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盈满泪水的路

盈满泪水的路

作者: 余茵 时间: 2015-01-13 阅读: 19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叶落叶生,冬去春来。  母亲秀珍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西山山崖口,朝老道庙渡口眺望。  对岸平板大船上,隐约出现一个头扎麻花辫,身穿粉花喇

摘要:84年4月23日下午,宋金玲姑侄二人马不停蹄地来到关里S县,找到县法院,将一纸诉状递交到院长手中。院长看罢,如戏曲里戴着七品官帽的芝麻官,“腾”地一下拍案而起:“哼,在我管辖区内,竟然有尔等犯罪分子如此猖狂,真是大胆的刁民。明天立即出动警力抓捕,营救受害人,解除这桩非法婚姻。” 一
   叶落叶生,冬去春来。
   母亲秀珍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西山山崖口,朝老道庙渡口眺望。
   对岸平板大船上,隐约出现一个头扎麻花辫,身穿粉花喇叭袖上衣,绿条绒裤子的女孩。被大船缓缓载到江心,女孩举头向山崖上的母亲忽闪着黝黑的大眼,似乎难言之隐挂在脸上,只能以涩涩苦笑代替言说。
   这不是印在秀珍眼帘里的老闺女银玲吗?!银玲微笑着下了船,向母亲一次次走来,又一次次被江风吹去,吹去……
   失踪女儿银玲多次回来的情景,不止一次浮现在秀珍眼前。秀珍站在山崖上,就这样沉迷于美好的幻觉中,痴痴地望着盼着。直到盼白了头发,盼花了双眼。可怜的母亲,难道您的泪水就没有感动上天,您的呼唤,女儿就没有一点灵犀吗?
  
   “老宋大婶……你女儿来信了!”村邮递员高举着一封信,兴奋地跑进院里,后面跟了一群人。
   银玲同学抢过信,辨认字体后说:“是她的信,她学习最差,我认得她的字体。”
   宋金玲急忙接过信,送到还在疯疯癫癫唱歌的母亲面前:“妈,你看啊,银玲有信了!”
   秀珍愣怔了一下,急忙抓过信,递到已经患上了火曚的一双眼睛前,逐一辨认字体,而后还给三女儿金玲,示意打开信念。
   信中用圈代替的错别字太多,姐姐宋金玲根据字义谨慎地念着:
   妈妈!
   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我后悔当初被他骗到关里,做了他生孩子机器。我往家寄过几封信,都被他从邮信员老表手里收回。他边打我边说再发现我往家寄信,就到东北报复咱家。我被他们看管,没有行走自由,这封信是他妈来县城住院,我求医院一个护士寄出去的。
   妈妈,我是被他哄骗出来的。生个姑娘,他还叫我为他生小子。我知道错了,妈,您快来救我吧!地址在信封上,他叫孟凡宇。
   婆婆醒了,不能让她们发现。
   ……
   宋金玲根据语意念完信,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秀珍捧过信,贴于胸口似喜似悲:“春海,咱的女儿没死,她还活着……我得去救她呀……”
   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母亲,想只身一人去关里救女儿,在场所有人都不同意,都在帮着想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一个冬天,银玲共寄来十二封信,内容一封比一封严峻。十二封信,似十二颗炸弹,使秀珍的病况雪上加霜。她披头散发唱唱癫癫于大街上,脸磕碰的青一块紫一块,村民见了无不感到痛心。如果再不及时挽救,这个家将要失去两个亲人,怎么办?家中没有一个有办事能力的人。大哥一脚踹不出一个屁,大姐从婆家回来看看母亲,像外人一样说些风凉话。二哥被母亲早已赶走了,二姐又带着半岁的儿子,帮照顾母亲、地里屋里干活。大伙把期望唯一落在一个人身上的就是年满二十岁,宋春海的养女、秀珍的三女儿宋金玲。
   无论从能力、智商、社会阅历上,宋金玲都感到肩负如此担子的沉重。她奔走几日,终于找对了人,求村里做买卖的婶子,将她送到牡丹江38号胡同……
   宋金玲亲姑姑的大名叫司福环,貌美出众,有古代四大美女杨玉环的温雅风姿、聪颖智慧、出众的美貌。村婶子给她们引见后,司福环亲昵地将侄女拥抱在怀里:“孩子,我是你大姑妈!你还有一个小姑妈在密山。”
   侄女脑海里一下子想起小姑妈将亲生父亲与母亲拆散,弄到密山的事。瞬间又想起去求助宋春兰姑,被她拒之门外的情景。再看一眼眼前美丽和善亲昵如母的大姑,怎能不毫无遮掩地道出心中的大难:“姑姑啊!我妈她……我妹妹……”
   “孩子,别哭,你来就为了救她们?”侄女点头,抽泣成声,福环姑姑又说:“你妹妹虽说不是我亲侄女,看在嫂嫂的份上,这件事我帮定了。”
   侄女感激得一头扎进亲姑姑的怀里:“姑妈!”
   晚上,温暖的居室里,大姑妈、姑父,村婶子等一起研究去关里营救银玲的方案。大姑妈胸有成竹地说:“想打赢这场官司,首先得回二环取证,再到县法院起诉立案。拿到法律援助手续,再去关里营救你妹妹。孩子,只有拿起法律的武器,才能保护自己。”
   “我们都有正式工作,谁能陪侄女去打官司?”姑父问。
   “我去!”姑妈话音一出口,众人为之一震。
  
   二
   一切打官司的材料准备就绪,姑侄俩肩负着沉重的使命,踏上了去关里的列车。一路上,车轮不停地旋转,一幕幕回忆不停地在宋金玲脑海里浮现……
   “金玲,银玲,你们两个谁能帮我喂小白兔,我就给谁烧家雀吃。”
   “我来帮你喂吧!我喜欢小白兔。”银玲那时还穿着开裆裤。
   “好,二哥就知小银玲嘴馋,喂小白兔的任务就正式交给你了。不过你先拾草喂,等套了家雀二哥再给你烧着吃,这几天二哥就先欠你的了。”
   “你骗人,还说我嘴馋,我去告诉妈,呜呜……”银玲哭得大眼泪儿一对一双的去母亲那告状,逗得一家人吃饭时还笑声不尽。
   亦真亦幻的笑声仿佛就在耳畔:银玲识字时,墙上糊的报纸经常被她自作聪明地念出错别字,什么农业学大(紫);(鳖)人王进喜等,常使不识字的父母笑疼了肚腹。
   娇生惯养使之已经上了学的银玲,冬天里仍被父母呵护在热炕头上。被圈腻时,就蹬上父亲用乌鲁草做的大鞋,带上母亲逢制的棉手懑子,围上大姐织的线围脖,跟二姐、三姐去拾粪。
   冰路上,比母亲贴在锅里的玉米饼子还大还圆的牛粪团,怎么砍也砍不下来,急得她哭了。二姐小声告诉她,我帮你砍,你上前面多占几块,别让你三姐捡去,这样咱俩送到学校都能评上三好学生。
   她就急忙跑到前面,用铁锹给这块或那块牛粪都画上圈。金玲捡不过她们,气得上远处雪地里寻找,玉米秸旁寻来的,却是大牡丹花似的金灿灿的牛粪。
   当她们同时送到学校记分时,才知三姐的牛粪比她们评分高,因为每年冬天验收牛粪的后勤部主任一看就知,边缘无损的牛粪来自遥远的路途。
   银玲渐渐长大了,像她的亲爹春海一样憨厚,重感情。西山青石板前接二姐那天,为了使母亲摆脱时刻思念亡父的痛苦,她和三姐采摘一抱抱映山红花,堆积到母亲身边,见母亲那多日悲伤凄苦的眼脸被花所吸引,便讨好地给母亲唱《映山红》;母亲不但脸上绽放了笑容,还借用潘冬子妈的话,忆景生情地说:“你们六个孩子就是北斗星里的六颗小星,妈是前面那颗大星,无论你们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困难,妈都会像那颗大星星一样,在前方永远保护你们,永远照亮你们迷失的方向。”
   被母亲呵护时多幸福,如今母女各自一方承受着失女之痛,被软禁虐待之苦……这次临行前,当母亲晓知她们要去营救老闺女,从家里跌跌撞撞一直送过八里山路,至老道庙船口。
   江边冷风吹起母亲的秀发,女儿这时才发现母亲额前已白发苍苍,心头好不疼痛。苦难的母亲啊,您的黑发何时变成了缕缕白发?父亲健在时那张幸福的笑脸,何时变得皱纹密布凄苦无光?您那时刻渴望过上好日子激情的双目,何时变成了火蒙眼?
   您久久伫立江边,孤单单承受着苦难。您那几次泛过期望之泪水的眼里,对远行去救女儿银玲的恩人凝聚着怎样的万千感激,直到仰望着承载“恩人”的小火车无影无踪……
  
   三
   84年4月23日下午,宋金玲姑侄二人马不停蹄地来到关里S县,找到县法院,将一纸诉状递交到院长手中。院长看罢,如戏曲里戴着七品官帽的芝麻官,“腾”地一下拍案而起:“哼,在我管辖区内,竟然有尔等犯罪分子如此猖狂,真是大胆的刁民。明天立即出动警力抓捕,营救受害人,解除这桩非法婚姻。”
   “您真是当今的包青天啊!”姑姑司福环竟然把院长审美成包青天。
   院长无法掩饰由美好赞誉带来的喜悦之情,瞥一眼大美女司福环,抓一把无一根毛,秃光光的下巴,义正言辞地:“为便于办案,凡来我院办案者,都下榻到直属招待所,二位请吧!”
   第二天八点半,法院几辆警车打招待所门前驶过。趴在窗前从黎明等候到此时的宋金玲,一眼看到最前面那辆警车里的人,惊喜地喊:“姑妈,你看,院长坐在车里,一定亲自去救银玲去了。”
   “你妹妹有救了!你妈妈在家有盼头了,精神分裂症很快就会好了!”姑妈的兴奋情绪,实乃不亚于侄女。
   已经过晌午了,仍不见法院人回来,姑侄俩在房间里焦躁不安。下午三点多钟,招待所门岗值班老人终于在楼梯口喊话:“203房间两个女同志,法院来电话叫你们马上去一趟。”
  
   法院大院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多了几个着绿装的持枪警察,未来得及思考什么,一扇小门“忽嗵”一声被一个抱小孩儿的妇女撞开。妇女向宋金玲这边猛跑,边跑边喊:“三姐,快救救我呀!”
   “是银玲!”宋金玲上前一把搂抱住妹妹,“别怕,三姐来救你了!”
   “宋金玲,宋银玲,给我马上分开!”着绿装的警察向她们走来。
   银玲吓得忙松开姐姐:“三姐,这个警察是孟凡宇叔叔,中午他请院长酒了,他们喝了很长时间。”
   “不许说话,马上给我分开。”又一句喝叱,姐俩的肩膀被孟凡宇叔叔孟庆所抓向两边。妹妹被推搡进小门,突然回头大喊:“三姐,他叔叔说俺要不按他们教的说,我们一个别想离开关里……三姐,咱可怎么办啊……”
  
   姑侄俩坐进法院无人理睬的走廊上,感到事态在严重的发生着变化。
   接近三点四十,法院终于开庭了。书记员朗朗宣读:“经本院调查核实,宋银玲被拐骗一案,案情不属实,其事实内容如下……
   1:此人即不弱智,精神思维都正常,因此,我院不能按原告所述,对被告采取拘捕、定罪措施。
   2:宋银玲十二封家书所述,被虐待情况不属实,小两口打架谁家都有,打架不等于虐待。
   3:宋银玲当年虽属少女不到法定婚姻年龄,但被告并没有实施强行暴力行为,属于自由恋爱。因此,本法院对同居一年以上且有子女的男女,不但不拆除婚姻,还予以法律保护。
   根据以上三条,我院不予强行解除这桩事实婚姻,如原告代理人有何异议,请与被告及原告所指的受害人协商,自行调节处理。”
   法槌被敲击“砰”的一声响:“现在,我院宣布,退庭!”
   书记员一口气朗读完,宋金玲大失所望。她慌忙指着起身欲离去的院长:“你你你,吃了被告水酒,就官官相护?!你不配当院长,不配讲什么法律道德……”
   “放肆!我院办案全面衡量,只听你一面之词怎能公平?退庭,退庭!”院长一边挥手如击鼓的向外驱赶,一边夹起案卷起身欲草草结案离去。
   此时,司福环也失去大美女的温和。厉声道:“你们立案时怎么说的?一顿美酒就变成我们无理了。明摆着恶势力当道,我们会到省厅告你们的……”
   “随你便!来人,把满口胡言乱语的泼妇给我轰出去!”院长勃然大怒。
   姑侄俩像罪犯、像无理取闹的泼妇,被拖出了那神圣威严的大门。
  
   四
   法院院墙外,眍鼻哇喽眼的孟凡宇,幸灾乐祸地向哭作一团的女人们走来。“三姐,还认识我吧,我们到招待所谈谈。这位是姑妈吧!”
   “骗子,你个骗子,为了个人利益,把自己幸福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宋金玲多想狠狠抽他几个耳光……可打人又解决什么问题?
   203房间里,孟凡宇嘴巴不住地张合着:“只要你们不上告,私下解决,我什么都好说。”见三个女人一个劲垂泪,又好像生出一股恻隐之心:“我知道把银玲偷着领走是不道德的,打骂软禁她也不对,我畜牲不如。今个当你们面,就让银玲打我个够吧,我绝不还手!”
   “我不再听你这个骗子骗了,你放我回家。”银玲痛视着这个丑陋的骗子。
   妹妹银玲那双清澈明亮的黑葡萄眼,何时变成一大一小、小的那只不时向外眼角斜?健康嬉笑的大红苹果脸,何时变得凄苦忧伤?美丽的长发,何时变成像鸦雀刚絮过的窝?那少女般的花衣衫绿裤子,何时变成袖子和膝盖露着黑洞的男式绿妮子衣裤?姐姐心里又酸又涩。
   孟凡宇一脸真城:“好吧,我陪你一起回岳母身边生活,到了威虎山俺给岳母跪下,任她打骂,直到岳母原谅俺为止。”
   他又转向司福环:“姑妈,求求你了,你是俺的长辈,能代表岳母,就给俺一次赎罪的机会,让俺陪银玲一起回岳母身边生活吧!”
   姑妈信以为真,花手帕轻轻拭去泪的同时,举起菩萨般的善面说:“行,你先回避一会,我们娘仨商量商量。”
  
   孟凡宇刚刚下楼,就将候在楼下的母亲、哥哥、嫂子领上来。娘仨还没商量出个结果,手就被进来的女人们一对一握去。203房间被分成三拨人。每一拨里都有关里腔鸟语一样不着边际的寒暄,宋金玲脑子里不停地猜想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当从孟嫂诡计多端的眼神里,察觉出不怀好意的那种底层人劣根性的阴谋后,挣脱了那居心叵测的魔爪,四处搜寻银玲,发现银玲不见了。她猛然跑向楼道又慌张折回,带着哭音朝依旧被孟母握着手的司福环喊:“姑妈,银玲不见了,我们上当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盈满泪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