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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的红蝴蝶

作者: 寂静的林子 时间: 2015-01-12 阅读: 20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在他的眼中,她是美丽、温柔与善良的化身。没人的时候,他总爱轻轻捧着她的脸,凝望那明净、白皙、清纯的面庞,让甜蜜与幸福充盈在彼此的心间。记不清从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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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眼中,她是美丽、温柔与善良的化身。没人的时候,他总爱轻轻捧着她的脸,凝望那明净、白皙、清纯的面庞,让甜蜜与幸福充盈在彼此的心间。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鼻尖出现了一点猩红,慢慢地扩展。她是喜欢整洁的,于是便很不安。找医生看,说是酒糟鼻,没什么大碍。他便开玩笑说:以后我就叫你红鼻子吧。回家后,按时服药,那猩红反而越来越大。先是整个鼻子,继而两颊也出现了红斑,整个呈现出一只蝴蝶的形状。血色的蝴蝶给他们的心头蒙上了不祥的阴影。又跑了几家医院,吃了好些药,那血色的蝴蝶扩散到了整个面部,由红而紫,夺走了她的清纯与美丽,也带走了她的活泼。
   “五一”放假,单位组织旅游,他们一家三口来到了北京。他说:“来,我给你和儿子照张相吧。儿子从没来过天安门,留个纪念。”她说:“我这模样,就算了吧。还是我给你们照。”他还是坚持给她照了。当时刚刚住了雨,广场上雾气朦朦,一片灰暗。“怎么不像图片上的天安门漂亮呀?”儿子说,“等天真正晴了,这天安门就会恢复以前的漂亮模样的。”他对她和儿子说,也是对自己说,“天会晴的。”
   “好不容易来到北京,找家大医院看看吧。”他和她商量。在候诊的时候,一位内蒙的大夫看了她的面色,好心地告诉他们:“这是一种奇怪的病,病程长,治疗的费用高,一个月要一千多元。”这是她全部工资的数目呀。他们在心里说,“我们不会这么倒霉吧?”
   半个月后,检查结果出来了,那位医生的话不幸真的应验了。
   单位领导听说过这种病的可怕后果,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专心治病。从此,他和她开始了漫长的求医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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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出门,她都把那顶白色的太阳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她受不了行人那探询、疑惑的目光。这时,他会安慰她说,没事儿的。她说:“我都嫌弃我自己,太丑了。”他说:“我没觉得呀?”他说的是真心话。正如一位诗人所说:在真心相爱的人们的眼里,不管岁月的刀在爱人的脸上刻下什么印迹,爱人都是美丽的,一如他们相遇的最初。
   从那所偏远的山村学校到天津的那家大医院,他们手牵着手奔波了半年。那血色蝴蝶慢慢地浮现,又慢慢地变浅了。走在天津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牵着她的手,他仿佛听到了苏芮那动情的歌声: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
   但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以后,她不能再和他携手同行在街上了。
   那天深夜,她突然发起了高烧,持续不退。打针,没用,输液,无济于事。伴随着高热,她的双腿剧烈地疼痛,下不了床了。他把她背在背上,雇了出租车,驱车几百里,赶往天津。
   到了医院,大夫建议他们住院。她说:“能不能不住院?”大夫说:“那就给你们开点药,找个地方输点液,能控制住最好。不行再说吧。”在一家社区医院,他们住了下来。输液后,高烧退了,疼痛也减轻了一点儿。背着她去厕所的路上,他笑着说:“你看我们像不像在演‘猪八戒背媳妇儿’?”她也笑了,说:“像。”
   可当晚,她又一次开始高烧和剧烈地腿疼。他急急火火地去找值班大夫,大夫摇着头说:“这种病我们治不了。还是等明天到哪家医院去吧。”他说:“那先给点退烧药总可以吧?”大夫说:“没用的。”
   于是,他只能回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无奈地看着她浑身颤抖,承受病痛的折磨。那一刻,他感到了一个男人的悲哀。
   此后的几天,每到深夜,病魔都会如期袭来,折磨她的同时也折磨着他的心。还有什么是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承受痛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更让人痛苦的事情!
   住进大医院后,经过精心治疗,她的症状终于缓解了。二十天后,她能下床了,能一步一挪地自己上厕所了。当然,在起身的时候,需要他的帮助。每当她伸出手示意自己拉她起来时,他总会漾起一股柔情,似乎自己是在照顾一个弱小的孩子。那一刻,他竟然会有一种要落泪的感觉。
   终于踏上了回家的旅途。半躺在汽车里,她喃喃地说:“回家的感觉真好。唉,好久没见儿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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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与儿子的相聚却是那样短暂。才几天的功夫,病魔又一次袭来,他们不得不重新返回天津。
   当时正值非典期间。高烧病人必须经过特殊检查才准入院。从医院到指定的检查处有二百米的距离。他背着她来到门前,护士从窗口探出遮得只剩两只眼睛的脸告诉他们:检查要半个小时后才能做,结果要一个多小时出来,而且这里不能处理发烧病人,建议他们到另一家大医院去,那里还没有进行特检。于是,他又背起她到门口去打出租车。一听是发烧病人,好多司机唯恐避之不及,仿佛见了瘟神。虽然一再申明不是“非典”,但他们还是不肯拉。昏黄的路灯下,刺骨的北风中,他就这样紧紧拥着不断打颤、压抑着尽量不发出呻吟的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苦苦盼着。终于,一位好心的司机让他们上了车,将他们送往另一家医院。当时,已是深夜11点钟。
   经过处理,症状又一次减轻了。回到原来那家医院,经过二十多天的治疗,高烧控制住了,不活动时腿也不疼了,但一活动,又会钻心地疼痛。问大夫,请教专家,他们都表示从没见过这种现象。
   这时已是元旦。街上张灯结彩,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一个人坐在街头,看着街上的情侣肩并着肩,有说有笑地购物、浏览,听着孩子甜甜的笑声,他的心里总会浮现出儿子可爱的笑脸,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她好了,我们也这样带着儿子上街。可这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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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岳父带着儿子来到天津看望他们。火车到达天津时已是华灯初上。一进病房,儿子就兴奋地对她说:“妈,我们坐电梯上来的,这楼好高啊。还有,这天津好漂亮啊。等你好了,我们一块儿去转转,好不好?”她点着头,温柔地看着儿子,眼里溢满幸福。
   第二天早晨,岳父领着孩子回家了。临走,儿子挥着小手说:“妈,我们先走了,到家等你。你们啥时回家呀?”他和她都笑着说:“快了。”送走岳父和儿子,回到病房,她看着窗台上邻床朋友送来的花篮,悠悠地说:“儿子来之前,主任查房告诉我,前天拍的X片出来了,是大量应用激素造成的髋关节缝隙狭窄,还说我这腿没治了,就这样了……”说着,一颗泪珠滑过她那依然泛红且胖如满月的面颊。此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娇艳欲滴的鲜花上。花瓣上的露珠就像她脸上的泪滴,那光芒使他痛彻心扉。
   找到病区主任,这一消息得到了证实。经过两位主任会诊,这种狭窄是激素副作用的结果,股骨头增生的过程是不可逆的。他不相信,又带了片子连着跑了几家大医院请教有关专家。等到的答复是一致的:这种症状现代医学无能为力。也就是说:刚刚三十多岁的她,最好的结果是:此后的几十年将在病床上度过!
   回到病房,握着她的手,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丛怒放的鲜花。那一刻,他们都没有流泪。
   当时,已是阴历腊月廿三,传统的小年。窗外,不时有鞭炮炸响。那是喜庆的鞭炮,也是当地人告别去世的亲人的一种习俗。隔壁那位四十二岁的女患者就在这一天告别了她心爱的丈夫和还未成年的孩子,永远离开了人世。现代医学没能制服红斑狼疮这个恶魔,又一个年轻的生命被血色蝴蝶无情地吞噬了!
   同室的一位病友给他们提供了一条线索:北京有一位中医专门治疗红斑狼疮,对这种病有独到的治疗方法。
   年关将近,医院快放假了。与北京的大夫联系,下一次门诊要等到正月十七。可病魔肆虐的脚步不等人。经过考虑,大夫同意在正月初八加一次门诊。于是,他们在年底赶回了老家。
   除夕的焰火染红夜空的时候,他们互相依偎着,看着五彩缤纷的礼花在天上绽放。她轻轻地对他说:“等我好了,给你们包三鲜馅的饺子。儿子不爱吃饺子,就给他煮点面条。你说,我啥时能下地走呢?哪怕一瘸一拐地走也行啊!”他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良久,说:“很快的。而且一点儿也不会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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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正月初八。他又一次背起她走进了北京的医院。大夫的话给了他们希望:这个症状我治过。能完全恢复,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中药的味道里慢慢度过。冰雪消融,柳枝泛绿,春天不可抗拒地莅临大地。白色的蝴蝶在菜畦里舞动。趴在窗台上的她静静地看着他在院里笨手笨脚地干活、洗衣服,忍不住会笑起来,这时,他便会对她做个鬼脸。偶尔,他会哼几句小曲。那多半是他们都最爱听的,苏芮的《牵手》:“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所以耐心地牵你的手,不去想该不该回头。”
   在病床上度过了炎炎酷暑,经过了秋风萧瑟,她站起来了,开始走路了,能做些家务了……病床上的公公听到这些消息,竟然流出了欣喜的泪。但他终于没能等到儿媳病愈后亲自看他去的那一天,在那个秋天的正午,离开了人世。
   飞舞的落叶像片片彩蝶,轻轻地盖住田野,盖住公公的坟茔,也盖住了那个血色蝴蝶的恶梦。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美丽。在他的心目中,她一如既往地温柔、善良,只是凭空多了一份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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