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

（一）
　　 六十多岁的刘永贵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站在家门口，向离家不远处的树林眺望着。浑浊的老泪沿着他那布满沟壑的脸颊缓缓流下。那片树林里有他的牵挂，有他的盼望，尽管那个盼望已经烟消云散了，可那一幕幕往事已经成为沉香的记忆，刻在了他的内心深处挥之不去了。
　　 刘永贵从小家境殷实，又是刘家四代单传的独苗，他在刘家这个家族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大家都众星捧月般呵护着他。
　　 刘永贵在快乐中成长起来，他长得高大英俊，浓眉大眼的，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尤其是那两撇小胡子一颤一颤的，更凸显他的个性非凡，他曾经让许多纯情少女那懵懂的心躁动过。刘永贵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媒人几乎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可是一提起要给他介绍哪家的姑娘，他都直摇头，因为他的心里已有打算，原来他早就相中了本屯的李梅朵。
　　 李梅朵上有三个哥哥，可她妈偏偏喜欢闺女，天随人愿，最后这一胎还真给她填了一个千金，取名李梅朵。李梅朵的父亲不务正业，三个儿子都随他，吃喝嫖赌，各个光棍，谁家的姑娘愿意嫁进这样的家庭？李梅朵的母亲自幼体弱多病，因身体不好被她的姥爷许配给了她那不争气的爹爹李大生。李梅朵的母亲眼看着儿子都过了婚嫁的年龄，却迟迟没人来提亲，三个儿子一对半光棍，她一股急火旧病复发，一蹬腿那边去了。李梅朵随她娘，不但人长得俊秀，还非常朴实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好手。红颜薄命也许用在她的身上不为过，偏偏有几分姿色的李梅朵落在了这样的家庭中，人们经常在她的跟前取笑她那不走正路的爹爹和哥哥。李梅朵在众人跟前抬不起头，原本活泼开朗的大姑娘，最后变得少言寡语了。
　　 刘永贵打小就对李梅朵有说不出的喜欢，要是见着谁欺负李梅朵，他就会侠义相助。
　　 一次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因为大家都夸李梅朵长得漂亮，要让她扮刘永贵的媳妇，经常拔尖耍横的孙淑倩也很喜欢刘永贵，她醋意大发，气得上前照着李梅朵的脸上挠出了五道鲜红的手指印子，李梅朵当时委屈地哭了，没敢反抗。从小伙伴们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大家心里虽然都替李梅朵鸣不平，可是看了看凶巴巴的孙淑倩，尤其是想想孙淑倩那个母夜叉似的娘，大家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做声。
　　 刘永贵看着李梅朵往外渗血的五道手指印，他的心底燃气怒火，气得牙齿咬得“咯蹦蹦”直响，一个箭步冲上去，“啪、啪”扇了孙淑倩两个大嘴巴，并警告他：“你要是再欺负李梅朵，我就打你满地找牙。”
　　 孙淑倩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蛋咬着牙没敢吭声，她知道在这个屯中谁家的权势大，在小伙伴中谁是老大，她哪敢招惹刘家的大少爷呀？孙淑倩抹着眼泪跑开了。
　　 “好！教训的好！”
　　 “永贵，你真是个英雄！”
　　 小伙伴们早已对孙淑倩的刁蛮不讲理恨得直咬牙，可是谁也不敢讨这个麻烦。
　　 李梅朵很感激刘永贵，因为只有他不嫌弃她有这样的家庭，愿意跟她接近，愿意出手护着她。
　　 （二）
　　 随着年龄的一天天增长，刘永贵越来越有男人味了，李梅朵也出落得越来越怜人了，那俏皮的脸蛋粉嫩粉嫩的，好像盛开的荷花，一对水汪汪的眸子里有两颗嘀溜直转的黑葡萄，小巧的嘴巴一张开就露出两颗调皮的虎牙，刘永贵不知不觉地对李梅朵由懵懂的喜欢变成了痴恋，李梅朵就是他的女神，他心里只能容下李梅朵这个美女。李梅朵也知道，屯中大家公认的帅小伙就是刘家的独苗刘永贵。刘永贵不但人长得帅气，人品也很不错，他曾经是十里八村大姑娘日思夜想的白马王子。哪个美女都喜欢帅哥，可是李梅朵心里清楚得很，屯中的小伙子都离她远远的，没人敢娶她，她哪敢招惹刘永贵这个土财主的儿子啊？偷摸想想要嫁给刘永贵，那都是错误的。
　　 已经穷困潦倒的李大生早就想把李梅朵找个人家换钱花了，可是一直碰不到合适的碴，因为他李大生胃口不小，太穷的人家他可不答应，他喝酒需要钱，赌博需要钱，出去打点野食（找女人）更需要钱。身无分文的李大生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他还指着李梅朵发一笔小洋财呢！有时他直骂三个窝囊废儿子，咋生了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我要是多生几个闺女是不是吃喝不愁了。相中李梅朵的小伙子倒也不少，可是一看看他那个没正调的爹，都靠后了。就在李大生犯愁给李梅朵找不着个“好人家”时，前屯张二蛋托媒人孙大磨叽来李大生家给儿子提亲。
　　 “大生啊！二蛋可是舍得花钱要娶你家朵儿。”孙大磨叽诱惑着李大生。
　　 “大磨叽，我告诉你，要娶我李大生的闺女，可不是三瓜俩枣就能应付的了得。”李大生趁机说道。
　　 “大生，你放心，他张二蛋家要是亏待了咱朵儿，我也不会答应，你要是有个话，明天我就让他们备厚礼。”孙大磨叽拍着胸脯说道。
　　 李大生一听，乐坏了。张二蛋的家里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是家底子也不少，都是攒着要给他那个傻儿子娶媳妇的。李大生乐不可支的一口应承下来。
　　 李梅朵一听爹爹要把她嫁给个傻子，立刻火冒三丈。
　　 “爹，你不知道张二蛋的儿子傻吗？吃饭都要人喂吗？你还是不是我亲爹？”李梅朵生气地说道。
　　 “朵儿，他儿子傻不傻有什么呀？最主要的是人家有钱，你要是嫁过去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有人肯娶你你就偷着乐去吧！还挑三拣四的？”李大生也来火了。
　　 “我不嫁，死也不嫁。”李梅朵执拗地直摇头。
　　 “你，你是不在惦记刘永贵，我告诉你，快死了这份心吧！咱这家庭能攀得起那高枝儿，我倒是想把你嫁进刘家，可是人家能拿正眼看咱们吗？张家的聘礼都已经收下了，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李大生凶巴巴地说道。
　　 李梅朵尽管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她一个弱小的女子怎能主宰了自己的命运呢！走投无路的李梅朵趁着天黑来到了屯中的梨园，她把绳子挽了个套系在了梨树上后，悲恸地把头伸进了绳套，想了却此生。就在她双脚离地不停地挣扎的时候，刘永贵正好打这经过，赶紧出手抱住了李梅朵。
　　 “啥事这么想不开呀？”刘永贵赶紧让李梅朵平躺下来。
　　 “你放开我，让我死！”李梅朵伤心地哭着。
　　 “朵儿，是你？”刘永贵喜出望外。
　　 “刘大少爷，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李梅朵不好意思地说道。
　　 “朵儿，为啥？你为啥要想不开呀？”刘永贵满脑子疑问。
　　 “我、我……”李梅朵伤心地大哭起来。
　　 “朵儿，别怕，有啥事永贵哥帮你。”刘永贵体贴地劝着李梅朵。
　　 “别提了……”李梅朵把压抑好久的委屈统统地向刘永贵道来。
　　 听完李梅朵的话，刘永贵心疼地搂过李梅朵：“朵儿，给我当媳妇吧！明天我就托媒上你家提亲。”
　　 “不、不、不……咱俩门不当户不对的，不行，不行。”李梅朵被刘永贵的话吓住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李梅朵那敢想做刘永贵的老婆呀？刘永贵跟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是一路人，她李梅朵哪敢有这个奢望啊？
　　 “朵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刘永贵的媳妇了，谁也不能欺负你。”刘永贵搂紧了李梅朵。
　　 “永贵，别、别……”李梅朵挣脱着。
　　 不是李梅朵不喜欢刘永贵，是她不敢喜欢，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喜欢刘永贵。可是刘永贵却要定了李梅朵，李梅朵半推半就的把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给了刘永贵……
　　 李梅朵红着脸跑开了。
　　 “朵儿，你等我，我一定娶你做老婆。”刘永贵大喊着，那声音在梨园的上空回荡着。
　　 李梅朵的心“咚咚”跳个不停，没想到刘永贵会喜欢她，即使刘永贵不娶她，也让她心里有莫大的满足。
　　 （三）
　　 “永贵，你二姨给你提的那个姑娘，你说咋样？咱总得给个回话呀！”永贵娘发话了。
　　 “娘，你别瞎操心了。”刘永贵心不在焉地说道。
　　 “你这孩子，我咋是瞎操心呢？”永贵娘不高兴了。
　　 “娘，我、我要娶李梅朵做老婆。”刘永贵鼓足勇气说道。
　　 “啥？你相中谁了？你再说一遍？”永贵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梅——朵——”刘永贵红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这个败家孩子，你要娶谁娘都不干涉，唯独她不行。”刘永贵的娘气得脸色已经发白了。
　　 “娘，为啥呀？”
　　 “为啥？你没长脑子吗？她那是啥家庭？她那是啥家风？你别打这个歪主意，明天你就跟我去你二姨家，把婚事定下来。人家老葛家可是南北二屯响当当的富户，葛红英那姑娘长得也不错，给你当媳妇还能亏待你？”
　　 “娘，我非李梅朵不娶。”刘永贵已经下定了决心。
　　 “啥？你敢说这话？还反了你？永贵我告诉你，你要想娶李梅朵，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刘永贵的娘态度也十分坚决。
　　 李梅朵回到家毫无希望地等着刘永贵托媒人来提亲，可是等了十天半个月了，也没半点消息。其实她早知道这个结果，刘家怎会答应刘永贵娶她这棵“苦命草”呢？只不过她欺骗着自己，不想让仅存的一点希望破灭罢了。
　　 果然，刘家上下坚决反对刘永贵娶李梅朵，所以刘永贵绝对没有希望完成他的心愿。他被刘家人软禁起来。刘永贵时刻惦记着李梅朵，可是他身不由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梅朵的爹爹跟张家订好了结婚日子，眼看着婚期临近，李梅朵绝望之中逃离了老家。
　　 李梅朵逃走后，刘家人把刘永贵放了出来，当他得知李梅朵为了逃婚已经离家杳无音信了，他的心痛得在流血。
　　 刘永贵盘算着，朵儿能去哪呢？他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要是遇到坏人咋办呢？不行，明天我就动身，我一定要找到李梅朵。这样做有点对不起爹和娘，也顾不了许多了。
　　 刘永贵半夜偷偷溜到的娘的屋里，他想寻找点盘缠。当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熟睡的爹娘的屋子里，爹嘴里叨念着：“永贵，爹要是不在了，你一定要孝顺你娘，啊！”
　　 刘永贵一惊，心里嘀咕：“爹咋说梦话呢？爹知道我要离开？”他迅速地逃离了爹娘的屋子。
　　 刘永贵琢磨着，即使拿不到盘缠，也没关系，闯出去再说吧！就在刘永贵计划着要出去寻找李梅朵的时候，突然他的爹爹得了一场急病，突然离世了。这给他当头一棒，父亲已经离开了，我要是再离家出走，娘还能活吗？刘永贵只好把对李梅朵的那份爱暂时深藏在心底，他不能在娘受伤的心上再撒盐了，只好听从娘的安排，在爹爹百日后，草草地与二姨介绍的葛红英成了亲。
　　 葛红英到底长啥样，刘永贵一直都没正眼看过，谁也代替不了李梅朵在他心中的地位，他觉得跟谁都无所谓了，娶就娶了吧！只要娘能高兴。
　　 葛红英倒也算得上个美人，她曾经喜欢过下放到她们队里的知青赵红军。赵红军也很喜欢葛红英，可是赵红军被调回城里后就杳无音信了，葛红英已经动了真情，发疯地进城去找赵红军，可是赵红军一直避而不见她。葛红英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由于长期忧郁，患上了精神分裂症，这些事情刘家根本不了解。
　　 葛红英曾为能嫁给刘永贵而高兴过，前后屯的大姑娘也都羡慕过她，可是婚后的生活她并不满意，刘永贵对她就像一杯温突突的白开水，不温不火的，她没想到刘永贵心里装的是别的女人，这让本来就患有精神分裂症的葛红英更加受刺激，她每天变着法的作闹。开始刘永贵咬牙忍了，为了老娘，就这样将就一辈子也就算了。他每天借酒浇愁，精神变得颓废了。
　　 葛红英想，要是自己能生个儿子，也许刘永贵就一定能改变对她的态度。可是她这个不争气的肚子，一连生了两个丫头。让她绝望的是第二个丫头患有先天痴呆症。
　　 就在刘永贵浑浑噩噩地过着煎熬的日子时，他的远房亲戚在城里有个买卖需要人打理，到乡下找人帮忙。刘永贵义不容辞地要去帮忙，匆匆离开了老家。葛红英也懒得拦他，反正他刘永贵在家时也视她为空气，爱走就走吧！她已经没有勇气来维持这段不和谐的婚姻。她曾经喜欢刘永贵，可是无论怎样讨好，都令刘永贵无动于衷，她的喜欢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刘永贵的离家给了葛红英极大的刺激，这令她的病情雪上加霜。在刘永贵离家的几个月后突然扔下两个孩子没了踪影，无论刘家派人怎么寻找也没结果。
　　 几年后，刘永贵的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了，刘家大院空落落的，只剩下刘永贵的娘领着两个小孙女。
　　 刘永贵的娘常常以泪洗面，是她断送了刘永贵的幸福，是她把刘家的香火中断了，可是事已成定局，无法更改了，后悔已来不及了。
　　 （四）
　　 就在刘家绝望的时候，刘永贵领着李梅朵回来了，他要和葛红英离婚，娶李梅朵做老婆。原来刘永贵进城后疯狂地寻找李梅朵，也许缘分也就在于此吧！上帝安排让他俩相见了，李梅朵逃离家后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是刘永贵的。这么多年李梅朵没有嫁人，一个人精心地抚养着儿子刘旺，她的第二次生命是刘永贵给的，她要对得起刘永贵，更何况她还特别中意刘永贵呢！
　　 现在的刘家已经风光不再，刘永贵的娘忧郁、积劳成疾，再加上常年流泪，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生活自理都困难。面对进门就要给两个孩子当后妈，而且要照顾刘永贵痴呆的女儿，以及他那瞎眼模糊的娘，李梅朵还能愿意嫁给刘永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