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狼
作者: 卢一萍
时间: 2015-01-13
阅读: 22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给你说的是唐天宗六年——公元797年发生的事情了,我这个叫胡尔图的唐朝骑兵跟随着英雄的安西副都护高仙芝将军,远征到了由我大唐绥远军驻守的小勃律国,要赶走侵
我给你说的是唐天宗六年——公元797年发生的事情了,我这个叫胡尔图的唐朝骑兵跟随着英雄的安西副都护高仙芝将军,远征到了由我大唐绥远军驻守的小勃律国,要赶走侵入那里的吐蕃军队。我骁勇的父亲是他的先锋。而我,则是我父亲麾下一员年轻的战将,我和我的父亲一样,喜欢骑黑色骏马,披黑色战袍。那时,我大唐将士中,谁不知道我们父子的英勇和无情啊。所以,我的死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人们仍认为那是一个谜。
我们风餐露宿,翻越葱岭,涉过播密川,行军110天,神兵天降兴都库什山中的连云堡——那个鬼地方就是今天阿富汗的萨尔哈德。之后在坦驹岭——也就是今天巴基斯坦北端的达尔科特山口,向吐蕃和小勃律军发动了迅猛的攻势,击败并招降了懦弱的勃律王苏什利之,俘虏了像花儿一样娇嫩、像母豹子一样暴烈的吐蕃公主,吐蕃大军败退。这就是当时震撼中外,如今想起来也如神话一般的坦驹岭大战,它使东罗马、阿拉伯等“诸胡七十二国”震撼降服我大唐。后来的史学家称:1200多年前,庞大的军队万里西进,逾越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天险,可同欧洲历史上拿破仑和苏沃洛夫诸名将越过阿尔卑斯山的壮举相媲美。
其实,这两个家伙的远征与我们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们的一万劲骑是从长安出发,过河西走廊,越祁连山,涉塔克拉玛干大漠,再翻过整个帕米尔高原,到达连云堡的。阿尔卑斯山在我们所翻越过的山脉中简直不值一提。它虽然是欧洲最高大的山脉,其最高峰勃朗峰不过4810米,这点高度的山峰在帕米尔高原不知有多少座。一支六万人的军队四天就能翻越的山脉,说句我们骑兵的粗话,那就是屌也不是。
我们那次横扫西亚草原,留下了无数被摧毁的城郭,差点把那片雄奇辽阔的大地变成人间地狱。不幸的是,我在那次战斗中受伤了。吐蕃人用毒液煮过的利箭“嗖”地射中了我的大腿,把我从飞驰的战马上掀了下来。我咬紧牙关,发出一声狼嗥般的惨叫,拔除了那支狗日的利箭,撒了一些药粉,然后撕下一角战袍,包扎好伤口。但毒性还是发作了,天地旋转了一阵,我看见每一道太阳的光线都五彩夺目,我呻吟了一句,妈,我回不来了……然后,世界就在我的脑海中消失了,我的生命陷入了无边的冰冷刺骨的黑暗当中。
我的大唐将士们无暇顾及我这类伤兵,他们像一阵带着腥气的旋风,“呜——”地掠过去了。散落在这异域的陌生草原上的伤兵,只能自己赶往预设的伤兵收容营地,那里到这里大概有两个多马站的距离,能赶到那里的,就还有可能返回故乡;如果赶不到,就只能做异域之鬼了。
我没想到我还能醒过来。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尸臭味儿把我熏醒的,那浓烈无比的尸臭本来是应该把我窒息的,阳光像针一样锋利,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想我得赶紧逃离这个恶臭熏天的地方。过了很久,我睁开了眼睛,我看见天空以及天空中的太阳和云朵都发绿了。是那种深绿的颜色。天空躲闪得那么高远,好像是要逃离那大地上的死亡气息。
我的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在不慌不忙等着我腐烂的秃鹫!我感觉我的那条伤腿已经不存在了,我一动弹,我的整个身体就会痛得像是被撕成了碎片。我支撑着坐起来,这些丑陋而贪婪的大鸟被腐尸喂得那么肥硕,好像都不能动弹了。它们冷漠地看了看我,好像是在看一具腐尸。我把它们赶跑了。
为了抵御这尸臭的气息,我用草把鼻孔塞住,然后,解开了包扎伤口的战袍,看到我的伤口已经恶化,但毒性并没有扩散开,我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把腐肉割掉,又撒上些药粉,然后重新将它包扎起来。
我用一根长矛支撑着,用尽全力站了起来。我望了望四野,我看到到处都有死去的双方的将士,生前为敌对的双方,死后却交股叠臂,极是亲密,连脸上死亡的表情都那么一致。他们和那些被杀死的战马一起横陈着,像刚刚睡着。但其实,两三天酷热的太阳的照射,他们的尸体已在征衣中腐烂,化成了尸水,流进了大地。他们将使这里的牧草很快丰茂起来,掩盖住他们发白的骷髅。若干年内,将不会有任何牲畜——包括野生的食草类动物——来吃这里的草,它们能闻到泥土中、能闻到牧草的汁液里的腐尸的气息。他们将给返回这草原上的人们留下恐怖的传说,会不断地有人说,他们在夜晚看到过鬼魂在这里游荡。这些,都已成为草原上新的一部分。
这次战斗我手刃过多少敌人,已记不清楚。我的宝剑的剑刃已有五个缺口,血迹凝结,已经发黑。现在,它已没有一点儿光彩,静静地躺在我的脚下。我想找到我骑乘的黑马,但它已没了踪迹,它要么已被吐蕃人砍死了;要么就像我一样,受了重伤,孤独而凄凉地躺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而我希望它在另一名唐朝骑兵的胯下,继续征战,待战斗结束后,回来寻找我。
即使是白天,这里的场景也恐怖得像地狱一样。我多想离开,但我没有一丝力气,伤口钻心般疼痛,加之饥寒交迫,我要在这里好好地睡上一觉再说。我拖着伤腿,出去搜罗了一番,好多人身上都只有从各个地方搜罗来的财宝,很难找到可吃的东西,费了好大的劲儿,我才在一个吐蕃人的皮囊里找到了两小块干肉。我小心地嚼完干肉,以为可以抵挡一阵饥饿,没想这反而使我感到更饿了。我找来两面破旗、几袭战袍,往身上一裹,便枕剑卧在地上。
但尸臭味使我躺不住,拔了一些青草,艰难地吞咽到肚子里,凭着积攒的这一点儿力气,我走出了那个死亡世界。
当我回头去看那里,那里还有一股死亡的黑气在往天上冒。
我来到的这个地方空气已清新了许多,头上的天空比故乡的湖水还要蓝,飘动的白云比我挚爱的姑娘的身子还要白。中亚夏天的风在午后有一股让人舒适的凉意。但夜晚降临的时候,死亡的气息也随之降临了,死亡让夜色显得格外浓重,草原的轮廓和各种颜色渐渐被黑暗淹没了。我感觉我听到破了的旌旗在夜色中凝重地飘动,发出一种哀叹似的猎猎声响。一匹受伤的战马流落在黑夜里,发出几声哀伤的嘶鸣。夜显得多么寂静,恐怖的气息弥漫开来。
不知道是不是伤痛使我产生了幻觉,我感觉这些在前两天战死的人现在都站了起来,他们有些被劈掉了脑袋,有些被利箭射穿了胸膛,有些被长矛刺中了心脏,浑身挂着凝结了的已经发黑的血迹,有些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偶尔冒一个血泡。他们都拖着自己的兵器,有些被砍掉了头的人还提着自己的脑袋,但没有一点声响……他们从四面八方走过来,有些疲惫地站在我的周围,好像是要我带着他们回到故乡。死亡对于一个常年为我大唐南征北战的年轻将军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但我很少有过恐惧感,今天我却有些害怕了。我知道,这种时候,只要咬破自己的中指,把血洒往空中,他们就会退走,但他们都是我大唐战死的将士,很多我都认识,我怎么好赶他们走呢?
过了好久,我想明白了,我原来不是害怕他们,而是害怕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再也回不到故乡去。
已经过了很久,月亮从远方的夜幕中升起来,红得晃眼,像在血里浸过。月光并没有让他们离开,他们的影子全被月光勾勒出来了,有些虚幻,像朦胧的现代感很强的群雕。
我太饿了,饿得肚子里像有无数把小刀子在割,在剐。你们又不能吃,都围着我干什么呢?我扯了一把草,一边嚼着,一边小声嘀咕道。
我不再理他们。我太累了,觉得我的身体散在各处,我想睡一觉,想通过睡眠把散开的身体归整到一起。我想,如果我睡着之后,还能从睡眠中醒来,我就有可能回到伤兵收容营地。
他们见我就要昏沉睡去,不再理我,无声地走了。他们所去的方向正是故乡的方向。但我知道,回故乡的路隔着那么多河流,而亡灵是没法涉过任何一条河流的,他们的灵魂注定要在异域飘荡。他们肯定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们还是想离故乡近一些。
我不禁有些伤感起来。我如花似玉的母亲在十六岁时,用刚刚发育成熟的身体生育了我,她今年才三十四岁。她依然有着如花的容颜,但因为常年担心征战在外的丈夫和儿子,她的两鬓已经有了好几根白发。想起母亲,我觉得我的伤痛轻了一些,但心痛却加剧了。我的脸上不知何时滑下了两行热泪。
我在对母亲的思念中睡着了,但睡梦浅得跟故乡冬天的河水一样,腿伤老把我痛醒。当我在浅白的天光中再次蒙眬入睡,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呜呜”叫着,这个东西还蹭着我的衣服。我机警地“嗖”地拔出宝剑,“噌”地坐了起来。
原来是一只大概只有一个多月的小狗娃子。我把它吓得跑开了,它站在不远处,像个婴儿似的“呜呜”哭着。
我仔细看了,才发现它不是一条小狗,而是一匹小狼。
我无力地骂道,妈的,一只狼崽子!屁大一点儿,就想吸我的血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大军把它和它的家族冲散的。只见它瞪着一双幼稚的、发绿的眼睛,披着浅浅的天光,并不逃开,只吃惊地盯着我。可以看出来,它还没有自己觅食过,它一定是饿坏了,嗅到我身上的血腥气,就想着要饱餐一顿。没想到给饥肠辘辘的我送来了一顿美餐,我想,有了它填充我的肚子,我一定能回到收容营地的,这真是天不灭我啊!
饥饿的声音在我的肚子里鸣响。那叫声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它的肚子里也滚动着这样的声音,但它对我肚子里发出的声音更加好奇,它歪着脑袋,盯着我看。
我们彼此都把对方当作了一顿美餐。但它太弱小了,我一掌就可以拍死它,可这个不幸失去了狼群庇护的小狼崽子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面临的险恶处境,它还不知道我是它的死敌。它竟慢慢靠近我,最后像一只温驯的猫,蹲在了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想,它也许是太恐惧了,想找一个活的生命做它的陪伴。其实,我也需要。但饥饿使我不顾一切了,我舔舔干裂的嘴唇,慢慢向它靠近,准备在一个适当的时机突然扑向它,把它捉住。我甚至摸了摸挂在腰上的火镰。我好像已经闻到了烤狼崽肉的香气。
它似乎觉察到了,我前进一点儿,它就后退一点儿。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虽然抓不到它,但彼此都对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大地少了些恐惧。我看着它,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暖意。有了生命的对照,我感觉到了自己生命的存在。
清晨,它终于放松了警惕,我向前一扑,抓住了它。它挣扎着,像小狗一样哼叫着。我轻轻地抚摸它,它慢慢安静下来,像找到了依靠似的,把头钻进我的怀里。饥饿使它不停地舔着自己的嘴。
从故乡的方向漫上天空的朝霞竟如此绚烂,好像这世界从来就没有过杀戮。我感觉我像石头一样的心变得柔软了。
这时,晦暗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团黑云,那云团越来越大,直到听到聒噪,才知道仍然是逐了死亡气息赶来的鸦群和秃鹫。它们兴奋地赶来赴这盛大的死亡之宴。
但我吃惊地发现,整个战场除了死亡的气息,一具死尸也没有了,连一具战马的尸体也找不见,我这才知道,双方的将士赶着死亡的战马,都在昨夜启程,往各自的故乡走去了。整个草原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牧草丰茂,鲜花盛开。
那些乌鸦和秃鹫只能啄食一些残留的血迹。
狼崽吃惊地盯着天空,看着它们降落。看到活物,它从我怀里跑了出去。逼向了一只乌鸦。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放走这顿美餐。乌鸦似乎对它不屑一顾,不慌不忙地在草丛间寻觅,直到它快靠近了,才飞起,落在不远的地方。而对那些秃鹫,它根本不敢靠近。它就那样折腾着,直到精疲力尽。最后,它像受了委屈似的,重新回到我的怀里。
它对我的信任使我感动起来。
虽然看不到那些战死的人,但死亡的气息却比原来更浓了,它们已经弥漫到了这里。鸦群的聒噪声加重了这种气息,使人透不过气来。我觉得恶心起来,便拖着伤腿,蹒跚着朝收容营地的方向走去。这匹小狼崽子,我决心放走它。因为我如果带着它而不杀了它,母狼一定会循着它的气味尾随而来。我作为一名伤兵,是不可能斗过一匹凶残的母狼的。但这匹小狼崽子却跟定了我。
我给这狼崽取名大汗。在这空旷的、被死亡笼罩的大地上,它和我一样无助。但不管我给自己找了多少条理由,我都不得不承认,我带着它的目的,还是想找个地方,把它烤了吃到肚子里去。
我走了半天,才走了几里路,来到了一个像女人乳房一样浑圆挺拔的沙丘下。我躺了下来。望着飘荡着死亡气息的天空,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
作为朝廷名将的父亲自幼便教我武功,我十岁时,他为了让我习惯那南征北伐、金戈铁马的生活,就常常带我随军出征。杀人和被杀我已司空见惯。父亲常说,身为武夫,你存之于世的价值便是杀死对手。为朝廷杀人,是武士的天职。
记得我过十三岁生日的时候,父亲正在西征。那天晚上,漠风刚止,残月初升。父亲正好打了胜仗,大帐外灯火通明。将士知道我的生日,都来祝贺。将士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喝至半酣,父亲一摆手,手下随即押上一名俘虏,绑在百米之外的木桩上。父亲的亲兵小跑着拿来弓箭,他接过后,站了起来,对众将士说:犬子今日已满十三,练功数年,随我征战数十次,今日要开个杀戒,为大家助兴。这个鞑子绑在那里,你们指那里,他射那里,如射不中,我饮酒一碗;射中,各位饮酒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