们,再到被乔凤仙抢了风头的女人们,就连听惯了乔凤仙跟人吵架的老人、小孩们都觉得自打保成回来后,他们看红火的次数大大减少了。总的一句话,多年来村里围绕着大胸脯形成的连接着方方面面的关系网,猛不防让保成打乱了,都觉得有些不顺意。也是的,自家活活的男人躺在炕上,“大胸脯”再咋浪荡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张扬了,走惯了腿的男人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出入了,管不住自家男人的婆姨们也不用吵吵闹闹了,几个成天价跟在“大胸脯”屁股后头“学本事”的小媳妇们,也碍于保成的存在少往乔凤仙家去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翠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