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风波

豆制品厂的豆腐脑里发现了避孕套，一大早像刮过一阵台风一样在镇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发现避孕套事件的是快嘴廖七嫂，她家住在溁湾镇西头，一清早她叫醒九岁的儿子曼陀，去镇子东头豆制品厂买回来一钵豆腐脑。她将豆腐脑倒入锅里开汤，还没倒出一半，突然眼睛一亮，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像陈景润发现了数学皇冠上的明珠1十1=2一样，眼睁睁看到钵里浮着一样怪怪的东西。她伸出二个指头夹起来一看，两只眼睛便放了绿光，竟然是一个被人使用过的蔓蔓长长的避孕套。她喉头即刻湧过一阵胆水，好似肠肝肚肺都要吐出来，搭帮她肚子空，不然真吐了。这东西她真是太熟悉了，尽管她和老公经常使用，但这毕竟不是和着豆腐脑入肚穿肠的东西。她柳眉倒竖着问儿子是否路上有人在蒸钵里扔了这东西，儿子这时还没洗脸，他揉了揉眼屎巴巴的还没醒瞌睡的眼睛，看了看那没有被吹起的氢气球一样的东西，又看了看气咻咻凶巴巴的母亲委屈着说，绝对没有的事。
　　 廖七嫂端起蒸钵，让那避孕套漂浮在豆腐脑水面上，就像江河里浮着一条似沉非沉的船舶，一路愤愤然挨家挨户诉说，一路咀咒着向镇子东头的豆制品厂走去。
　　 要知道那是个经济困难的年代，镇子里穷家小户的口号是豆腐白菜最养人。早餐，镇子里家家户户基本都是豆腐脑开汤咽两碗米饭，大人吃了去上班，细伢子吃了去上学。
　　 人们看着廖七嫂人证物证俱在，谁都愤慨，谁都咀咒那豆制品厂目无天良。特别是廖三嫂廖四嫂廖五嫂几叔伯母每人端着一盆豆腐脑，愤愤然紧跟在七嫂屁股后一路风风火火闹将去，她们的屁股后又紧跟了更多的堂客，人人手中捧着盆盆钵钵豆腐脑，排着队朝圣一般七嘴八舌闹闹嚷嚷往镇东头赶去。
　　 待廖七嫂一行长长的队伍赶到豆制品厂时，早让东头得到信息的人们将厂大门围的水泄不通。七嫂端着漂浮着避孕套的豆腐脑先让大家瞧过一遍，然后叫大家让开一条路，走进厂门又让厂门店工人和营业员细看过一遍。然后开始讨说法。
　　 她拍手跺脚义愤填膺地说：“你们是国营厂，你们拿着吃穿不愁的共产党的工资，是吃饱了还是喝足了，晚上在这厂里男男女女干出这等卖屄的事，卖了屄避孕套还要扔在豆腐脑缸里，无不无聊、缺不缺德？把你们的领导喊出来，把你们的厂长叫出来！让他解释出一个子丑寅卯。”
　　 她的话像一束雷一样在空中爆炸，像一把火一样在空中燃烧，点燃了人们激昂情绪，点燃了人们心头怒火。
　　 那个时代镇里的妇女，大多数都属于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庭妇女。她们本来就看不惯国营豆制品厂这些干部工人那种不可一世的横模样，那种高高在上对人不屑一顾的俏模样，做买卖时对顾客爱答不理的凶模样。她们把多年郁积的愤怒爆发在这一刻，宣泄在这一刻。
　　 她们高叫着：“出来，叫她们的领导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开他妈的批斗会，斗死她个贼X的卖屄的。”
　　 “出来、出来、出来……”
　　 “给老娘出来，卖屄的出来……”
　　 “害的老娘豆腐脑吃进肚子里，才晓得吃了那个卵浆水，呸呸呸，哇、哇……”
　　 一个妇女还真吐出了一滩喷地的豆腐脑，那酸味那馊味让人直掩鼻。人们纷纷跳脚避让。
　　 这时，豆制品厂的副厂长出来了，这位副厂长名叫胡丽琴，镇上人背地里叫她狐狸精，二十多岁的未婚姑娘，平时虽有些花枝招展、妖妖弥弥，办事还算干练利索，面对今日这事她却有些棘手，正因为如此，她才迟迟未出来作答，看看局面难以控制，这才硬着头皮站立在一个收款台上，使劲拍了拍手对着下面百十号妇女说：“各位娭毑们，叔伯嫂子们，兄弟姐妹们，今天这个事情请大家放心，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或是有外人破坏，或是有内贼捣鬼，我们一经查出，绝不轻饶，到时一定会贴出通告给大家一个合理交代。”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现在请大家排好队，把豆腐脑倒进缸里，退钱给大家。”
　　 廖七嫂接过她的话讥讽地说：“你一个没嫁人的黄花妹子，晓得什么，外人哪个把避孕套扔进你们缸里，你们晚上厂门是关着的，哪个又进的屋。分明是你们自己人不装相，做出这等背万年石的事，还怪这个怪那个，请你现在就把事情搞清楚，甲乙丙丁戊已庚把事情说细点，赔礼道歉贴大字报认错，不是退钱就了得事的。”
　　 廖三廖四廖五嫂大声咐和着说：“对、对，现在就把事情搞清楚，搞清楚！”
　　 还有一些妇女说：“我们吃进了带卵浆的豆腐脑又何事搞？”
　　 “随它何事搞，我们绝不答应，不答应！”
　　 有人在气愤中，将手中的一钵豆腐脑泼在了胡丽琴的衣襟和裆部。
　　 有人大声搞笑着说：“你们这样搞，莫不是要让她未婚先孕。”这话引出一阵哄堂大笑。
　　 胡丽琴羞怯得满脸涨红，委屈的泪水直流，她跳下收款台捂着脸冲到里间去了。
　　 有人说：“狐狸精一个，还好意思洒猫尿。”
　　 还有一些人闹闹嚷嚷要往厂里面冲，继续找狐狸精讨说法。
　　 还有人要掀桌子砸豆腐脑大缸，场面眼看就要控制不住了。
　　 此时，只见从厂后门擂过来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大吼一声说：“不得胡来！”
　　 堂客们突然听见一声吼，闹哄哄的场面立刻平静了下来。人们都认识他就是豆制品厂的屈厂长，只见他“嗖”地跳上一张台桌高喊到：“请问证据在哪个手里？”
　　 廖七嫂也不示弱，迈开大步大着胆量将一钵豆腐脑捧到了他的眼前，用不依不饶的愤慨的眼光看定他。
　　 屈厂长把个眼睛瞪得牛卵子大，用两指从那蒸钵里拈过那只避孕套，长长地吊在眼前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前看看后看看，眉毛一跳一闪，眼球几翻几转，狡黠地发话说：“妇女同志们哈，这只避孕套里有阶级斗争哈，你们都是结过婚的，你们的男人那个卵子有多大，你们各自心里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哈。”
　　 他边说边顺势轻轻地暗暗地扯长那只避孕套继续说：“中国人的卵子一般只有十三公分长，据考证最长的也就十七八公分长短。这个避孕套长度起码都有二十七八、三十公分以上，这一定是帝修反搞的破坏，只有他们的卵子才有这样大这样长，他们或许不亲自出面，通过地富反坏右来进行破坏捣乱，挑拨干群关系，挑起群众斗群众，亡我之心不死，他们这是作垂死的挣扎哈！”
　　 廖七嫂和百十个堂客觉得屈厂长说得好有道理，自家男人的避孕套用过后哪有这般长这般大，只有那资本主义国家的人天天吃肉、吃蛋、喝牛奶，营养好，那卵子才长得又大又长，这一定是帝修反和地富反坏右合起来搞的破坏，要搞的我们连豆制品都吃不起。她情急之下，气愤地高举起拳头，高喊道：“打倒帝修反！打倒地富反坏右！”
　　 群情激昂得愤慨万分的妇女们似乎彻底醒悟了，跟着廖七嫂高喊打倒打倒！
　　 她们是善良的爱国的，她们对帝修反深恶痛绝，大家纷纷将豆腐脑倒掉，也不要退还的钱。她们要维护国营豆制品厂的荣誉和尊严，维护了工厂的荣誉和尊严就是就是维护了国家的荣誉和尊严。
　　 在屈厂长的威武目送下，廖七嫂廖五嫂廖四嫂廖三嫂手拿空钵空盆走了，百十个堂客也都拿着空空的盆盆钵钵跟着走了。
　　 屈厂长这才长长嘘了一口粗气，一场小镇避孕套风波很快在镇子里平息了下来。
　　
　　 2015年元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