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藤萝

摘要：树与藤，永不分离 未曾相见已相识，未曾相识已相知。
　　 ——题记
　　
　　 一、
　　 她是连夜逃出齐家的。
　　 什么也来不及拿，只草草收了几套衣物，趁着他发够疯呼呼大睡后，溜出森严牢笼一样的铁门。
　　 万分落寞害怕，无处可去，她打通了唯一好友琏琦的电话。
　　 琏琦看见门外站着的碧萝，吓了一跳。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嘴角流着血，睛红肿，差点倒在她怀里。
　　 琏琦用温水帮她擦了身子，换上睡衣，全身的伤，让人心疼，小心上了些散瘀消炎的药，又熬了银耳大枣红糖羹，碧萝全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琏琦咬牙切齿：“又是他吧，简直就是魔鬼！我真是不明白，既然他如此不珍惜你，为什么不同意离婚？”
　　 碧萝的眼睛里，楚楚可怜的惊惧，却不失当年清澈如水的韵致，干净脱俗的气质，如此一个可人儿，他怎么下得了手？琏琦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碧萝，我必须送你走，离开他，越远越好，不然你会死掉。
　　
　　 二、
　　 那真是一个漫长的噩梦。
　　 整整一个晚上，碧萝都挣扎在梦里，光着脚，衣裙被枝桠撕碎了，还没命的奔跑。她在寻找一片美丽的植物园，常常会出现在梦里的绿野，大片的绿，仿佛家一般的温暖，她喜欢这里的气息。
　　 而他用牢笼关着她，一会儿跪地求她，回来吧，宝贝。一会儿又恶狠狠的眼神，像抓小鸡一样拦腰抱住她，不容她争脱。
　　 路，在哪里？她拼命地跑，她要去找她的云姨，天国的云姨，临死前把她托付给齐亚南，一个追她三年的阔少，当初追她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云姨生病住院期间，齐亚南身前身后的帮忙，日夜守护，直到云姨咽气的那一刻，他曾经在云姨面前发誓，放心吧，碧萝交给我，我会让她幸福的。
　　 而善良的云姨哪里会知道，碧萝嫁给了一个魔鬼，婚后半年就原形毕露，十足的浪子，游手好闲，酗酒，赌博，脾气暴燥，碧萝被他酒后暴力是常事。有一次，碧萝出去参加朋友邀请的晚宴，回来晚了些，正好撞见齐亚南关着灯在客厅里抽烟，一见她，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火冒三丈，恶狠狠的扯掉碧萝身上草绿色美丽的晚礼服，酸溜溜地说，穿这么漂亮，跟哪个臭男人约会？碧萝委曲倔强地看着他，不发一言。齐亚南眼神里，是一团黑色的火焰——怎么，野够了，不理我了？说完，狠狠把碧萝扔床上。
　　 碧萝流着泪，闭上眼睛，痛，身体的痛，心上的痛，全身被撕碎了一般，落入无止尽的深渊，那个魔鬼，在吸自己身上的血。
　　
　　 三、
　　 碧萝在次日清晨，登上了去往海滨A市的飞机。
　　 感伤，不安，失意。两个小时的飞行，碧萝仿佛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一年了，被他囚禁般软暴力下，残酷阴暗的一年。每次酒后回来对她拳打脚踢后，清醒了又跪在地上对她求饶，说尽好话，求她不要离开。没有发疯的时候，他对她百依百顺，尽管在外寻花问柳，却从不曾带女人回来过夜。这一次，她终于下定决定，一定要逃离他，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一路上，碧萝疲惫之极，昏睡，醒来。拿出琏琦给的名片，仔细瞧瞧——周庆山，“忘忧谷”园艺公司总经理。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琏琦说，这是她的老同学，酷爱研究植物，自创别居风格的园林，深受大众的喜爱。难得你那么喜欢花花草草，他一定会关照你的。
　　 果然，那个叫周庆山的人，在飞机刚刚落地的那一刻，给她发来微信：我在出口等你。
　　 取下行李箱，披上白色披肩，绿色棉布长裙，发丝轻扬，碧萝像一片美丽的叶子，飘到一个男人面前，冲着他羞涩地笑。
　　
　　 四、
　　 身穿休闲衬衣，小眼睛，略黑皮肤，高个儿的男子，笑咪咪看着眼前这个可爱水滴一样的可人儿，好奇地问：美女，你认错人了吧？
　　 碧萝固执地看着他，轻咬着嘴唇——你是周庆山先生么？
　　 男子终于哈哈大笑，我服了你，你是怎么认得我的呢？
　　 碧萝低着头，偷看他，虽然我从没见过你，但你在人群中和别人不一样。而且，你也在看我啊！
　　 “叫我庆山吧，琏琦都跟我说了，你如果放心我，以后，你就是我的助理了。”
　　 说着，男子伸出手，有力地握了握碧萝纤柔的小手。
　　 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安顿下来，每天的工作，是帮着庆山打理园林里，那些从外地来的新植物品种，有时候，去花店帮忙。庆山见她那么喜爱这里，专门为她在小园中，设计建造了一间别致的小木屋。
　　 周庆山微笑着看着她，以后，你就是这些植物的女主人了。有了这间小屋，我不用到处找你，不至于你总是贪睡在草丛里，哈哈！庆山笑着看她，碧萝不好意思地低头。
　　 他喜欢看着她，悉心照顾那些植物，浇水，细心剪枝，除杂草。她会为他轻易说出每一种植物的名字，金枝绿叶，孔雀绿，常春藤，一叶兰，合果芋……
　　 她喃喃讲自已的故事，我是孤儿，好心的云姨发现我的时候，是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下，我全身冰凉，温度一直比正常人低，喜阴，安静，天生生命力极强，我三岁那年不小心从楼上掉下来，摔在草地上，居然没事。云姨说我背上有一枝藤萝一样的印记，所以取名为碧萝。
　　
　　 五
　　 她喜欢海，他就常带她去海边。
　　 安静的海，最爱早晨的海，海浪还未苏醒，干净的海岸，等着朝阳初生的一刻，一切都是平静而美好的。海风盈动，远海天空，由墨蓝转深蓝，再由深蓝转宝蓝。天边的云霞，一点点聚集，点染着若隐若现的嫣红，似少女娇羞的容颜。碧萝从小在山里长大，第一次看见海的惊喜，却如此沉醉的静，她不发一言，只是独自，站在海岸，听着海风，浅浅的浪，苏醒的沙滩。
　　 她的背影，是纯白的长裙，草绿丝质外披，随风轻扬。他凝视着她的影子，并肩相伴。他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碧萝，你知道么？多少人爱上黄昏的海，只有你才配得上这早晨的海，那么安静动人，楚楚生辉，不张扬，却有着无比的力量。你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有着多么倔强而坚韧的生命力。
　　 她只是无言。她心里的伤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想为此而干扰他人的生活。
　　 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默默离开他。
　　 庆山，是一个好男人，有责任，有爱心，稳重踏实，却有未婚妻，在外地。她感觉到他对她微妙的情感，女人天生的敏感，他是喜欢她的。
　　 她在清晨或黄昏，细心专注的侍弄那些花草的时候，常常会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温情的眼睛，在跟随着她。直到有一次，他从背后，忍不住轻轻抱住她，然后想要低头吻她时，她瞬间一颤，下意识地推开他，跑开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失态，第二天在她面前道歉，喃喃自语，碧萝，你总让人忍不住怜爱，第一眼看到你，那么安静，楚楚动人，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让我如此情不自禁。
　　 她知道，是时候离开了，没有辞行，她独自去了西藏。
　　
　　 六
　　 一个人的日子，清静而简单。她的生活，归于天地日月，念经，发呆，种植花草。高原上的格桑花，生命力极强，大片大片的，仿佛托着整个天空和草原，自由飞翔。
　　 安静下来的时候，她会想他，那么深，那么浓。想他对她的好，他的怜爱，他身上淡淡草木的气息，他的笑，他偶尔的小坏。
　　 点点滴滴的记忆，让她瞬间了悟，原来，短短三个月，和他相处的日子，是她有生以来最轻松自然快乐的时光，幸福而安然。
　　 她有些后悔了。多少个日夜，她依旧缠绕在那个梦里，熟悉的植物园，一会儿是齐亚南凶狠的眼神，一会儿是周庆山急切的呼唤，一会儿，是云姨慈爱的目光。她不知道，她究竟应该去哪里，她又来自何方？
　　 她莫名地病了一场，吃不下东西，只是昏睡。好心的同伴为她请来一个当地有名的上师，为她把脉，那人只是摇头，她并无大碍，只是心魔。
　　 连续三天三夜，碧萝只勉强喝了一些水。迷糊中，看见庆山为她吃药，眼神里满是痛。碧萝拉着他，带我走，带我走吧。
　　 庆山的眼神里，急切，怜爱，还有痛。她看着他，问：庆山？我怎么梦不醒呢？庆山轻轻摸着碧萝的发，傻丫头，这不是梦，我找不到你，才找到琏琦。
　　 碧萝安心笑了，乖乖吃药，慢慢吃些东西，体质也一天好似一天。庆山想带她回去，碧萝想了好久，也许，她的命运，注定是漂泊不定的，她的人生，是劫是福，只属于她自己，她不想牵连任何人。
　　 临行前一晚，庆山深深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我可以抱抱你么？碧萝低下头，羞涩不语，轻轻靠在庆山宽阔温暖的怀里，感觉到成熟男子的气息和心跳的声音，令人沉醉。她那么久，那么久，不曾有过这样安然的温存，没有害怕，没有惊惧，只有无尽的爱意，绵延的深情。他抱紧她，恨不能把她融入身体里，再也不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
　　 她的唇，贴上他的唇，如此热烈的契合，仿佛千年的相逢，海水与火焰的缠绵，他轻轻抱起她，柔软似碧海花影的身体里，他听到她灵魂深处的呼唤。
　　
　　 七、
　　 庆山告诉碧萝，我会等你，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等你。碧萝转过身，不让眼泪落下来，你走吧。
　　 庆山离开，碧萝的身体总是好一阵坏一阵，入秋了，高原上的叶，油彩一样的色泽，衬着湛蓝的天空，美的澄澈。碧萝记得，上师说过的话，她的命，天生活不过三十岁。如此，她怎舍得让他，为她伤心呢？
　　 一个月后，琏琦找到她，表情凝重，一言不发，递给她一本精致的笔记本。
　　 翻开的第一页，熟悉的字体——碧萝，这里有你最喜爱的记忆，你会喜欢的。我说过，永远不会让你孤单！
　　 每一页，都是她亲切熟悉的草木标本，制作精美，散发着淡淡时光的味道，爱的味道。
　　 那一刻，她泪涌而出，原来，她刻骨的思念在哪里，她的生命就在哪里。她颤抖着手，抬头问琏琦，告诉我，他在哪里？他还好么？
　　 琏琦低下头，许久不语。
　　 碧萝感觉到了什么，倔强紧拉着琏琦的手，告诉我，他在哪里？
　　 琏琦看着她，幽幽地说，他可能想去找你，当天晚上，他开车回公司路上，出了车祸，手里只抱着这个本子。
　　 她终于相信，这世上，果真有那么一个人，为她而生，为她而死，不，他不会死亡，他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来陪伴自己。
　　 她决定，回“忘忧谷”，替他守园，亲手把庆山的骨灰，埋在了他为她建造的小木屋前。
　　 后来，一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周庆山的“忘忧谷”莫名起了一场大火，烧掉了所有的植物花草，唯独那座小木屋，丝毫未损，木屋前，不知何时多出一棵高大的橡树，最奇特的是，橡树上，缠绕着一棵碧绿的藤萝，柔软，看似纤弱，却无比倔强的向上延伸，风起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绿藤萝与大树轻盈的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