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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哪里天涯 时间: 2015-01-16 阅读: 24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眼前这个看着单薄清瘦,面容苍白,眼神里流露着柔顺的男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杀人犯。他伸出枯瘦的手,抓着我的手,似乎有一肚子苦水要向我倒出来,或者,

摘要:那张网,也许在他的心里,已经合住了血盆大口,而我却要,生生地撕开。 1.
   眼前这个看着单薄清瘦,面容苍白,眼神里流露着柔顺的男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杀人犯。他伸出枯瘦的手,抓着我的手,似乎有一肚子苦水要向我倒出来,或者,是希望我能救他。可是,良久,只是说:你好,来了。然后,抽出手,低着头。
   你妻子真的是你害死的?我试探着问。
   那还能是谁呢?他倒像是成了主人,而此时,他的眼神,却是异常的坚定,让人觉得他的柔弱,只是外表,而内心,兀自地强大。
   但我觉得不像。看你人,不是那样的人。我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嘿嘿,不是又能怎样?他的冷笑更加证明了我的判断,这里面,一定有故事。于是,我说,你不要多心,我只是一名喜好文字的人,通过关系才见到了你。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人都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用。他的头又深深地低了下去。
   就当我是朋友,不行吗?也许,你死去的妻子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你真的想听吗?可我们,并不是朋友,只是刚见面的陌生人而已。他说完,又笑了,但这次,是无声地笑,更冷的笑,那种我久违了,但一直在心里抹不去的冷笑。
   也许,有时候,向陌生人倾诉,会没有压力,会无所顾忌。我努力制造着让他开口的理由,生怕这个来之不易的故事,随着生命的脆弱而被永久埋葬。
   我再想想吧。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对身后的管理员说,带我走吧。
   管理员朝我纵了纵肩,倒像是我的老熟人一般,然后,带着他走了。
   其实,我是认识他的,但我没想到他成了这般模样。毕竟这么多年了,谁又能记得住谁呢?也许,我也变了很多,他不会认得出来。我不是也是经过其他人,才知道是他吗?如果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就算见了他,也会以为只是路人。人生真的很稀奇,也许,有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网,张着它无形的爪子,把一个个生命,罩在它的纵横交错之中。
   2、
   这么多年了,我离开了这个生活很多年的城市,而他,却来到了这个城市。这次回来,就听常联系的同学说,他出了这档子事,令我很是惊讶。因为在一家杂志社当编辑的缘故,这便触动了我的好奇心加创作欲,而且,他一直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我一直在偷偷地关注着他,尽管我们只是陌路,但我会动用一切可能的关系,搜集着有关他的信息。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人,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可笑。
   那个时候,自己是那么单纯幼稚,一直觉得城市的紧张和拥挤让人窒息,也许这是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城市的缘故吧。放寒假了,我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去外婆家的征途。外婆家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村名很好听,叫梨树沟。
   下了车,我四顾茫茫,车站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我小时候和妈妈来过几次,好些年没来了,这里的变化还是挺大的。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当初并没有这样的小站,只是路边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而已。此时此刻,我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本来外婆说要接我的,可眼睛都瞅酸了,还是不见外婆的影子。忽然,我看见在车站候车室的墙角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在打着瞌睡,身后竖着一根短棍,棍上有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欢迎兰花姐姐。我“噗嗤”笑了,赶忙走上前,摇着他的肩膀:小弟弟,小弟弟。
   男孩睁开眼睛,盯着我说:你是兰花姐姐吗?
   是的,是外婆让你来接我的吗?可你怎么睡着了,不怕着凉吗?
   男孩“嘿嘿”笑了两声,三下五除二,将木棍上的纸牌撕掉,不好意思地说:阿婆去办年货了,让我来接你。兰花姐姐,我们用棍子把行礼抬上吧,还有六里山路呢。
   原来,他拿的棍子还有这样的作用,这个也是外婆吩咐的吗?如果外婆没特意叮咛的话,那这个小家伙,真的挺聪明挺可爱的。我在男孩的头上抚摸了一下,说:好吧,行李看着很多,其实不重,只是装了几件衣服而已。你叫什么名字,想的还很周到啊。
   我叫盼盼,昨晚和爸爸包粽子晚了。阿婆说让我来接你,我就起了个大早。等了好久,车还没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呵呵,兰花姐姐,你别生气啊。他机灵可爱的眼睛望着我,似乎怕我在外婆面前说他的坏话似的。
   你会包粽子啊,真不简单!我没想到他这双稚嫩的小手还会包出那么香甜可口的粽子,很是惊喜。
   是的,你到我家,一定让你吃个够。盼盼在前边蹦蹦跳跳,我也不由得随着他的蹦跳一上一下的。
   好吧,我一定去。我喘着气说。
   兰花姐姐,你会唱歌吗?
   会呀,你想听吗?
   想听。我哥天天在家里唱。
   唱歌好啊,谁不爱唱歌呢?盼盼,姐姐就给你唱个歌吧。
   嗯。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山林,对着小鸟,对着眼前的一片翠绿,唱了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
   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
   走到外婆家的门口,我已经是汗流浃背了,盼盼也满脸通红,但还是有说有笑。他小主人似的将外婆家的门打开,将我领到了屋里。
   我坐在炕沿上,将外套脱下,接过盼盼端来的一碗水,咕咚咕咚的就仰着脖子灌了下去。这时,传来一阵歌声,如泣如诉,我不由凝耳倾听,只听歌里唱着:
   人生的路啊多曲折
   又远又长又难行
   什么时候
   让我看到阳光升起
   人生的路啊多曲折
   又陡又滑又茫茫
   什么时候
   让我走向新的征途
   ……
   是你哥哥在唱吗?我问身边的盼盼。
   嗯,好听吗?盼盼点了点头。
   很好听,但挺伤感的。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呢,我没听过。
   那是我哥瞎唱的。
   哦,那就是说,是他自己写的歌词了?
   盼盼似乎不大明白,朝我茫茫然点着头,然后说:兰花姐姐,你先歇着,我回去了。说完,盼盼就转身走了,但很快,又回过头,对着我,露出甜蜜的笑脸,兰花姐姐,阿婆回来了。
   兰花啊,我的乖孙女,外婆可把你等来了。外婆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
   外婆。我迎了出来,羞涩地叫了一声。外婆老了,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变了好多,我不由得有些伤感。
   阿婆,我回去了。盼盼朝我和外婆挥了挥手,蹦跳着回去了。
   唉,可怜啊,这两个孩子。外婆望着盼盼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外婆,你是说盼盼和他哥哥吗?
   是呀。
   外婆去做饭了,我低头沉思,哥哥凄凉的歌声,夜晚和爸爸一起包粽子,车站上睡觉,这一切,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3、
   雪下了一夜,村前村后都盖上了一床洁白的被子,早晨,太阳升起来了,麻雀在枝头喳喳地叫着。哦,这山村的早晨,被偷偷降临的雪和早晨的新阳打扮得如此绝妙!
   兰花姐姐,我们一起滑雪去吧。盼盼依然蹦跳着进来了,还不忘补充一句,我哥哥也去。
   好吧。我寻思着,自己也正好想会会盼盼这位哥哥呢,机会难得。于是,我拉着盼盼,跟外婆招呼了一声,就出了门。
   小心点——身后传来外婆的叮咛,可是,我们已经走远。回应外婆的一声“知道了”,也不知她听见了没有。
   其实,盼盼说的滑雪,无非是一些孩子,趁着雪还没有融化,爬上山丘,然后,坐下来,滑下去,仅此而已。但这对于山区的孩子来说,又何不是一种极具冒险刺激的游戏,而我这个来自城市的疯丫头,是十分乐意和他们一起享受这无拘无束的游戏,让山谷的回声,永远记住我们的快乐和欢笑。
   踩着雪,听着那“咯吱咯吱”的脆响,来到小树林,一阵熟悉的歌声便传了过来,是他,盼盼的哥哥,还是那首属于他自己的歌。
   哥,兰花姐姐来了。盼盼跑过去,拉住哥哥的手,指着我说。
   我远远地对他笑了一下,他的人和他的歌,都让我触动伤怀。一个好瘦弱的少年,估计和我差不多大吧,但比我矮。他的眼睛,在雪地里,显得特别明亮,细长而深邃。
   他看了我一眼,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你好冷啊。走到跟前,我开玩笑般说。
   我们农村的孩子可没你们城里的孩子热。他看也没看我,冷冷地说。
   你……我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将马尾辫甩了一下,跟着盼盼划了下去,好刺激啊。
   我们一次又一次的爬上去,一次又一次的滑下来,身上沾满了雪,也沾满了快乐。我和盼盼在雪地里打着滚,恣意地喊着,仿佛这里,是属于我们两个的世界,而那个一直望着远方的少年,好似根本就不存在。可是,我的心里还是很不舒服,耳畔一直会想着他的话:我们农村的孩子可没你们城里的孩子热!他的歌声和忧郁让我萌生出同情,但他的冰冷和无情却让我心生厌恶。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呢?
   4、
   你这孩子啊,他是心里难受啊。他父母离婚了,他爸整天骂骂咧咧的,动不动就冲着哥俩发脾气。哥俩每天晚上还要和他爸爸一起包粽子,好让他爸爸第二天去赶集。唉,作孽啊。听到我一连声地抱怨,外婆劝道。
   外婆,他为什么老望着南方呢?
   她妈嫁到南边得一个村子里了,听说那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三天两头地打涛他妈。他是想妈妈了吧。可怜的孩子啊。
   那他可以去看他妈妈啊?
   他爸不让去,那个男人也不让来。
   他们为什么离婚呢?
   你这孩子,这两口子过日子,我又咋知道?只是,涛他爸啊,爱赌钱,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还打老婆。涛他妈怕是实在受不了了,才这样的吧。女人啊,不到万不得已,谁能舍下孩子呢。
   听着外婆的话,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似乎有点理解他了。想着,我就对外婆说:我的话,一定让他伤心了,我去他家看看,向他道个歉去。
   去吧,我们兰花真懂事。外婆抚摸着我的头,露出了笑容,脸上的皱纹就更密了。
   我朝外婆做了个鬼脸,就向盼盼家走去。
   推开虚掩的门,我轻轻地走了进去,感觉自己像是做贼一般。
   你来干啥?刚走到半院,身后突地一声问话吓了我一跳。
   哦,我来,找盼盼玩,顺便也给你道个歉,今天早上,我……
   哼,被提那事了,我也不在乎。他依旧板着面孔。
   哦,你干什么呢?
   抱点柴禾,做饭。我这才看清,他的跟前放着一个担笼,里面放着柴禾。他理也没理我,提着担笼回到屋里,开始在巴掌大的厨房里忙活着。
   你唱的歌,是你自己写的吗?很好听。我觉得,我有点巴结他的意思。
   瞎唱的,我很烦,我也恨!说到最后,我感觉他咬着牙,滋滋作响。
   盼盼呢?我只得转移话题。奇怪,盼盼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家的。
   不知道。
   哦,那你忙吧,我走了。看着他很不友好的样子,我是真的无法立足了,悻悻地说了一声,退了出来。
   马上就要过年了,妈妈催着我回家。我最后一次去了盼盼家,这次,盼盼在,他不在。
   你哥哥呢?我问。
   他又去那个小树林了。
   我们也去吧。
   兰花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今天恐怕是我们最后在一起玩了。
   听说我要走了,盼盼一路沉默。可是到了那个小树林,并不见他的影子。
   哥哥说,他就来这儿了,还说,不让我跟来,他很快就会回来的。盼盼嘀咕着。
   是呀,他去了哪儿?盼盼都不知道,我又怎么能知道?是不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别人都听不见的地方,唱着他的那首歌?
   5、
   回到城里,我的生活变得紧张繁忙,也很烦恼。我会时常想起盼盼兄弟俩,不知他们怎么样了?他还在一个人唱着属于他自己的那首歌吗?为什么他的影子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是他网住了我,还是我网住了他?时间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着,参加完初中升学考试,我终于松了口气,给妈妈说,我要去看外婆。但妈妈说,舅舅这几天就把外婆送过来了。我很高兴,也有点失落。也许,我和他的网,就这么断掉。
   关于他们的故事,是外婆来了之后给我说的。其实,真正的情况是,在我的一再纠缠下,外婆不得不给我说的。
   原来,盼盼的爸爸赌钱输了,输了很多,还借了什么高利贷。他就把盼盼的妈妈卖了,卖给了自己的债主。盼盼的母亲心灰意冷,本想一死了之,但想着两个孩子,最后还是答应了。临走,她只对两个孩子说,和他们的爸爸离婚了。
   涛涛是一星期之后偷着去看妈妈的,但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妈妈,而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债主给他传达了妈妈的临终遗言。妈妈说,不要告诉爸爸和盼盼她死了,她给他们爷仨还清债了,让涛涛好好活着,照顾好弟弟,一定要出人头地。然后,那个男人领着涛涛,来到他妈妈的坟前。涛涛站在妈妈的坟前,流着泪,咬着牙,冲着那个男人说,等我长大了,一定杀了你!
   那个男人冷笑着,你个狗崽子,看在你妈和我一夜夫妻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杀我?哼,你没那个狗胆!
   涛涛扑上去,抱住那个人的腿,撕咬着。
   那人扯开了涛涛的手,狠狠地踢了他两脚,扬长而去。
   后来呢?我问。
   没有后来啊。后来就是你看见的那样。外婆笑着。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一直都知道的。我觉得外婆就是一只老狐狸。人,或许都是这样,年纪越大,就有了狐狸一样的道行。
   那个时候告诉你,你说出去了咋办?外婆依旧笑着,一副饱经风霜,处世不惊的模样。
   那现在呢?
   他爸爸可能有所感觉,你也看到了,算是洗心革面了吧。带着俩孩子,总算走上正道了。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涛涛还唱歌吗?
   那俩孩子,被他舅舅接走了,听说是去上学了。
   哦,那还好。我舒了口气。
   人生的这张网,好强大,它网住了生命,网住了贪婪,也网住了悲伤。而我,因为外婆,因为那个叫梨树沟的小山村,也掉进了这张网的陷阱。是因为他,让我的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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