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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的2013

作者: 聪明的芹菜 时间: 2015-01-19 阅读: 255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暨阳荷塘后面是个小菜场,菜场南面沿河砌了道围墙,正出口对着东面,菜场北面最底一层是仓库,然后才是一楼,一楼比街面高出很多,拾阶而上,一间屋子再加上伸

摘要:小哥毫无特色,他是店里白面板,没任何情趣,他的存在只与饼有关。可如今,弟妹竟然看出他有感情生活,弟弟说:又在干嘛?那意弟弟也早知道他有喜欢了?!小陈妈妈知道自己喜欢她也没恼怒,还微微笑。诸多的思喜扑面而来,让他眼花缭乱。突然间,他的白面板生活被雕了花上了漆,可以竖起来做屏风,做花窗,做一件漂亮而堂皇的家什。夏天过去了,再热的天也会降温,树上的蝉终于开始鸣叫,白天叫,晚上叫。荷塘的香味随风转过菜场游荡在街上。蚊子多起来,关着灯她嗡嗡飞,亮着灯,她也嗡嗡飞,只是看不见在那里。小哥睡在面板下的蚊帐里,又可以直直看到街面。看夜里有没有结实而有力的腿嗒嗒嗒塔从月光里走过来。秋风吹过,梧桐树的大叶子,水杉树的细叶子,卷过街道,不知散到哪里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树枝空了,天空净了。小哥的2013年就这样过去了。    1
   暨阳荷塘后面是个小菜场,菜场南面沿河砌了道围墙,正出口对着东面,菜场北面最底一层是仓库,然后才是一楼,一楼比街面高出很多,拾阶而上,一间屋子再加上伸出台阶的各色雨棚就是这一排小店的统一模样,一眼望过去,挨挨挤挤,有十几家之多。四五家卖水果的,一家卖瓜子干货的,两家卖小零碎杂货的,还有卖渔具的,卖早点的也有两家,其中一家就是小哥工作的店面。
   不到凌晨四点,菜场已是灯光一片。有摊位的忙着进菜,摆菜。那些乡下上来的,提篮背袋装着自家菜蔬的农村老太老头忙着摆放小凳占位置。菜场外面,卖水果的,卖小零碎的,卖渔具的铺门黑黑,尽显黑夜本色。卖早点的已经忙碌得像蚂蚁窝。小哥和面,很有节奏感,不光手臂用力,整个身体也随之耸起落下,面团像长在他手上,与案板一进一退和着情歌,旁边揉好的面团蒙在保鲜膜下累了歇着,舒缓地跟着面板一晃一摇,像船头坐着的摇船姑娘,忙活一早晨终于可以歇歇了,抹一抹额头上的汗珠,抬头看看河道上空的天蓝云白。
   再过半小时,小哥的弟弟和弟妹也赶来,将醒好的面团一个个擀开,摸油,撒葱花,撒少许盐、花椒面、胡椒粉。勤快一些,就多揉起再擀开,重复的越多,层数越多,就越好吃。早起买饼的一般是菜场摊主,夜半去书场听戏的老人,都是常客老主,这时候卖饼比的就是品质,饼咬在嘴里不光是热的,还尽香尽脆。小哥将称好的饼热乎乎装入纸袋里,再拿一根竹签封着袋口,笑嘻嘻递给老主顾,像起大早的母亲给上学的孩子做好面饼后,心满意足地站在一旁等夸奖。西面那家饼也是很好吃的,但层数不稳定,比如下雨天,或者老板和老婆吵架了,那千层估计只剩一两层。
   小哥的睡铺打在面板底下,他的夜不是以天黑天亮计算的,他身体里或许有根弦和头顶的启明星连着,那星偏过中间一度,他躺在黑黑面板下的眼睛就睁开了。起的早,手脚麻利,又始终笑嘻嘻,那饼能不一贯地好卖么?西边铺子的老板喝了闷酒会很忿忿:有啥能耐啊!还不是靠了那个傻子!
   说小哥傻子,可别想象他眼斜嘴歪,口水滴嗒,错了。小哥的脸瘦长,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细长的眼睛瞅过来,既看不到他心底,仿佛他也迷茫地看不见前面站着的人。
   小哥认真的时候还很俊。他和面,调火候,批香料,擀面皮,那时瞅见他会恍然心动,仿佛外科医生操刀操剪专注做着手术。外面有人喊一声买饼啊,专业专注的外科医生抬起头来粲然一笑,那笑……
   小孩子的笑是不能用聪明或儍笨来形容的。年岁越往老里走,那笑容沉淀的东西就越多,人情事故,见闻学识,寒酸阔绰都可以在笑纹里找到。小哥的笑,就像没有过滤住时光的筛子,洞眼大的直直漏过二十年,回到最初的少儿时代。
   笑容灿烂就说小哥像傻子当然是不对的,可是,周围没有一个人不说他傻。
   有一次,住在饼铺对面三楼的刘阿公,一早出去跑步,没扛住饿,就在跑步路上买了一家早点店的饼吃,咬了一口,大为后悔。他拎着饼袋跑回来,期期艾艾,站在小哥的饼铺外面。弟弟问:要啥?刘阿公把饼袋举起来:不好吃,这个。弟弟说:又不是我们家的饼,不好吃怎么来找我们?
   刘阿公说:三块钱呢。不好吃。他又把饼袋举起来。
   在一旁忙着给别人称饼的小哥笑嘻嘻问:刘大爷,你啥意思?
   刘阿公指着前面三楼的阳台:我住那里的,天天看见你,这饼不好吃,三块钱呢。
   小哥仍旧笑嘻嘻:我知道,你天天来买饼的,这饼给我吃吧,我给你换三块钱的饼。
   弟弟生气,等刘阿公走了,他骂小哥:你傻啊!他饼不好吃,关我们啥事?要你换!
   小哥只是笑,不说话。
   弟弟一定厌绝了小哥这样的笑,不稳重!轻浮!傻!弟弟从来不露一丝笑意,有人买饼,他会不耐烦叫:哥!小哥揉面会停下来,小哥摊饼会停下来,那怕他本来正笑着给别人称着饼,他也会赶紧补个更浓重的笑脸给新来的人:等会,等会就会好。
   过了正午,顾客就少了,可店得一直有人看着,总会有零星的客人来买剩下的饼或其他。冬天日头短,街上闲人多,左右一晃就是午后五点,忙完吃饭关门睡觉,一天仿佛也就一眨眼。夏天就漫长了,太阳照得火辣辣,才过响午十二点街上就没人了,空荡荡的街心差不多晒到午后四点,接孩子的,刻意晚出来买便宜菜的,买晚餐小点心的人,陆陆续续从打着空调吹着电扇的阴凉房间里出来,拖鞋,赤搏,睡裙,背心,晃满街,小街这才重新醒过来。
   属于小哥自己的时间就是那热辣空荡的午后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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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苏州,夏。这个夏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最高气温42度。塘边的垂柳被晒矮了,如果可以,她愿意匍匐得更低,匍匐到自己的阴凉深处。塘里阔大的荷叶朝着各个方向七倒八歪,只为避开那个火辣辣的大太阳,等太阳公公走了才重修衣裙直身过来恢复婷婷优雅。清晨六点满塘粉嘟嘟开着荷花,到上午九点,能拢起来的就把自己收拢了,没力气收拢的,花瓣还鲜嫩着也只能跌得七零八落。实在太热了,这个夏天,蝉不鸣荷不香。
   正午十二点,街上看不见人。菜场闷不通风,各种蔬菜鱼虾闷在里面,热得像百味蒸笼。很多摊位拉起了棉布,摊主回家睡觉。菜场外的树荫里,几个乡下上来没有卖掉菜的老头老太还在坚守,额头搭了湿毛巾,闭着眼靠着树瞌睡重重。左右铺子里守店的人也呼呼吹着电扇昂头躺在躺椅里张嘴大睡。整条街还转动着眼珠东看西看的人就小哥一个。
   小哥搬了凳做在铺子外面的台阶上,向北的街面晒不到太阳,可街对面的红墙白砖大橱窗将刺辣辣的阳光一分不少地反射过来。他眯着眼,街对面的太阳地里,傻呼呼行走着一只鸽子,它裹着破棉袄,粉红的小脚怕烫似的,爪尖先点一下地然后整个爪子再踏下去,左一脚右一脚像个诗人徘徊在太阳底下,苦思冥想。小哥看傻了,那两只粉红色的小脚优雅有力,一步一步全踏在他心坎上。
   鸽子飞走了,或者会跑来一只流浪狗,狗基本没傻的,它们会沿着阴凉走,走到觉得安全的地方,摊直了四腿,呼哧呼哧鼓着肚皮睡大觉。流浪狗,有高有矮,高的狗,四肢瘦长健美。小跑起来优雅协调。矮的狗,四肢批拂着长毛,跑起来,彷佛脚是云彩,风卷云移呼啦就过去了。小哥羡慕极了这些有力的腿。
   当然他更爱看的是女人的腿。
   小哥更爱看女人的腿,这样的话被小哥知道了再好的脾气会不会也来寻理论?那就修正一下,小哥更爱看人的腿,只是男人的腿委实没什么可以看,满街步缓步急行走的男人没几个露出腿的,能看见的基本是裤管,肥的瘦的黑色灰色,谁知道裤管里面是不是绑着一根木头在行走。女人的腿就很不一样了。
   苏州这座小城,爱美的女人比比皆是,且不说夏天如何如何,哪怕数九寒冬的天也有很多女人穿短裤穿短裙。这里的冬天,穿个小裙子是冻不死人的,但站着太阳下也会哆嗦的似筛糠,走在阴山背后更是缩颈扛肩。强忍着冷,还硬要显露出腿部轮廓的女子,要么年轻,要么很自信。大腿粗壮,流线往下走,到膝盖委屈地微微靠拢,然后在小腿任性地膨起,再到流睛盼眸的细脚踝,剁着更加细骨伶仃的高跟鞋。这样的腿从街上跑过,整条街的玻璃都随着她叮叮咚咚乱颤。
   夏天的腿更多,凡是女人几乎都露,老的,小的,瘦的,胖的。小哥不挑剔。老人的腿,皮肤皱了青筋突出,可是它们安安实实立在拖鞋上,缓慢而满足。小孩子的腿上下一般粗,像两根小白萝卜充满生命力,立在泥里能抽缨开花,拔出来穿上花花绿绿的小鞋子,那小鞋子像两只兔子得了宝贝,一只在前面跑另一只赶忙跟上,说不出的欢喜与热闹。瘦子的腿小哥微微不喜,但是再不喜,也很羡慕她能稳稳当当站着立着行着。小哥看见胖姑娘的腿会莫名激动,那么厚实的肉啊,一走,会晃动,却结实有力,附在腿上的肉,没有那块能晃的把自己也晃下来,胖胖结实的腿上还包裹着光滑的皮肤。走过很久,那两条肉肉的腿还像果冻在小哥心头颤啊颤。
   今年春天,小哥的注意力从满街行走的腿上移开了些。今年小哥注意了一个人。细究起来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像年年海棠树开花,满街海棠树开花,行着走着,突然有一朵,万花丛中有一朵低低喊了声嗨,目光寻过去心就给了她。小哥笑着把饼递到孩子手里,他的妈妈站在一旁,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过来,正好照在她脸上,不知是阳光晃了眼还是她的笑晃了阳光,最重要是阳光直直晃进他的眼睛里笑了,小哥的心被粗暴地晃了下,晃得撞痛了肋骨。
   漏了二十多年的筛子,终于开始知道修补。乡下补筛子,用竹篾用细藤,小哥补筛子,用失魂落魄,用望眼欲穿。他揉面要么忘加酵母,要么头脑空空一直揉啊揉。有人来买饼,弟弟喊三两声才能惊着他,买饼的人拎袋走了,他的笑才从脸上堆起来。那女子每个周末带孩子过来买饼买油条。
   小哥原来没有一周的概念,天天做饼,星期一与星期五没有什么区别。可现在不同了,问他周几?他抬头答得比时钟还准。周一周二赖在周日的回忆里不肯走,周四周五急挪忙移跺脚要冲到周六的见面里,剩下周三左右摸不着,累了乏了用来打愣发呆听骂。
  
   3
   终于熬到周六,天上的启明星还没偏过头顶,面板下面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小哥一轱辘爬起来,破天荒他要留一些时间来照照镜子,昨晚在弟弟家洗头剃须,今早他要看看一晚的折腾有没损伤些俊气。
   板寸的头没啥可梳也要用梳子刮刮平,胡须本来就不浓密,一刮面庞更加清秀。估计脸上委实瘦,一层骨头一层皮实在没有土壤长胡须。t恤要穿紧身些的,可惜天还没热,不然穿短袖,直接露出臂膀上的肌肉。围裙用太太乐的,那围裙颜色多亮啊,比什么什么面粉的围裙可显得正规多了。从铺外的角度看自己,那是帅的可以。
   臭美完,开始工作。每块面团都多揉几遍,香料多撒些,油多批几次,不知道她会吃到那一张,小哥觉得自己像她的丈夫,精心准备早饭等她来吃。在她来之前,每张饼都是演习,直到她来,吃到最完美的一张。
   有一次,女子来买饼,遇见孩子的老师,两人就在铺前的台阶下谈起了孩子。
   女子问:韦老师,孩子毛笔字写的还好吗?
   韦老师点头:还好还好,就是皮了些。小陈妈妈,你放心,你孩子聪明。
   小陈妈妈不好意思笑了:孩子皮,韦老师你一定要好好管教他。
   韦老师说:男孩子皮点正常,只要他不捣乱让别人也学不了,不把墨汁甩到屋顶上,我都能忍受。
   小陈妈妈脸红了,低头惭愧。那羞在小哥眼里像桃花着了微风。
   每天和面,擀饼,批佐料,小哥手脚忙着,可他总觉小陈妈妈就站在铺前微笑。回头,要是铺前掠过的风,要么是陌生的不怎么好看的脸孔。她像空气无所不在却又触碰不到,如今有了称呼,那些想念终于可以有一个具体的形态,可念可想可唠叨。小陈妈妈,多么好听的名字,如果是小陈,这名随便地可以直接扔土里,可是后面加上妈妈,小哥没有见过拉斐尔的名画云中圣母,可是他觉得小陈妈妈从街上走过,一整条街的树叶,树顶上最高的叶片也闪着细碎阳光喊着小陈妈妈,仿佛她携着那些阳光从树顶缓步来到人间。
   小哥给韦老师称饼时,也多称了五毛钱,把饼递给老师,冲动地想握老师的手。
   小小的拥挤的店铺只有三个人,里面若关了只发春的山羊,钉在泥土里的木栏杆都会脚底颤动。弟弟是一位竭力保持威严稳重的人,弟妹私下里说:你哥哥不对劲!他呵斥:炸好你的油条!我哥关你什么事!弟妹张口要辩,瞅见弟弟是真严肃,也就不响了。
   又到周六,小哥在揉面。弟妹突然说:来了!小哥一个激灵,弹起来。
   小哥弹起来,置身后轰隆作响的面板于不顾,弟弟本来要大喝:做啥?!要掀案板啊!扭头看见小哥惶急地冲到柜台前整理衣袖伸长脖子,而媳妇对自己努鼻子挤眼睛,张口想骂,却是笑声先冲出口:干吗呢!?做表演啊!?
   陈妈妈正好走到台阶下,抬头看见铺里的三个人都在笑,感觉和自己有关,就问:你们笑什么?
   弟媳豪爽地说:有人夸你长的好看。
   陈妈妈估计得有三十多了,这年龄遇事已经不尴尬,况且都三十多了还能让陌生人说好看,这虚荣放谁家,谁家暗地里都心花开。她微微一笑:谢谢啊。弟媳没料到她会微笑说谢谢,原本打算用炸油条的长竹筷指着小哥继续嘲笑,这下没啥好说了,讪在那里。
   站在铺里捏面团的弟弟,瞅见自己老婆尴尬,转身扭头背底里笑去。
   小哥紧张得骨节发白,一直看小陈妈妈的表情,小陈妈妈也朝他微微笑:称五块钱饼。
   小哥忘记笑,木木地称饼,递给她,看她走下台阶,看她袅娜地走远了才苏醒过来。他一跤跌坐在凳子上,突然傻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弟弟这回真怒了:又在干嘛!?还不快干活!
   他骂媳妇:你引他干嘛?!刚才那女人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弟妹挨了骂恼火:看她生气了,我就说是我说的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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