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红红
作者: 白村
时间: 2015-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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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残忍的,当你直视它时就像看白花花的阳光,没有人不被照得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的。 ——作者题 一 暴风雨就要来了,天阴的可怕。大地好像掉
生活是残忍的,当你直视它时就像看白花花的阳光,没有人不被照得眼花缭乱,手足无措的。
——作者题
一
暴风雨就要来了,天阴的可怕。大地好像掉进黑色的沼泽,看不到光明,只有沉闷的雷声伴着树杈样的闪电在头顶飞舞。要下雨了,很大的雨。风把树枝摇的噼啪作响就像邻家的妇女拿着棒槌在敲打晾晒的棉被。游荡的云被追赶着,四散逃窜,东一块、西一块,总也拼凑不齐。撕裂的云缝间时不时会透出几缕剑一样的光线,瞬间又被折断。
马上要下雨了,鸟儿扑打着翅膀回窝,在外闲逛的狗儿、猫儿也匆忙地找地方躲雨。动物是自然最好的朋友,它们乘着阳光出行,伴着夜晚疯狂,只有在雨季才能安静片刻。可在山坳间的那个土窑洞里,可爱的红红却不得不惊恐地闭着眼睛。土炕上那席土黑色手纺粗制棉被把她挤压在黑暗的角落里,她头发蓬松散乱,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角,因为用力过猛,圆弧形的指甲盖微微发红,露出病人样的苍白。炕很大,可以容纳四五个人横着睡,是那种中国农村惯有的。土砖磊成、瓷实厚重、一水平展,夏天铺张蒲席,任你头脚踢腾,翻转跌宕都掉不下来;冬天一把柴火,暖暖的躺着,外边冰天雪地,里面光着身子还嫌热。而红红只能蜷缩在炕角,羸弱的身躯顶着窑壁,虽然有点潮,却依然不敢离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卷地而起,由远及近,裹着风夹着雨声势浩大,气势汹汹地奔来。红红害怕雷声,抱紧被子,双眼紧闭,眉头紧蹙,身体筛子一样抖动着。“咔嚓咔嚓”的雷声在头顶裂开,噼里啪啦地响,吓的红红尖着嗓子喊叫。人在困顿的时候,尖叫能卸去心中的恐惧。
屋里很黑,不能开灯,害怕炸雷会沿着电线进屋。奶奶在方桌上立了根白蜡烛,火焰弱小,如豆。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把烛光摇曳的像伊豆的舞女,看着烛光,红红在响雷的间隙睁开清水一样明亮的眼睛弱弱地喊声奶奶,我怕。奶奶头也不回,对着方桌上那笼佛龛,口中念念有词,脸上写满了圣教徒样的虔诚。佛龛里端坐着青白瓷观世音菩萨像,单掌立于胸前,左手执水净瓶,目无旁及,温面敦厚。红红看着奶奶,心里很疼,却无言。奶奶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掌,匍匐、磕头、起身、念诵,再匍匐、磕头。红红上过学,知道这是迷信,解决不了问题,但她的呼唤像掉进水里的水滴,瞬间便融化。摇曳的烛火在她惊恐的眸里失却了光明,仿佛奶奶口中狰狞的地藏怪兽,张牙舞爪,随时都要将她吞噬。她看了看墙上烛光的影子,影子在风的舞动下,颤抖动荡像她恐惧的心。
闪电时明时灭,在窗玻璃上照耀着。雨瞬间落下,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玻璃,像无数人在死命地敲打。狂风摇动着山中的树林呼啦啦地响起像部队急行的脚步。红红的眼里、心中充满了恐惧。她害怕雷声,害怕下雨,只能蜷缩在炕角,露着受惊吓的眼睛暗暗哭泣。奶奶无望的祈求更加重了恐惧。房间里流淌着浓重的雨的气息,湿湿的要将她淹没。窑洞很大,是父亲在世时建的。那时候,她还小,常缩在父亲身后看大人们干活。大人们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疙瘩,摇起夯,“嗨哟嗨哟”地喊着号子,一锤锤地把窑洞夯瓷实。她喜欢看父亲干活,喜欢大人们干活时身上散发出那种浓重的汗味。或许,她长大会嫁给身上裹着浓重汗味和烟草味的男人,她暗想。母亲和村里的妇女们裹着藏青色头巾,烧着大锅,给男人们做着麻溜香的臊子面。红是红、绿是绿、白是白、青是青、黑是黑,饭快熟了,浓郁的香味勾的人哈喇子乱流。放下夯石,端起大老碗,呼哧呼哧的吞咽让人眼馋心热。
想着过去的事情,恐惧减轻了不少。红红想着,这就是心理学上的情感转移吧。雨大了,雷声小了。细碎的雨声赶人似地急急地跑,撵的鸡飞狗跳墙。奶奶还在蒲团上重复着千年如一日的动作,口里念念有词希望菩萨保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菩萨也没有显灵,哪保佑过一点。
红红心疼奶奶,都六十多岁了,还跪在地上为她祈福。她从厚重的被子里钻出来,惊恐地下炕,拖拉着浅褐色凉拖鞋。摸黑来到奶奶身边,桌子上那半截蜡烛早被吹灭了。她蹲下来,抱着奶奶弓起的背。奶奶回头看看孙女,心疼地擦掉红红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张着漏风的嘴说别怕,有奶奶。菩萨会保佑好人的,会保佑好人的。说着,转过身,继续念叨着她的祈求。
红红无奈,只好站起身向窑底走去。她饿了,下午三点多了还滴水未进,肚子咕咕地叫着。窑洞底里放着大水缸,左边一张梨花木做的大案板平展的像一张床,案板时日长久,还是父亲在世时做的。用久了,中间微微凹了下去,可细密的纹路掌印一样越来越清晰。红红摸着案板边沿,细长的木纹理上有她熟悉的童年。她想起了父亲,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拿起土褐色的瓷盆,从面缸里舀了半勺面粉,面粉受潮结成块,手一捏,雪花一样洒落,加点水搅拌开。陕西人做面,讲究的是三光:手光、盆光、面光。红红正处在雨季的年龄,力气不够,和起面来身体前倾,肩膀一耸一耸。好的是腿长个高,胳膊修长,弯着腰干活,好使劲。和完面,脸孔发红,喘着气,正在发育的胸脯上两块小馒头一起一伏。宽松的鸡心领松香绿洒花短袖套在身上显得很飘逸,浅白紧腿七分裤裹着腰身,勾勒出修长纤细的长腿和高跷的臀部惹得人心热,脚上蹬双平底凉鞋。
烧水,等着醒面。隐隐听到有水流声,红红很纳闷,土窑洞依山而建,一二米厚的土盖把窑洞压的夏天潮潮的。几年来,再大的暴雨都经过了,也没有在屋里听过流水啊。这是怎么了,她拉了拉灯绳,没电,才想起都停电半个多月了。便拿起桌上的蜡烛头点燃,找找看是怎么回事。烛光太弱,径一周三,看到更多的是黑暗,就像她现在的心情。她举着蜡烛,摸索着向四周照去,墙壁发霉流着水的渍印。小小的光环让她亲近了温暖,她胆子有点壮了,一手遮着风,仔细地查找水流的源头。凉拖湿了,她没有感觉,原本地上就很潮,沾点水也没有什么。走着走着,她听到脚底拖鞋划拉出了水声,觉得奇怪就朝地上看去。怪了,地上怎么有水呢?而且还在不停地流,一点点向外延伸。随着水流的方向逆行,在窑洞底部半圆形的墙缝间淌出了亮晶晶的水流。瞬间,她头脑短路,想到了《诗经?蒹葭》中的诗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不好,进水了。红红猛然警醒,看这那晶晶亮的水流沿着窑洞弧形的墙壁游走,慢慢流到地上汇集成一条水线在房里蔓延。红红赶紧拿起面缸旁的口袋,使劲去堵塞那可恶的缝隙,可水流和她作对一样像士兵中弹后的伤口,反而按压出更多水流。水从天空落到窑背,渗进来夹杂着泥土,黄黄的成了泥浆。无论红红多么使劲,水流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伴着墙壁被掏空后,轰隆隆的鸣声让人置身洞底。
奶奶,不好了,进水了。红红惊恐地喊叫,奶奶无奈地直起腰,手按了按酸痛的腰身,左手撑腰,右手掌地,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奶奶眼睛不好,走近了才看到喷涌的流水。颤悠悠地拿起红色塑料盆,赶紧往铁皮桶里舀,红红也拿着抹布汲取墙壁上的水流。水流越来越大,伴着轰隆隆的声音。流出的水不再是浑浊的,时而夹杂着泥浆样的土块和杂草。
窑洞也像被掏空心的人,慢慢地下陷。红红手扶着窑背,感觉有种地动山摇前的征兆,心里惶惶的,不知所措。沿着缝隙游走的流水肆虐着,窑壁的土被喷射出来,一处、两处、三处……
红红感觉到危险越来越近,地底也泛出了泉水的眼,墙壁上的涂料呼啦啦地整片整片地往下掉,顶上也时不时有水滴落下汇进水流。窑洞像痛苦的老人,进行着最后的挣扎也警醒着危险的降临。
“奶奶,快跑”说着,红红一把拉起还在不停舀水的奶奶,赶紧向门外跑去。奶奶挣扎着,要去捡撂在地上的塑料盆。刚跑到门口,窑洞底部的天顶呼啦一声塌了下来,巨大的土块砸翻了铁皮桶,伴着轰隆隆的倒塌,窑洞成了一口井。
奶奶拉着惊魂未定的红红,喃喃自语:菩萨保佑,人在就好,人在就好。
二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灾难面前,人人平等。红红家的窑洞紧靠山体,后山曾经给红红带来了很多快乐,童年的故事在那里成为抹不去的记忆。今天,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将那两孔窑洞埋在大地的胸膛里。家没了,红红欲哭无泪,嘶哑着嗓音却无法出声。奶奶痴騃着,跌坐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求着菩萨保佑。
红红家的窑洞是她六岁时夯的,有十年了。那时候,家里有座大山,父亲会把所有的问题一一解决,她眼中,能干的父亲是天底下最伟大的男人。父亲是农民,却长了副帅气的身板,吸引的邻家大娘暗送秋波。她坐在父亲肩头,一同上山,山上的野花野草遍地都是,绿的耀眼、红的鲜艳。红红会撒娇地掐几朵花,贪婪地嗅着那青草的芳香,把小小的花朵塞到父亲手上,让给她戴上。戴上花的红红越发娇艳,映着骄阳,嗤嗤地笑。父亲就伸出扑扇大的手把她抱住,高高的抛起,吓得她惊叫连连。等父亲放下她,她又梨膏糖样黏着父亲让继续扔高高,高高地扔起,轻轻地接住,缓缓地放下。春天里,她会帮父亲撒种、锄地,其实那时她还没有锄头高,干不了多久就撒腿跑着抓虫子、蝴蝶。邻家和她同龄的连夏石却低着头,闷声干活。有次,红红刚靠近夏石逗他玩耍,夏石的妈妈横着脸,喊叫快干活,懒虫。转过脸,笑盈盈地对红红说你去玩,他要干活。红红百思不得其解,走时,看到夏石手指磨出了血,眼中满是深深的怨恨,屁股后面露着一个小洞,像眼睛泄露着夏石生活的秘密。
后来父亲告诉红红,夏石是夏石父亲在外偷情生下的野种,女人跑时把夏石扔在门口。无奈,只好收养,夏石父亲的妻子心里有气,就拿夏石下火,夏石父亲气短,也不敢吭一下。可怜的夏石啊,父亲叹息着。红红就回头再看看夏石,夏石蹲在地上,稚嫩的双手用力向外拔草。草根太深,怎么也拔不出来,他只好以手做锄,刨开浮土,抠个小坑。双腿跪地,手抓住细长的草叶,怒着气用劲。随着“滋溜”一声,柔软的草叶化作利剑拉伤了手。红红看到夏石突然捏着左手,咬着牙,皱起眉头,一副痛苦的样子却不敢喊出声。她跑上前,拉掉夏石右手,夏石的左手被锋利的草叶划伤,四个指关节处有隐隐的血珠子往外透。红红赶紧从地上抓把干燥的细土按住伤口,夏石疼的滋滋倒吸凉气。
夏石妈缓缓地走过来,摔掉锄头,喊叫着不让省心的东西,孽种。说着,一把拉开红红,甩手一记耳光,打得夏石扑通趴在地上,吃了一嘴土。夏石委屈地爬着,哇地哭了出来,手背摸着眼睛整了一脸土泥。红红父亲赶了过来,拉起六岁的夏石,劝夏石妈不要打孩子,想开点。夏石妈也跌坐地上,展开两条大白腿,竖起上身手拍着地,气势汹汹地哭喊着:“我的命好苦啊,我的妈呀!”。
红红看着夏石妈雪白的大胸脯一起一伏,想着这要是白馒头该多好。真是的,人在饥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可以当做食物。
现在没有家了,家被后山滑下的泥石流掩埋。“可恶的泥石流,可恶的后山。”红红暗暗诅咒,山后的土松散,晴天常常会滚下小石块、土块。一见雨,松软的土像发糕一样丰满了不少,也增加了危险。红红看见过塌方,那是她在夏天一个雨后去给地里的父母送饭,田地间的小路细长如蛇。想着抄近路,红红选择从山坳间走。山不大,一层层梯田像楼梯。沿着雨水冲刷的凹地行走,头上的天空缩成一排肋骨,湿湿的地上不时有散步的小青蛙走过,红红总躲着它们,不是怕,害怕一不小心踩伤。它们成群结队穿过突出的田垄,向自由的方向前进。还要那些蠕动的蚯蚓,下雨了,蚯蚓都从地里钻出来透气,扭动着柔软的身躯画出一道道亮闪闪的小路。红红喜欢这些柔软的动物,手指一捏,夹放到手心,看着光滑柔软充满黏液的灰色小虫在她的掌心爬动,那种湿湿的凉意触动神经细胞,发出痒痒的感觉。捏着蚯蚓,一手提着饭盒,红红哼着《落叶花红》的曲调高兴地走着。突然,一声巨响,离她十米开外竖立的土山轰地倒了一坯,那声音听着好像从高处扔下重物,吓得红红猛然尖叫,蚯蚓被不自觉地捏死了。
到处都是吵闹声,多是村里人。她们居住的大多在山凹间,山里的人家这几年搬的越来越少了,剩下的多是家境困顿,无力置办新房和留守的老人儿童。房子被掩埋的人家哭天抹泪,扒拉着泥土想再捞点家当。没有受灾的人家拿着铁锹,帮忙挖土,女的搀扶着老人、孩子到安全的地方。红红家被松软的黄土整个包了,看不出房子的痕迹。或许,这就是命运,活过了却不留下丝毫痕迹。被土堆抱起来的房子上堆着松软的黄土,顶上还立着几颗干瘦的槐树和散乱的绿色小草。红红家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自从父亲过世后,为了供她上学,家里的东西能买的都买了,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就剩下光秃秃的窑洞。奶奶还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红红拉起奶奶坐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看着她虔诚的念诵,红红忍不住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