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传奇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5-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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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王大年常常失眠,后半夜只要一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就只好摸摸索索开了台灯抽会儿烟或硬逼着自己去睡。昨夜也是这样,闭着眼勒令自己睡,结果竟然就睡着了,竟然在
最近王大年常常失眠,后半夜只要一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就只好摸摸索索开了台灯抽会儿烟或硬逼着自己去睡。昨夜也是这样,闭着眼勒令自己睡,结果竟然就睡着了,竟然在梦里梦见了老家的山,山上有许多桦树,这真是很美妙的事情。王大年现在很满意自己,他总是在阳光很好的上午戴着墨镜穿着睡衣坐在阳台上读报。但没人知道他的视线总被对面楼顶上的鸽子吸引。他已经不再想数清那群总是飞起落下的鸽子到底有多少只?那群灰鸽子中的两只白鸽总莫名其妙让王大年想到长了许多的枸杞树的城墙。秋天的时候总有许多人在那里采枸杞。这种日子里,王大年就把朋友招来打牌。
秋季已接近了尾声,风悄然改变了方向,开始把稀稀落落冰凉的雨滴吹向南方。这时候王大年的现任妻子朱红总在朝北的阳台上做些毫无意义的琐碎小事,比如把小得几乎看不到的石子从豆子里一粒一粒拣出去,放在一只瓷碗里,然后再倒在花盆里。朱红抬头的时候就能看到北边锯齿形的山,除此之外,她再也看不到什么,悬挂在山上的云团眼下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是那边的。”王大年指指北边对朱红说。王大年对那些新结识的朋友说朱红的名字叫“朱红”。
“朱红,知道吗?”王大年说,“你现在叫朱红。”
他顺便对那些来访的朋友说朱红是南方人是春天的事。从春天开始,朱红就很少说话了。从那时候开始,朱红总为自己的口音烦恼,缄默得像一只深水之蚌。
“朱红不爱讲话,一有时间就愿钻到书本里去。”
王大年对他的朋友这么说,微笑着把目光停在朱红的肩上。
朱红的样子让王大年的朋友李卫国想起遥远年代的那种贵妇人。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李卫国问朱红。
朱红空张了张嘴。她已经记住了王大年这个朋友的名字:李卫国。
从窗内看出去,可以看到有很大一团一团的灰色云彩在山间飘浮着,朱红朝李卫国笑了笑,忽然她满脸涨得彤红。
“你说什么?”朱红说。
李卫国轻轻念了一下朱红的名字:“朱红。”
“咱们下楼去吧。”王大年对李卫国说。
王大年领着李卫国来到楼下右边由于下雨显得暗淡的那间屋子时,天上忽然打了一个雷。“这也许是秋季最后一个雷了。”王大年喃喃地说。他把椅子一一拉开,四个男人便在秋雨带来的凉意中坐在牌桌边。王大年点了一支烟递给李卫国。“咱们打咱们的牌,她看她的书,她最喜欢的就是读书。”王大年指指楼上。
过了一会儿,在牌声中,朱红慢慢走下楼来,给客人倒茶。
“你来我们这个城市几年了?”黄日莲看着朱红。
黄日莲是美容厅的老板娘,头发黄黄的,皮肤呈现着中俄混血儿的颜色。她在极其无聊的阴雨日子里对着镜子给自己纹了眼线和眉。从那以后,黄日莲总是挑选光线暗淡的日子出门,并总是和到她家造访的朋友保持一定视觉上的距离。
“五年。”朱红说,她仰躺着,每只眼睛上都有一个棉球。
“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黄日莲说。
“是不是在沃尔玛?”朱红说。
“不是吧?”黄日莲确实想不起了,朱红和所有长得漂亮的女人一样,都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没办法。”黄日莲说,摇摇头,把一个棉球从朱红的眼上轻轻拿开,朱红睁开一只眼。黄日莲又把另一个棉球拿开,朱红又睁开一只眼。朱红的眼睛很好看。
“但是你的口音有些不像南方人。”黄日莲想了想。
朱红听从黄日莲的指挥转了一下脸,这样她就能看到北边临街大玻璃窗外的锥形树和行人。这会儿有个从窗外慢慢走过的老头忽然冲这边咳嗽了两声,趴在玻璃窗上朝里看看,然后惶惶走了。
黄日莲突然放声笑起来,她从丈夫那里知道了朱红不是王大年的原配。“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给人做续房?”黄日莲说。黄日莲的丈夫经常和王大年在一起打牌或一块去澡堂里洗浴,黄日莲的丈夫是王大年楼下偏右那间屋子里的常客,在牌桌边黄日莲的男人总能看到窗外在秋风中摇晃的黑色夹竹桃,还有落在夹竹桃上的玄色小鸟。那些玄色小鸟总显得惊慌失措,不停地飞起飞落,把乌黑的夹竹桃枝条撞得乱晃。
黄日莲的男人就是李卫国。
秋季的寒雨吹走了玄鸟也把许多热衷于美容的女人吹得不知去向。黄日莲在没有顾客的时候就十分无聊。
“你陪我去买双鞋子好吗?”黄日莲对朱红说,“反正现在也没有客人了。”
朱红和黄日莲走出美容厅时,闻到了落叶在雨中腐烂的气息。
“你有许多不要的旧鞋子吗?”朱红说。
“许多。”黄日莲说。
“是有许多。”黄日莲想想又说。
朱红的弟弟小蚌和朱红的父亲从老家来了,朱红父亲的脸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洗了,他蹲在女儿家客厅的墙边一支接一支抽烟,并且“啪嗒啪嗒”往地上吐痰。这让王大年感到厌恶也很恶心。他抛下牌友说要去解一下小手,然后怒气冲冲冲上楼从卫生间提来拖把当着岳父面把痰擦了又擦,最终发现痰迹像铜锈一样锈在地板上了。
他皱着眉头把一个痰盂拉到岳父的身边。
“你不要管你女儿再叫金花。”
朱红的父亲听见自己女儿的丈夫在自己身边蹲下来轻轻说,“她已经不叫金花了”
“你说什么?”岳父说。
“她已经不叫金花啦。”王大年又说。
“为什么?”岳父说。
“不为什么。”王大年说。
王大年看见岳父笑了一下,在口袋里掏,掏,掏出一块儿椭圆形的黑色砖茶来,放在嘴边轻轻啃了一点。
“金花——!”岳父大声喊叫了起来。这时朱红正在给楼下右边的屋子里去送水。朱红端着一只朱漆的盘子里有四只虾青的茶盅,里边是微绿的清茶。朱红把茶一杯一杯轻轻放在王大年的朋友面前。
“她已经不叫金花了!”王大年一下子跳起来,又小声对岳父喊道:“她叫朱红!”
岳父忽然看着王大年沙哑地笑起来。
朱红的弟弟小蚌这时在飘满水汽的浴缸里睡着了。他太累了。小蚌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躺在浴缸里腿显得很长。他睡了一会儿突然醒来。王大年从外边闯进卫生间时小蚌很羞怯,一下子用双手捂住下边。短暂的休息使他的身体有了奇异的变化,他捂着自己把身子沉在温暖的水里的时候听见走过来的王大年在耳边粗暴地说:“你姐姐现在不叫金花,她叫朱红!你知道吗?要不你就和你父亲扛着你们的蘑菇给我走人!”
小蚌的漂亮的面孔突然让王大年心软了一下。他突然很和善地抚摸了一下小蚌湿漉漉的头发,说:“说实话你该娶媳妇了。”
“你去告诉你父亲不要叫你姐金花,也不要随地吐痰,也不要下楼到处去走,下边有客人,知道吗?”王大年对小蚌说,又用手抚摸了一下小蚌湿漉漉的头。然后他又下楼继续去打他的牌
“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李卫国摸着手中的一张牌问他。
“不长吧。”王大年说。
小蚌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他后来在浴缸里又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小蚌不知姐姐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蚌后来对父亲说:“姐姐家出了什么事?”
父亲慢慢啃了一下那块儿椭圆形的砖茶。
“没钱人都没脾气,有钱人都是那样。”父亲说。
这天晚上小蚌和父亲住到了城南的小旅馆里。第二天小蚌出去撒尿才发现小旅馆的院子里显得很零乱。
“还是住这里舒服。”小蚌的父亲蹲在地上把身子缩缩说。小蚌的父亲并不抱怨女儿招待自己住旅馆。
“家里不方便。”女儿对他这么说。
“你睡吧。”父亲对小蚌说:“反正外头下雨你哪也去不了。”
小蚌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姐姐已经立在床边。墙边立着一把红伞,地上有水,小蚌发现姐姐时不知为什么突然松了一口气。
“你醒啦?”朱红说。“我给你带来一些核桃还有一双鞋。”
小蚌看到桌上有一堆核桃。
“你大概有什么心事?”小蚌看着姐姐说,坐起来,开始试那双鞋,小蚌的脚很宽。朱红突然就哭泣起来,用那块挑花手帕盖着脸。小蚌有些不耐烦了,问姐姐出什么事了?朱红只是不停地哭。小蚌就跳下地要去打水,他闻见姐姐身上散发的陌生的香味。小蚌发现姐姐真是一个极漂亮的女人。这么想着,小蚌就放下水瓶蹲下,仰着脸看朱红,一边用大拇指中指和食指捏核桃吃。朱红的哭声透过挑花手帕有些模糊。
“你怎么不给我买双鞋?”父亲用苍老的声音说。
王大年常常被并不存在的雨声惊醒。进入秋季以来,失眠的结果是王大年发现自己的皮肤比夏天的时候松多了。王大年对着镜子抚摸自己,然后决定去一下李卫国女人开的美容厅。初冬的早晨,通往美容厅的路面上的薄霜已经布满了各种匆匆来去的脚印。王大年抬头看看被秋风梳理得十分简洁的树,他看到一只小巧的鸟巢,鸟巢边缘粘着一片柔软的白羽在风中颤抖。
黄日莲给男人们做美容时总莫名其妙地想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笑,自从一个六十出头的老男人鬼鬼祟祟来到美容厅要求纹眉。黄日莲感到那个高大的颇像军人的老男人有些不对劲。那老男人用命令的口气对黄日莲说:“把门关上。”然后又说:“把窗帘拉上。”黄日莲一一照那个老男人的指示办了,兴奋得心直乱跳。老男人纹过的眉毛看上去像两片黑色的豆荚,但老男人挺满意。“还不错。”那老男人匆匆在镜子里看了一下说。从那以后,黄日莲就总忘不了那个老男人。与那老男人相去不远来到美容厅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皮肤白兮兮的,他轻声柔气地要求纹一下他的眼线。黄日莲闻得出年轻男人脸上搽的是高级香水。年轻男人仰躺在美容榻上体态优美。黄日莲俯着为年轻男人纹完了左眼返身去取棉球时,发现年轻男人身上覆盖的白色罩单的某部位正在慢慢鼓成一个很突出的锥体。结果这年轻男人的眼线给纹重了。
那年轻男人的模样看上去像是贩卖茶叶的南方商人。
“来这里美容的男人多不多?”王大年问黄日莲。他仰躺着的时候总有些害羞,就把一条腿轻轻压住另一条腿。
“你刚才快睡着了吧?”黄日莲说。
其实王大年真的睡了一觉。黄日莲给他递过一杯水。王大年仰着脖子喝完了水,照照镜子,抬起手轻轻拍拍自己的腮帮,觉得自己真的焕然一新了。
“你把那堆鞋子顺便带回去吧。”黄日莲忽然对王大年说。
“什么鞋子?”王大年转过身说,就看到了地上那些颜色暗淡的旧鞋。
“朱红要的。”黄日莲说,
“她要旧鞋?”王大年说,觉得很奇怪。
“她给她的亲戚们要的。”黄日莲说。
“胡说!”王大年一下子涨红了脸,“她哪有这种穷亲戚?”
黄日莲笑了笑:“反正也是不穿的。”
“问题是她要旧鞋给谁穿?”王大年大声说。
“朱红说给她的亲戚穿。”黄日莲又说。
王大年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莲:“她说是给她的亲戚?”
黄日莲笑了起来:“朱红的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
“兽医。”王大年脱口而说,“木桥那边的高级兽医。”
“给驴治病吗?”黄日莲说。
“朱红从没说过给亲戚要什么鞋。”王大年突然觉得自己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我该走了。”王大年说。
“你不再喝一杯水?”黄日莲说。
入冬以来,也就是小蚌和父亲走后,朱红也变得常常失眠,失眠使她变得有些恍惚。她常常环顾四周,然后猛然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自己。李卫国那天笑眯眯坐在王大年的房间里看王大年那两盆金背大红秋菊,猛听见朱红在说:
“我在什么地方?”
李卫国吃了一惊。
“我是谁?”朱红又说。
李卫国就站起来朝楼下奔去,他尽量不把木楼梯弄得太响。李卫国是城东木桥医院的五官科大夫,却开了牙齿整形诊所。每天要面对许多龇牙咧嘴的病人。
“你刚才对李卫国说什么?”王大年很快上了楼。
“我失眠。”朱红说,慢慢打个哈欠,看着窗外,她能看到那家小旅馆的屋顶。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你叫什么?”王大年看着朱红说。
“我睡不着。”朱红又说。
楼下的那些朋友这时已经鱼贯地走了,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关上时发出很大的声音。
“你也睡不着?”王大年看着朱红的脸,慢慢在朱红身边坐下来,手慢慢顺着朱红的脸摸下来,停在她柔腻的脖子上,停停又往下摸。
“吃点药吧,吃点药就能睡着了。”王大年像个老练的大夫。
“你谁也不是,你是贵妇人。”王大年附在朱红耳边又说。
王大年在牌桌上已经坐了一夜一上午了,一旦离开牌桌,王大年突然有一种刚刚醒来的感受。王大年忽然为一种新奇的想法推动,他站在那里开始脱衣服。他一边脱衣服,一边用另一只手抚摸朱红。他忽然觉得朱红真像个陌生的女人,便更加激动起来。
“我困死了。”朱红说,忽然把身子侧过去,“我想睡觉。”
王大年就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
“你吃点药。”王大年说,扫了一下桌上那只褐色药瓶。王大年想自己该洗个澡了,积攒了一夜的困倦突然袭来简直快如闪电。他打了一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