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儿的蝴蝶结(小说)
作者: 宇蓝
时间: 2015-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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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朵儿摇晃着小手:“妈妈抱,妈妈抱。” 我侧躺在床上,伸开双臂想要搂抱住她,却感到无比艰难。 朵儿撇着嘴,老大的不情愿:“妈妈,幼儿园的小朋友
1
朵儿摇晃着小手:“妈妈抱,妈妈抱。”
我侧躺在床上,伸开双臂想要搂抱住她,却感到无比艰难。
朵儿撇着嘴,老大的不情愿:“妈妈,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喜欢我,我不快乐。”
“朵儿,等妈妈好了,我给你买新衣服,给你扎红红的蝴蝶结小辫,让小朋友都喜欢你!好不好?”我对孩子许诺,压抑住心底即将要分离的痛楚。
“好,我等着,妈妈。”孩子就是好哄,几句话就哄得朵儿笑颜如花了。
大明厌恶的看我几眼,“朵儿,走,跟爸爸回家。”
“妈妈,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在家里等着你。” 朵儿恋恋不舍,抓住我的手。
朵儿被她爸爸大明抱起来,我掩面低喊:“朵儿,原谅妈妈。”
大明抱走朵儿,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躺在那里,以为自己会泪如泉涌,意想不到,眼睛干干的,没有水泽。
娟子推门进来:“姐,难道你一点也不怕吗?”
“怕,有用吗!”我别过脸去,谁愿意离婚!谁又愿意长病!谁又愿意与亲生骨肉分离!
娟子打开饭盒,里面是西红柿鸡蛋面,“姐,你吃一点。身体有抵抗力,病才能慢慢好起来。”
我强忍住要呕吐的神经,勉强咽下平日里最喜欢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吃了三四口后,我再也吃不下。娟子紧蹙着眉头,一言不发愣在那里。
看到红色结婚证变成离婚证时,我已经出院,在窄仄的出租屋中,烟熏的墙壁像小孩子的布尿片,泛着腌臜的痕迹,我再也见不到朵儿了,看着手里那个红红的蝴蝶结,我埋头大哭。墙皮在哭声中被震得落在地上,升腾起一团烟雾,逐渐消失在尘埃中,慢慢没了踪影。
“我的朵儿……,不是妈妈狠心不要你,妈妈实在是抚养不起你啊!”这是我目送大明抱走朵儿背影时,心底最大的呐喊,却无法填补失去女儿的痛苦,此时只是一种宣泄。
2
再见到朵儿是二十年后。
那个午后,冰雪消融,成片的水帘顺檐而下,我在屋子里打扫卫生,收拾家务,小明牵着他的女老师进了家门。
“妈妈,这是我的老师,她说要进行家访。”小明仰脸看着女老师,等着她回答。
“是的,小明。”女老师给他一个肯定地点头。
这是某个星期一的中午发生的一幕。
“我刚接手这个班,小明要求我先到他家来进行家访。他说自己有一位伟大的母亲,虽说他们家里不富裕,但母爱却是他最大的温暖。”女老师一手抚着小明的头,眼睛注视着我。
我慌忙让座,并为家里的寒酸感到不好意思,甚至有些扭捏,实在不像我平时的样子。
“请问,老师贵姓?”为了打破尴尬,我思想混乱,没话找话。
“我姓明,名字,明朵儿。”女老师坐在阳光里,身上被阳光线打上了底晕,听到名字我先是一怔,细看老师的眉眼,虽然变化很大,依然能寻到小时候的模样。
“明老师,那你来家里有什么事情吗?小明在学校调皮捣蛋了?”我脑袋里此刻是汹涌澎湃的大海,面上还要尽量显出镇定。
“没有,只是随意家访,没特别目的,你一个人带着小明?”朵儿环视家里,找不到能够看出家里还有其他成员的迹象。
“是。”我百感交集,不敢直视我的女儿。
“那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让小明开口告诉我,我……”朵儿似乎觉出自己的话过于直接,找不出合适的词语表达她的想法而突然打断要说的话。
我咧嘴笑笑,“谢谢老师,我听得懂你的意思。老师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刚刚工作!”那语气里充满欣喜与炫耀。
“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高兴!”我想表达出我的高兴劲而不得不拐弯辗转。
“也许吧,记忆里的妈妈很模糊,因为她后来就没和我在一起!”朵儿的眼睛瞟向别处,思想开始飘离,也许还夹杂着伤感。
“为什么?”我追问。
“她,她老人家去世了!”朵儿说出的话带着伤感与无奈。
“你爸爸告诉你的吗?”我追问。
“家里人都这么说。”朵儿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只记得,妈妈有病,她说病好了,就会陪我玩,还给我扎带蝴蝶结的小辫。”朵儿冲我微微一笑,泪珠还是不听话的顺颊滚落,颗颗砸在我的心底,让我痛不欲生。
我哆哆嗦嗦欲伸手替她擦去泪花,却看见自己很脏的手指甲与手掌里沟壑中的黑,急忙缩回手。小明楞在一边,被老师的眼泪吓住,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小明,出去抱点柴草,我烧水做饭。”我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找出适当理由,支走孩子。
“明老师,你要不嫌弃,今天中午在我家凑合一顿午饭?我做点家常饭。”我记得朵儿最喜欢吃我烙的葱花饼。
“就是,老师,我妈做的葱花油饼,还有西红柿鸡蛋面可好吃了!”小明抱一抱玉米秸秆进屋,凑上前说:“妈。今中午吃啥?”
“傻孩子,面条中午吃,不顶事的,今中午吃葱花饼。”我要去洗手,回过头来说。
“哈哈,今中午吃葱花饼了……有咸菜吗?”小明追问一句。
“有,加香油,香菜,葱丝一起拌。”
小明一听就跳将起来,“老师,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呢!妈妈轻易可不做。”
我手脚麻利地和面、烙饼。
朵儿和小明在院子里看刚刚冒绿的蔬菜。那是我用塑料薄膜覆盖的一小菜畦子。
“阿姨,你手可真巧!”吃饭时,朵儿这样称赞我。
“现在城里难得有这样种菜的小院子,吃着自家种的菜就不是一个味,真好吃。”
我在烙好饼后,顺手做几碗青萝卜丝的疙瘩汤佐以饼食,小明更是吃到鼻尖冒汗,稀里呼噜山响。
我坐在一边看着一双儿女,没觉得饥饿。
“妈。你为什么不吃?”小明边吃边问。
“你们先吃,看你们吃我就高兴。”这是我发自肺腑的大实话。
朵儿有些不好意思:“你看,第一次来你家家访,就吃你的饭,真有些说不过去。”
“有啥说不过去,就是些粗茶淡饭,只要你喜欢就好!”
“喜欢,很喜欢。家里虽然条件不错,饭菜也挺讲究,觉得没有您做的饭可口,好吃!好像是记忆里妈妈做饭的味道。”
我的心一颤,有被抓揪的感觉,它是痛楚与幸福结合在一起的。“好,以后有时间就来,你和小明一起,我还放心呢!”我说出了心里话,实际想经常见到她的借口却无法说出来。
“好,您不嫌麻烦,我就经常来!”朵儿大大方方回答。
看着朵儿牵着小明,一高一矮远去的背影,我无比兴奋,老天开眼,我又见到了我的女儿。我现在是幸福的。
3
两层别墅里,透出柔和的桔色灯光,大明现在应该是老明了。他书桌上一张照片,照片上朵儿张着小嘴欢笑,扎着蝴蝶结的两条小辫展翅欲飞,男子干练帅气,女子温婉端庄,这一家子的幸福感满满当当溢于照片之上。
二十年,转眼而逝,小姑娘已是明眸皓齿,俏丽优雅。
老明自言自语:淑娴,你要活着多好。我今天才知道你要离婚的真相。娟子一直待朵儿似亲生,待我也是尽心尽力,但她却无论如何走不进我的心里。我的心里只有你。难忘那个我们初识,相知、相恋,更难忘朵儿哭着喊着要妈妈。娟子虽然尽力为她扎蝴蝶结,但她总是不满意,她长到六岁,就再也没留过长发,不扎辫子,我知道她的心结,她心里非常喜欢长发。但孩子因为想念你……
老明黯然神伤,独自垂泪。
“爸爸,我今天碰到一个人,她很像我妈妈。你说她是我妈妈吗?”朵儿不知何时进来,把手机屏幕放到老明眼前。老明眼前一个中年妇女的侧影轮廓清晰,老明睁大眼睛,紧紧盯看几分钟,“你在哪里拍到的?”
“一个同学家里。”
“你怎么跑到他家里的?”
“我今天第一天上课,就想摸清班里的学生情况,于是我就提出要家访,小明是第一个举手请我到他家里家访的,小明说,他妈妈手很巧,也很能干,虽然他家不富裕,但他很快乐,所以我就去了,而且在他家吃的午饭,很有小时候妈妈做饭的味道,爸爸,你说奇怪不?我就觉得她是我妈妈。”朵儿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老明的脸。
“傻孩子,你妈妈没了,娟子阿姨亲眼看到的,后来我们不也去祭拜过你妈妈吗?”老明望向朵儿,二十三岁的朵儿一点也不娇气,像她妈妈一样内敛沉稳,不张扬。
“那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不要告诉你娟子阿姨,她知道会伤心的。”老明叮嘱朵儿。
门外,手捧一盏香茗的娟子此时目瞪口呆:难道淑娴姐连我也骗了,我一直怀疑她的离世是真是假?
“明老师,喝茶。”娟子不动声色的走进书房。“朵儿,与爸爸在聊什么?”
“阿姨,没聊什么,只是第一天上课,难免的紧张,向爸爸说一下,缓解些,我累了,你们聊。我先睡了。明天还得继续。”朵儿心事重重,浮在嘴角的微笑也难掩她此刻的失落,朵儿绕开娟子回自己房间去。
“明老师,你与朵儿的话,我都听见了,也许淑娴姐真的还在人世?我也一直有疑惑呢!她怎么就突然没了,虽有骨灰作证,我也怕她是在躲着我们。”
老明长叹一声,“娟子,你来这个家也十几年了,尽心尽力没怨言,我真觉得对不住你!”
“明老师,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是遵照淑娴姐姐的遗愿而为。”
“那你没有孩子,也不后悔?”
“以前有,现在上年纪了,也就看淡了,有朵儿我们就足够了。”
老明走上前,搂住娟子的肩头,在她额前印下感激一吻。娟子开始试探回抱老明的腰际,老明的手同样在用力,他们多年的夫妻,这是第一次如此亲密,深情拥抱。老明推揉着娟子肩头,他们走进卧室……
床上娟子抿紧双唇,压抑心中兴奋,当她感到幸福眩晕,回到年轻时代时,娟子梨花带雨,泪眼婆娑:“明老师,谢谢你,终于把我融进这个家。”
“不许再叫我,明老师。”老明揽着偎在怀里的娟子,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温馨。
望着香甜入梦的娟子,老明下地来到书房。他点燃一只香烟,站在窗前,烟火在窗玻璃上反映点点火光一明一灭:淑娴,你真活着吗?娟子,这么多年来,实在是不易……他百感交集,理不出烦乱的头绪,更不能为今晚他所做的一切的找出借口,他彻底失眠了!
4
二十年,我的病不知复发过多少次,但朵儿的笑脸一直支撑着我与病魔做抗争。后来,我捡到小明,这个健康的孩子与朵儿一起支撑起我生命的航帆,
现在没想到我又赚了两年。小明九岁,已经学会做简单的饭菜,而我们娘俩现实生活确实困难,被纳入乡镇低保对象,生活相对有了保障。我在家里零散做些手工活,比如:串珠子,剪线头来贴补家用。还有我发病时的用药也是最便宜的止痛药。我尽量减少开支,为小明没有我的以后做着打算,小明的乖巧懂事,朵儿的时常家访,都给我增添活着的幸福感。
朵儿还没有找对象,我心里很着急,在又一次吃饭的时候,我问她:“朵儿,怎么还不找婆家?”
“不急,阿姨,我还年轻,也没碰到合适的人。”
“时间如流水,转瞬即逝,人生在世也不知会有多少年,且要珍惜!”我想着自己的遭遇劝解她。
“哈哈,阿姨很有感触,给我讲一下你们的故事吧,每次都是我讲话故事给你听。”朵儿机灵地转移话题。
“我和小明没有故事,我们只是极其简单的活着,我希望小明越来越懂事,生活也越来越好。”
病痛在这时袭击了我,大滴的汗水立刻涌满我的面部,面部神经因痛楚揪在一起,小明没有慌乱,很镇定的取来两片药,喂我服下。
“朵儿老师,不好意思,老毛病犯了,一会就好。你们要不先回学校吧!”我强压住疼痛,开始向外撵俩孩子。
“阿姨,没事的,你这样我们要走了也不放心。”朵儿看到我难受的样子,焦急中额角微微渗出细汗。
或许是母子连心,难道她感应到我的痛苦?我责怪自己。“好,那我上床躺一会,你们见我好些,再走。”我为了尽快缓解痛苦症状,只得想尽快爬上床。
朵儿和小明驾着我向床边挪去,我很欣慰,有俩孩子在我跟前。我没有理由把痛苦传给他们。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俩孩子何时走的,我不知道。
醒来时,看到阳光正好,一股微微的幸福,充填胸中:活着真好!不一会,我又迷糊过去。
5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娟子和老明,站在我跟前。他们的安静倒叫我没来由的不安。
“姐,你没事吧?”娟子开始涕泪横流。
“没事,这不又活了好多年,还见到了你们。”我凄然道。
”淑娴,你不该这样,你这样受伤最深的是朵儿,你最爱她,却伤她最深。“我用眼睛制止老明说下去。
“不用再这样了,娟子是理解我的,我们反而不理解你。”
娟子听到此话点点头,表示同意老明的说法。
“你想过没有,朵儿知道真相,她会怎样?你知道孩子为了你,都不留长发吗?你知道她心里有多喜欢长发吗?去商场,她总是在假发柜台试戴,久久不愿摘下!”老明开始呜咽,为了过去。
6
“妈妈。你真的是妈妈?”朵儿跪在我面前,我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搀扶起她,无言点头。
“为什么不早点相认?”朵儿看着雪白的病房墙壁。
“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我也呜咽,任二十年的泪水肆意泛滥。
“可我这些年来对您的思念、眷恋都该怎样一扫而光?”朵儿泣不成声。
“不是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泪光中我的朵儿模糊了,我却实实在在抓住了她的双手。
“你装死,却活着,而且还收养小明,这都是什么心里啊!”朵儿发泄积蓄已久的满腹委屈和刚刚相认的不满。
“因为爱你!我不能把你爸拖垮,那样你就会像小明现在一样难过,你爸的事业也会前功尽弃……”
“那我的感情世界里那个会扎漂亮蝴蝶结的妈妈谁能代替?”
这句话声音不大,我却几乎被击碎。“朵儿,你的娟子阿姨,她竭尽全力的照顾你,代替我,还不够吗?”
“妈妈。你真糊涂啊,阿姨再好也只是阿姨,毕竟阿姨难以代替我对您的思念。”
“好了,我们现在团聚了,再也不分开,你开始留长发,妈妈为你扎蝴蝶结,那也是我心想心念梦寐以求的。”我抹去眼泪,开始转移话题。
朵儿没按我的套路出牌,她不再是那个好哄的三岁女孩,她气冲冲摔门而去,小明无助的看着我,流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7
半年后,我在弥留之际,神思清醒时,我看见头发长到肩膀以下的朵儿紧握着我的手,蹲在眼前,央告我为她扎蝴蝶结的辫子,我努力支起脑袋,倚在床头,两只枯木一样的手抚弄朵儿的发,并用梳子为她细细梳理着。
一个高高的马尾在她脑后束起,一个火红的新蝴蝶结绑在马尾的同时,我的头歪向一侧,身子下滑,手无力的垂在雪白的床单之上……
我飘在蓝宇之中,几朵白云伴着我无形无状随风游荡……
我的墓前,老明,娟子,小明已经离开,只有我的朵儿,她把那只火红的蝴蝶结放在我的墓前,短发的她最后走向不远处的轿车。
我虽感到幸福,却也恋恋不舍的回望朵儿和小明,还有那只火红的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