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阿哥

序
　　 邻家阿哥到底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或许又出国了，也许还在南方的某个城市里继续打拼着。没准他已经当了某地政府里某一部门的官员，或者成了某个大公司的老板，也许是哪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嘴，或者哪所医院的主刀大夫……无论如何，他的影子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说不出他这个人是好是坏，也说不出我对他这种人是爱是恨，心底中老有一个声音提醒我：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某种东西、物品等，它存在自有它的条件和理由，同时也因为他们的存在演绎着大千世界。大概因为想他，记得身边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于是，便有了这个《邻家阿哥》。
　　
　　 一、阿哥其人
　　 邻家阿哥住在我们楼下，今年四十多近五十的样子。因为比我大那么一点，所以叫他阿哥。出过几次国，到过欧美一些地方，因此和人说话便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叽里咕噜的外国话来。当看到对方似懂非懂目瞪口呆一副茫然的样子时，他又摇摇头，似乎不屑的样子。
　　 也正因为出过几次国，便对周围的一切都看不惯，常常是皱着眉头说“这要是在人家外国……”
　　 哥们聚会，在餐桌上，他也是对餐室的布置、服务的态度、菜肴的摆放、喝酒的讲究等等和人家外国比较一番。当你问他外国咋样，好不好混，钱好挣吗等等问题时，他又似乎对人家外国有些不满了，甚至开始大骂外国人种族歧视，就会欺负移民宰观光客，不如中国人老实善良。“不过东西还是真便宜！要不是海关，我早就把那些东西全带回来了！”完了，还常常梢上这么一句尾巴。如果旁边有女人，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女人时，他更是竭尽全力地把话题引到自己的国外见闻上，眉飞色舞地讲起人家外国的街道如何整洁，货物如何的便宜，风景又是多么的秀丽。讲到得意处，还急忙掏出随身所带的皮夹，从里面拿出一张张照片，向人家介绍着这是在哪里照的，那是从哪个地方拍的，然后又是后悔因为海关没有带那么多东西回来。
　　 他很讲究仪表穿着，无论冬夏，总是头发铮亮，衣着整齐，再配上那不发急时的说话语气，总是给人一种绅士的感觉。他常常感叹生不逢时，没有伯乐。“报纸上我发表过不少的诗呢！”他向人炫耀着。接着他又仿佛自嘲的“嘿嘿”一笑，谦虚地说，“那些破玩意，无意中写的，结果还得奖了！”然后就是对当前的文坛影视甚至播音主持大大地评论一番：“现在的一些文章写的，一点深度都没有！”“那个某某某，居然他还得了百花奖！哼，顶数他表演的最差劲！”“某某台的主持人肯定是走后门上去的！要风度没风度，要品味没品位的。主持的什么呀！”如果这时你拿出一篇认为是很不错的文章给他看，他会立刻不耐烦地说：“快拿一边去！这样的文章我懒得看！掉价！”当然，如果对方是女性则又另当别论了，他会很耐心地拿过来瞭上几眼。这时对方再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他会更加耐心地评论几句。但也有区别，如果那篇文章作者是个男性，他就会像闻到腐肉一般皱起眉头，告诉对方，“不要看这些肤浅的东西！找点有深度的东西看看。否则你也会跟着肤浅了！”
　　 “现在的当官的，都他妈的那个！”说到当官的，他愤恨了，一改绅士风度，开始破口大骂起来。而且从上到下，几乎没有一个入他眼的。“我就佩服曹操！你看人家！身边聚集了那么多文臣武将，能不成功吗？”可赤壁一战他不也是被杀得焦头烂额吗！“什么？！”他会睁大了眼睛盯着你看半天，接着似乎略带讥讽地摇摇头，“哼哼！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知道什么呀？”随即，他就从古至今政治经济、天文地理、风花雪月，一股脑地侃侃而谈起来。这时你千万不要插话，他需要的是倾听。你因此就会感觉到他知道的真是太多了，不由你不佩服他！“如果我要是当什么什么（这里你就随便填，他什么官都能当）长，我就会……”经常听他这样说。“最可气的就是咱中国人，太老实！也真他妈的该整！要是我也这样整他们。”他说这样话的时候，忘了自己也是中国人。也许是他出过几次国，已经把自己看做是外国人了吧。
　　 对了！他随身带的那个皮夹子里有很多名片，每掏出一张让你瞧瞧，都会让你吃惊的佩服他会认识这么多的高官名人富商大款！“那回我们在一起玩牌……”“那回我们在一起喝酒……”“那回我们在一起……”“这不嘛，那个谁谁谁又给我打电话问那个什么什么。咳！真麻烦！这些人你还得罪不起！嘿嘿——”如果你有什么事难办，碰巧他在场，周围还有人的时候，他就会非常热心而又似乎满不在乎地看大家一眼说“要不，我去找那个谁谁谁给你问问吧，求他帮帮忙。”过后你再追问他求的那个谁谁谁他怎么说，他又摇摇头愤愤地告诉你，“咳！现在这世道，哼！他说不是他不管，是他一个人说了不算。要不你这样吧……”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然后说出一个把你吓个半死的数字，让你自己知难而退。如果碰巧你的事他插过手还果真办成了，他就会逢人便说，“咳！这不嘛，他那个事，我求了谁谁谁。没想到人家还真给咱面子！”有时候大家没事闲聊时，他也会似乎漫不经心地偶尔冒出一句“咳！待会我还得给那个谁谁谁打个电话！”问他啥事，他会笑一下，然后说：“咳！那个谁谁谁又求我帮忙！都是哥们，还不好推辞！我搭人情呗！”
　　 大街上看见熟人，注意，必须是社会上多少有点名气的熟人。他老远就和人打招呼。聊了几句他就催着人家“走呀！玩几圈去！”如果推辞，他就会假作嗤之以鼻的样子说，“嘿！被老婆管住了吧！”或者“现在的钱还算是钱吗？”如果告诉他正上着班工作着呢，他更是得意地说，“你看我，我现在多自在，想去就去，不想去了，打个电话就OK了。去了也是点一卯就走。没人敢管我！”
　　 “对不起，又要离开几天，你们可别把我忘了呀！”隔些日子，他就会来这么一句。
　　 “去哪？”
　　 “有个考察任务，上边又派我去了。咳！我真不愿意出门，在家里呆着多好呀！不过，出去长长见识也好，咱们这个破地方我也早就呆腻了！这回我们去的国家是……”
　　
　　 二、发迹
　　 一阵鞭炮激烈地炸响，连串的响声充满着得意，这股得意劲恨不能把路过的所有人都吸引过来。
　　 城郊一家名为“聚喜苑”的饭店门前聚集了很多人，放鞭炮的，贺喜的，纷纷乱乱热闹非凡。一个青年穿戴整齐，脸上绽着笑容，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春风得意地站在门前冲着来人打着招呼。他身后站着的一对中年男女更是笑成了一对并蒂莲，男的对着来人抱拳作揖，哈哈笑着热情招呼道“你来了，快进去！”女的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地往里面让着“进去吧！快进去吧！”
　　 饭店是二层楼，一楼是个大厅，可容纳三十几张桌子，二楼全部是雅间。大厅旁边摆放着一张桌子，两个人坐在那里正在紧张地忙碌着。进来的人们都是先来到这里，急忙从兜里掏出钱递给他们，然后眼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个红皮的本本上才放心地离开。这时候，一楼大厅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二楼的雅间里也基本都坐上了来宾。
　　 很明显，这是一个喜宴。摆喜宴的就是门前站着的那对同来人打招呼的中年男女，那个满面春风充满得意之情的青年就是他们的儿子，今年高考他被省内一所大学录取，这在他们家族以及整个村子都掀起了一层不大不小的浪。因为他们的家族熬到今天终于熬出一个秀才来，而这个村子也是从来就没有考上大学的，即使考上中专技校的也没有一个。都是勉强高中毕业后便又回到家里，跟着父母们忙着地里的几畦随季的蔬菜，还有山坡上的谷子高粱玉米，继续着那种传统的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所不同的是他们比祖先们手里多了点闲钱，可以满足他们平时的赌博取乐打发时光的欲望。也曾经有几个合伙出外打工挣钱的，兴冲冲满带着发家致富的梦想离开了家乡，可回来时却是空空荡荡垂头丧气，发誓再也不出去了，他们受不起那个累吃不了那些苦！而他居然考上了大学！这在村里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距离吃皇粮官饭的日子已经不太遥远了。
　　 他们兄妹四个，他是老大。尽管社会文明发展到现在，人都登上了月球，可在农村里，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着，再加上他从小就机灵乖巧，在那些同龄的与他一起读中学的孩子里面，他也一直是出类拔萃的，因此父母们就把全部的心血和爱都送给了他，乃至他的两个妹妹们都因此嫉妒得要命，恨父母偏心。
　　 这时，他站在门口正在焦急地等待什么，不时地看看手表，皱着眉头盯着家的那个方向，就连他的高中老师们来了他也是让老爸老妈告诉自己的妹妹们先去陪着说话。终于，他眼睛一亮，回头对父母说了声“他们来了”，便急忙地迎了上去，他的父母跟在他的后边。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缓缓地转了几个弯，终于在饭店旁边一块空地上停稳了。前面一个人钻出来，又赶紧来到后面打开车门，一只手护住车框的上方，从里面出来一个西装革履有些发福的中年人，年龄和他父亲差不多，但是那气派，姿势，一点头一微笑，他的父亲显然就差了一大截。他急忙上前热情地对这个人叫了声“叔”，这个叔也回报他一笑，又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嗯，好小子，考得不错！状元呀！你这也算是给咱们村争了荣誉了嘛！”
　　 他立刻受宠若惊地说：“叔，您别这么说！再说，我这也是您对我关怀的结果，给咱们老林家争气呀！”
　　 “嗯，就凭这句话，你将来也错不了！”
　　 这时，他的父母也走近跟前，他老爸仿佛有些激动地对这个叔说：“啊呀，他叔，电话里你说要开个会来不了，我都差点要把酒席退了！”
　　 “是呀！这个场合你哪能不来呢！”他老妈也紧跟着补充着。
　　 他老爸急忙回头盯了她一眼，又赶紧纠正似的对那个叔说，“是呀！这个场合怎么能少了你呢！”
　　 “哎，别这么说吗！再说了，我能不来吗？他好歹也是我的侄子呀！我侄子考上了状元我哪能不捧场呀！哈哈……”
　　 “哈哈……就是就是嘛！快进去吧，就等着你呢！”
　　 进了门，这个叔做出一副要掏钱的样子，他身后跟着的人们也随即纷纷效仿着作出了掏钱的架势。他老爸急忙上前拦住，抓着这个叔的手不让他继续往衣兜里伸过去，口气有些着急地说：
　　 “啊呀！您这是干嘛？快别这样！你们来了就是给我好大的脸了！”
　　 这个叔见他一副着急的样子，便也只好作罢。他身后跟着的人自然也顺势只好作罢，不再坚持着掏钱，一笑了之。屋子里坐着的人们见这个叔走了进来，也都纷纷站起看着他，有人赶紧搬过一把椅子请他坐下。
　　 “哎，大家静一静啊！”那个花钱请来的主持非常合时宜地站在临时铺就的一块红地毯上，对着麦克大声地嚷嚷着，“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下面我宣布：‘莫名村林嘉利之子高中状元答谢酒会’现在开始。咱们首先请莫名村村长讲话，大家鼓掌！”
　　 随着一阵掌声，那个叔慢慢站起来对着大家说：“呵呵，我就不要讲了嘛！”
　　 主持人和“状元”的父母们当然不肯，那个叔只好说：“要不，我就说两句，也没准备，随便说两句吧！”
　　 说着，他来到麦克前：
　　 “你们大家都知道，我呢，和林嘉利是叔伯哥们。所以呀，他的儿子考中了状元，我这个当叔叔的自然也是脸上有光呀！哈哈……我也没啥可说的，就送你两句话，大侄子，你要好好学！为咱们老林家，不，为咱们村子争口气！你知道吗？你这上了大学，就等于是迈进了市政府的门槛，将来你就是一方诸侯呀！哈哈……有出息！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忘了咱们村子呀！”
　　 叔叔，也就是村长的话让这位状元心里一热，仿佛醍醐灌顶，得意之中猛然间又注进一种激情，一种兴奋和一种强烈的欲望。市政府门槛！一方诸侯！那自己也就离开了这个该死的农村，成了城里人了，而且也有了自己可以随意乘坐的公车，有了自己的宽敞住宅，身边又有数不清的美女们围着……
　　 他竭力地想象着自己走进市政府，当了一方诸侯之后再回到这里的那种情景。那该是何等的气派！坐着小汽车，当然要比这个当村长的叔叔坐的这个要好上十几倍，然后又在村子里慢慢地绕几圈再停下，也有人会专门为他打开车门，自己再慢慢地从车里钻出来，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看着村里的人们，村里人们看着他的眼神也都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惊恐，谄媚，奉承……那个时候，这位当村长的叔叔该会是什么样？哼哼，村长！一个靠送钱，请客，许愿，仗着本家亲戚人数多等手段贿选出来的一个“小土皇帝”，他都是这样气派，那如果自己进了市政府，就像村长叔叔说的那样成了一方诸侯了，又该是什么样的气派呢！？
　　 他晕了！飘飘乎如在云层中，一股欲火迅速传遍了他的全身，烧红了他的脸，烧得他心脏也急速地加快起来。因此当村长叔叔笑着端起酒杯，要和他碰杯的时候，他想都没想，端起酒杯脖子一仰，满满一杯酒一干而尽！
　　
　　 三、发迹之二
　　 四年的大学生活很快过去了。那时大学生还没有过剩，文凭多少还值点钱，学子们不愁没出路。所面临的选择就是去企业，还是搞行政，也就是后来冠名的所谓国家公务员。而每逢这个时候，也都是家长们开始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调动一切力量和能源，到处挖门盗洞请客送礼紧张忙碌的最后冲刺时刻。校园里面也悄悄地开始了互相打探、得意炫耀和着急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