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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难

作者: 雪豹 时间: 2015-01-16 阅读: 22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谁挡我我就搧谁,滚开!”我一边红着眼睛大声咆哮着,一边划拉开挡在前面的人。  这时的井口已乱成一锅粥,哭的喊的,人来人往,手忙脚乱。很多人挤抗着冲向井筒

“谁挡我我就搧谁,滚开!”我一边红着眼睛大声咆哮着,一边划拉开挡在前面的人。
   这时的井口已乱成一锅粥,哭的喊的,人来人往,手忙脚乱。很多人挤抗着冲向井筒,又被矿上的干部推搡着赶回来。浓烟还没有散去,在井筒里吐出舌头扑向人的脸舔着人的眼睛,继而爬上昏暗的天空张牙舞爪。我的拳头在颤抖,脸上流淌着酒红色的血液,激动的情绪充斥着每一根神经。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包插着雷管的炸药,随时都有可能引爆。
   不远处的空地上躺着我的工友。远远望去他们就像一块块煤炭,杂乱无章地摆放在冰冷的土地上,黑乎乎的,了无声息。
   看起来身段高大的是郭大。他是矿上的老工人。矿上有名的秀才。他喜欢讲故事,能把我知道的几篇名著背诵的滚瓜烂熟。我喜欢他讲的《三国演义》,刘关张桃源三结义,磕头为誓,滴血为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关云长为寻刘备抛弃荣华富贵,与曹贼割袍断义,千里走单骑;赵子龙为救阿斗在曹军阵营三进三出;刘备为报弟仇不顾一切御驾亲证挥师战江东……他讲到精彩之处,我每每鼓掌欢呼,神采飞扬。佩服古人的侠肝义胆。讲到英雄末路时,我不禁黯然神伤,泪眼唏嘘。我喜欢他讲的《水浒传》,梁山水泊的一百单八将个个身怀绝技,义薄云天。武松为哥哥申冤怒杀西门庆,鲁提辖路见不平拳打镇关西……他讲起故事来总是精神饱满,丝丝入扣,绘声绘色。习惯在讲到人物性命攸关的节骨眼时戛然而止。那时大家便心领神会地递上一支烟或敬上一杯酒,央求他继续演绎人物的命运,以解除埋在心底的困惑。
   他现在就躺在那里,棍一样横卧着。紧紧地闭着眼睛,任凭身边的人怎么的哭天喊地,也不松口。哀号着、拍打着他胸脯的是他老婆:“醒醒啊,你可不能走,你这么狠心,让我和娃以后可怎么过啊。”女人披着一头乱发,瘦弱的肩膀一起一伏,凄厉地哭声穿透乌烟划破我的耳膜,让我的睫毛再也撑不住猛涨的泪珠。
   听说郭大是郭二背上来的。郭二说:我们正在掘进呢,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发软。老大说,有瓦斯了,快走!我看到老大刚回转身就虚脱了似的倒在地上。我一咬牙背起我哥就跑,井下灰蒙蒙地笼罩着烟雾,我就顺着道轨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井底,跌跌撞撞地出了井口。郭二喘着粗气,讲完这些话,四处张望:“三儿呢?三儿怎么没出来,记得他跟在我后边啊。”郭二放下郭大就一扭身再一次跑进了井筒。
   郭大郭二郭三是亲兄弟。
   我也要下去,那里有我的兄弟。我要像赵子龙救阿斗那样义无反顾。
   “你不能下去。矿长说了谁也不能下去。”说这话的是个小白脸。小白脸是矿长的小舅子,不学无术,却被安排为矿上的安全员。平日里戴着金边眼镜,狐假虎威,对我们颐指气使。作为安全员却只顾抓生产不讲安全。记得有一次逼着工人们在废弃的巷道胡采乱挖,碰巧遇到县里检查团下井突袭检查,他吓得像见了猫的老鼠,让大家关了矿灯,不准说话,趴在冷嗖嗖的渣墙后面整整躲了大半天。检查团走后,他又说工人没有干活,不能给工资。这头刻薄的见利忘义的猪没了往日的神气,鼻子周围沾了一圈半圆不圆的煤尘,掩住了半只眼睛,像戏台上的小丑。西装的胳肢窝位置破了一个大口子,迎风招展。皮鞋灰不溜秋的,没有了以前的光泽。他就这样一个脚蹬着皮鞋一只脚穿着沾满灰尘的白袜子挡在我面前。用白手套搭着我的肩膀,说话时哆嗦着薄唇。我的眼睛里喷射着火苗,抡圆了胳膊瞄准他的下巴狠狠地打出了一记上勾拳。小白脸由俯瞰我的状态向平视、仰视迅速转化,一个趔趄摔倒在我的面前。金边眼镜甩脱了羁绊,腾空而起,在空中经过一段华丽的滑翔,着陆时一声哀鸣,粉身碎骨。
   看起来又短又小的那块煤炭是老猫。老猫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外地来的,很早就是矿上的人了。有人说他是逃犯,因为犯了事才来到这穷乡僻壤,这不起眼的乡镇煤矿躲避。我不相信,我以为他们说的都是屁话。如果老猫这么好的人是罪犯,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好人了。老猫为人和善,干活从不偷奸耍滑。曾经很传奇地躲过了几次矿难,大伙都觉得他命大,像九条命的猫,所以就叫他老猫。老猫有一次和新来的矿工去打地化(煤层下面的岩石),他们打好炮眼,装了药然后接线引爆。结果没响。老猫叮嘱那新来的别动,自己过去看看是不是线路问题。他刚走到炮眼前,那新手也许是好奇也许当时脑袋被驴踢了,不知怎么的竟然按响了放炮器。“轰”的一声巨响,那孩子如梦初醒,脸如白纸,瘫坐在地上。老猫双耳嗡嗡直响,许久才从惊吓中镇定下来。原来别的炮全响了,他面前的那个炮口竟然没响。真是万幸啊。老猫很后悔查线前没先拔下放炮器的线头。他灰头土脸地找到那个新手,想狠狠地搧他几个耳光。但看着闪烁着递过来的胆怯的眼神,又放下了举起的大手。
  
   还有一次是冒顶事故。我和伙伴们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一块二尺厚五平米的巨石铺严了工作面,露在岩石外面的是几条腿、胳膊和正在渗出着的污血。我们拼命地用镐撬,用千斤顶顶,陆续地刨出了几具工友的尸体。煤矿是高危险行业,三块石头夹一块肉。我见过的事故很多,但那次血肉模糊的场景让我现在想起仍然后背发凉。我们默默地把他们支离破碎的四肢恢复到原位,继续寻找最后的一个患难者……老猫。重石之下,岂有完卵。我的眼睛里已没有了希望,机械地挪动着石块,我只想找到老猫,让他安然上路,长眠在他的家乡,他的亲人身边。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但一定有人知道。会弄明白的。巨石下是几块碎石,其实并不太小,就那么斜斜地棚架在那里,支撑着上面的巨石。老猫就蜷曲在碎石保护的空间里,毫发无损。我当时喜出望外,捶着他的胸脯,说:你应该给老君爷嗑八个响头,谢谢他的再造之恩。你就是他妈的孙猴子变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老猫这次是自己逃出来的,昏倒在离井口约十米远的井筒里。被工友扛出来时手指还动了动。但愿他这次还能遇难呈祥,化险为夷。
   我的眼光又回到了前方。我已经离井筒几步之遥,我仿佛已看到我的兄弟们举着手,用渴望的眼睛望着我。兄弟们,我来了!
   这时,一个赤红脸膛的家伙从后面跑过来抱紧我的胳膊:“别胡来,里面又没你的亲戚,你犯啥傻。”
   我伸手抓住他的小指,用力的一拧,右脚抬起拌住他的脚跟,红脸膛“哎呀”一声跌坐在我的身后。去你妈的工区长,去你妈的巴结狂。不就是你整天地跑到矿长那里告老子的黑状,把兄弟们的成绩贪为己有的吗?你算个什么东西?狗屁都不是!
   我要像关云长一样千里走单骑,为了我的兄弟,宁愿两肋都插进刀子。
   青子在里面,他是我的发小。我们一起捉过迷藏,骑过山羊。下河捉过鱼虾,田里戏过螳螂。在初中时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她叫兰儿,俊极了,是学校的校花。青子每天晚上约会回来,总在宿舍里滔滔不绝地向我汇报恋爱的进展情况。我羡慕地听着最新消息,心里咀嚼着酸葡萄。当然,我没有夺人所爱,他是我兄弟,兄弟妻,不可欺。我不断地拿出攒来的零花钱向他的爱情表示支持。前几天他对我说,兰儿怀孕了,他们准备今年结婚。兰儿他爸要了好几万元的彩礼,还要求他必须在县城买套房。他挠着头皮,耷拉着脑袋,愁得三孙子似的。说他很喜欢兰儿,他想找个工作,减轻下父母的压力。我就劝他来煤矿干,这里虽然危险,收入还是蛮不错的。有我在,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可我今天没有陪着他,我请了假,给强子筹钱去了。
   青子是瞒着父母来矿上的。青子对家人说自己的工作很体面,在县城帮人搞营销,清闲自在,工钱又多。他让我替他保密,说他爸知道了他在矿上干,会揍他。青子,你等着啊,为了你媳妇,你得挺住。我宁可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你背出来。
   强子也在里面。强子和我睡上下铺。他爸爸是个老病号,隔三差五地往医院跑。强子平时省吃俭用,干起活来却贪得无厌。每个月总要比我多挖好多煤,工资比老工人拿得还多。每逢发工资就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拎补品。前几天请假回去了,回来时眼睛肿肿的,像两颗红葡萄。说他爸的病很严重,是肝癌。这次领了工资就带他上大医院去治疗。我觉得强子是个大孝子,为了他的孝,为了让他还能伺候他爸,我得救他。
   又一个黑脸汉子伸手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捏紧了拳头,但又松开了。我挺着胸脯推挡着他的胳膊,看着他怒冲冲的眼神,说,“我要下去救我的兄弟。”
   那只胳膊紧紧地揽着我的腰,像一个铁铸件,纹丝不动。我怎么挣扎也前进不了分毫。
   他是我师傅。我师傅是个独臂。记得我刚进矿的时候还不知道支护是什么工种。师傅教我怎么锯木头,怎么砍楔子,怎么竖柱腿,怎么搭横梁。有一天,我们正在挖柱坑,顶上忽然塌下大片的石块和煤炭。师傅一把推开了我,他的一只胳膊却被压在一块巨石下面动弹不得。我惊慌失措,慌乱地推着师傅身上的石块,可是那么大的石块,我用尽了全力,手都磨破了,它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上面继续“哗哗”地落下零星的碎石,在我的耳边,肩膀上滑过,砸在地上“咚咚”作响,我看着师傅,浑身是汗,急得直哭。师傅喊我赶快离开。拿起身边的斧子挥向自己的手臂。一股鲜血喷薄而出,四散开来,把石壁涂成了猩红色。师傅跑出来时脸如死灰,断臂上的鲜血湿透了他的衣衫。棚顶同时再次大面积坍塌,落下的石块高如小山。我师傅救了我,我师傅为了我失去了一只胳膊。从此我师傅就成了我心中的武松,我崇拜的豪气云天的大英雄。我经常陪伴在他身边,成了他的干儿子。
   师傅再也没有下过井,矿里安排他在井口做入井登记工作。他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但说出的话就像吐出的钉子,实实在在。师傅见了我总会问一些井下的事,叮嘱我要万事小心,注意安全。
  
   直到救援队赶来,我也没有掰开师傅的胳膊。我非常懊恼。我没有救成我的兄弟,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
   事后经过鉴定,这次矿难是因局部瓦斯爆炸引起。遇难者八人。强子和青子都未能生还。救援人员在井底找到了郭二,他侧卧着,一只手紧紧地拉着郭三,一只手指向井口。郭大和老猫经过抢救保住了性命。身体渐渐康复。郭大辞去了矿上的工作,回家专心务农。老猫继续留在开掘队工作,和我一个组。
   那天我陪着师傅散步,他指着远处一座长满青草的坟头说:瓦斯爆炸后,必须先通风才能施行救援。那天你义气用事,如果我没能制止住你的冲动,你就是第二个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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