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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

作者: 临水照花 时间: 2015-01-13 阅读: 92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程素秋把万春玲介绍给丈夫徐开明时,她明显看到徐开明客套之下的冷漠和不悦。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素秋家的窗外有着流光溢彩的金黄、深褚和墨


   (一)
   程素秋把万春玲介绍给丈夫徐开明时,她明显看到徐开明客套之下的冷漠和不悦。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素秋家的窗外有着流光溢彩的金黄、深褚和墨绿,满世界烂醉混沌的颜色交错,像她三十年来浑浑噩噩的人生,咕嘟咕嘟地煎熬着杂烩汤。光秃秃的枝条无不透着只有开头而没有结果的冷落和萧条。楼下有个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铜锣担子,敲一下喊一声:“磨剪子哩,锵菜刀……”音调苍老扁平,像是把人生的所有悲欢都过滤掉,千篇一律,催得人昏沉欲睡;有一辆破单车驶过去,周身的车架子都在嘎吱地响着,像是马上就要散架,一路骑过去一路叮叮地按着黯哑的铃铛,是断了弦、掉了音节的残曲;还有几个女人在楼下和炒瓜子的讨价还价,一个婴孩在哭,一条狗在叫,这一切的动静和声响都踩着沉重的步子从满地的枯枝残叶上走过去,许久之后,素秋都还记得那微弱的筋骨断裂的噼驳声。
   秋天到了,冬日是不远了。
   “小万,我们新来的同事。”迎着开明询问的眼光,言简意赅,又小心翼翼,素秋如此介绍春玲。想了一想,终觉得不能自圆其说,像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又轻易地被人一眼识破,不禁暗自羞愧起来。她讪笑着,画蛇添足地补充,“小万宿舍漏水,厂里还没派人修好,我让她来家里住几天。”
   “哦,欢迎,欢迎,小万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就是了。”徐开明是个白面书生,笑意满面,谈吐得体,这让万春玲心里轻松了几分,她提着行李从素秋身后走出来,向开明伸手一握,爽朗地唤了一声:“姐夫好!得吵烦您几天咧。”
   这女孩子没有时下那些小姑娘的扭捏做作之态,这让开明稍有好感,忙提过行李让她进屋,
   “秋,快去给小万倒杯茶。”
   “秋,那柜子里的瓜子花生摆出来给小万吃。”
   “秋,饼干也开一包,还没做饭,让小万先填填肚子。”开明热情地一叠声地说着,素秋却有些不耐烦。
   开明为人处事总是面面俱到,无可挑剔,风度礼仪从不失态,和他一起生活,她除了理解和顺从,其他自主的想法都是擅作主张且大逆不道,让她不由自主地羞惭。如今,相比他的礼貌周全,她倒像个满腹阴谋的贼,阴沟里讨着龌龊的勾当——结婚八年,他待她还是不错的,平日连红脸拌嘴都极少,是亲朋好友嘴里称赞的模范丈夫。
   连最隐秘的夫妻生活亦是这样,寡淡乏味,克制古板,“你还好?”“嗯。”“那就好,早点睡。”每次亲热,她和他都不像恩爱夫妻,更像不大熟络的远客,老远见了面,总要虚礼客气一番,客气得把一切令人颤栗沉醉的鱼水之欢都规避了。他什么时候都是磊落君子,用清洁的灵魂祭奠他自己——他的皮肤有着男人少见的白皙,隐隐透着迂回宛转青蓝色的血管,一具冷冰冰没有热气的白色躯体。
   “小万哪里人?”开明闲闲地探问春玲的身世。他是个谨慎的人,来历不明的人可不能往家里领。
   “挨着漠河那边边头。”
   “哦哟,还在老北方呢,听说冬天鼻涕冻成冰柱子。家里还有几口人?”
   “老娘一个。别说冰柱子,‘日头冒嘴,冻死小鬼;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男人们出门是‘圣诞老人’,女人们就是‘白毛女’野地里撒泡尿就把屁股冻住了,我们喊那是城里的‘坐马桶’哩。一般不敢出门。”春玲满嘴塞了饼干,说起话来不利索。开明头一次听到女人说话这么粗野,吃相也这么不斯文,不知该如何往下问,只好附和着笑起来。
   开明还在和春玲聊天,素秋已经下厨去。春玲见状,忙抹了抹嘴巴边的饼干屑,憨笑着说:“姐夫,你坐着,我也去弄几个菜给你下酒。”两女人在厨房里说说笑笑,也不知素秋说了一句什么,春玲伸手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她掩嘴娇俏地一笑,扭身躲开了。开明心想,女人的友谊真是奇特,可以手拉手逛街,可以旁若无人地拥抱,中学时有女同学时常相约着去上洗手间。男人若是这样,几乎是判为离经叛道的同性恋,女人却可以堂而皇之,女人心海底针,说到底,女人就是奇怪的动物。
   不过也好,从认识素秋起,她生性就冷淡喜静,不好交际。“一个冷而淡的女人”,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她就给他这样的印象。她穿着朴素的衣服鞋袜,五官和语调都是疏淡的,他问一句,她答一句,没有多余的言语。除了一贯的冷淡,其他的,他与她相处了这么多年也说不清她有什么特点,她不爱读书,不爱打扮,不爱串门,对工作也不甚热心,厂里的年轻姑娘们组织了迪斯科舞会,喊她去跳舞,她也总是借口不去。大多时候,她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就喜欢就着电视剧做做女红,织毛衣,绣枕套。比起开明过去遇到过的热辣辣“麻辣鸡丁”似的女人,她是一盘滚水里白灼过的少油寡盐的青菜,号称营养却索然无味,不过下班回家有热饭热菜可吃,他亦心满意足,吃久了也就习惯——习惯而已。好在她出奇地听话驯服,这点着实让他省心,他需要的就是静于心、安于室的贤妻良母。如今来了个满嘴里跑马的春玲,连带着她也活泼起来,说笑间尽是熠熠的神采。让素秋有个知心的朋友,多些交际,到底是好事。
   只是有一点,春玲似乎太时髦了些,剪着男式的短发,穿着打铆钉的黑色夹克,牛仔裤上破着洞,脚上套着长筒大头靴,浓眉大眼间露着一股男孩子的英气,嘴里哼着时下流行的崔健的歌“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哦,哦……”,这样的做派在小县城里无疑是打眼的,突兀的,走在路上令人侧目而视。
   晚饭时,春玲拿出一瓶老家带来的苞米酒,“老娘酿的,自家的苞米,孝敬姐姐姐夫的,跟外头买的不一样,那个掺了水,喝起来不劲道,辣不出味道鼻涕眼泪,不舒坦不得劲。”开明发现春玲不仅言语豪爽,酒量更是过人,推杯换盏,不输于男人。几杯下肚,他就有些上头,脸红耳赤。春玲提议划拳,他趁着微醺醉意欣然应允,两人撸着袖子直着嗓门吆喝,素秋见两人喝得高兴,也闹着要陪一杯,开明笑道:“你平常又不喝酒。”
   素秋擎着酒杯轻声说:“今儿高兴,少喝一点无妨吧?”仍斜眼望着他,柔顺地等着他定夺。
   春玲微皱着眉头,嗔了她一眼,说:“姐夫说得对,女人家,喝什么酒,你胃又不好,回头又该闹肚子疼,我来,我来。”说罢接过素秋的酒杯,一饮而尽。素秋与开明相视而笑。开明醉眼里睨着春玲,心想这假小子别看大大咧咧,也还细心体贴,做闺蜜也算称职。
   这晚的素秋与往日有些异样。
   替春玲收拾好客房后,她提早洗了澡,开明推门进去时,她正裹着一件崭新的半透明黑色真丝睡裙,坐在梳妆台前侧身拭着湿漉的长发,一根细长的肩带慵懒地滑落下来,袒着半面光洁丰满的酥胸,水珠子在肌肤上滚落,像是玉盘上的珍珠。北方的深秋已奇冷,屋里早开着暖气,素秋青白沉滞的身体被烘成娇艳欲滴的粉色,暖烘烘带着金色细茸毛的水蜜桃。见他靠近,她并不回头,在镜子里对他飞去挑逗的一笑,也是粉色的,富于甜腥的雌激素的诱惑性。欲说还休,欲迎还拒,当她扭着腰肢蛇一般靠近他时,他真发现她果真换了一个人,不再是冷而淡的素秋,那单薄寡味的女人躯体,鬼附身似的变得玲珑有致,浑身散发着诱人的妖魅气。
   从不见她这般浪荡,刻板的圣女一旦开化,倒比娼妓更有占有和征服的趣味。开明半是惊喜,半是不适,带着几分酒意淋漓尽致地纠缠了一场,他筋疲力竭,预备昏然睡去,她殷勤地靠过来,一手撑着头,一手在他起伏未定的胸口闲散地划着。
   “小万,”她在他耳边吹着细碎的暖风,“这孩子挺可怜,父亲过世得早,一个老娘带着她,又不肯改嫁,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厂里的女孩子数她最可怜最懂事,一分分钱都要掰成两分,留一分给她老娘寄过去,我看她去食堂里打菜,除了萝卜汤就是白菜汤,再就一个咸菜疙瘩下饭。我早前还凑了些钱和粮票给她,你不得怪我吧?”
   他半闭着眼睛哼了一声,她以为他盹着了,试探着推了他几把,他睁开眼笑说:“你尽管说,我听着呢。”她又说:“厂里的宿舍漏了大半年的水,也没派人检修,这次干脆连暖气也不供了,其他女孩子都投亲靠友找地方借住,小万是外地人,没地方可去,一个人睡在值班室里打地铺。女孩子家,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也不安全,我寻思着让她来咱们家住上一阵子,给她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女孩子家正长身体呢,咱家牙花子里不缺这点花费,你说呢?”
   开明打了一个哈欠,道:“好话你都说完了,好人也都是你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再多说一句,我就是白脸曹操了。”
   素秋也笑道:“你老是出差,家里没个伴儿怪冷清,正好让小万来陪陪我,就当多个妹子,吃饭时候多添一副碗筷而已,晚上起夜也不怕了。我跟你说说,就是怕你怪我多管闲事。”
   “那么,赶紧要个孩子?妹子总替不了自家孩子,闲事管多了也顶不了用处。”他的手往她小腹摸过去,她躲开了,笑说:“流氓!”手指在他胸口画得酥痒难奈,“你答应不答应,答应不答应?”他不禁呵呵笑起来,嘴里说着:“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夜半,他起身去小解,有个人躬身抱着双腿坐在窗台上,一弯残月昏暗不明,清冷的月光映着女孩黑色的身影,像丰腴肉质的西方女性的雕塑,有着流畅柔软的曲线。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那女孩是深夜里游荡的一缕孤魂,凄冷孤苦。
   “小万,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睡?”他问。
   她惊惧地跳下窗台,喃喃道:“哦,看月亮。”
   “傻妹子,大半夜看什么月亮,咱不学那些人酸文假醋。别冻坏了,快去睡去。”他此时是个知冷着热的兄长,真心疼着自家妹子。
   她耸了耸肩膀,低声道:“晓得了。换了床,睡不着。”随即裹紧睡衣,飞快地用袖子搵过脸,低头走进客房里去。
   她的声音沙哑,鼻音浓重,显然是刚刚哭过。
   这姑娘是真可怜,开明心想。当他告诉素秋时,她浑身一颤,背过去蜷缩起身子。他今晚兴致颇浓,挨过去搂住她,伸手在她睡衣里摸索,她挣脱开,说:“太晚了,明天还上班呢,睡吧。”
   她的身体冰冷而沉重,她又变成了原来的程素秋。
  
   (二)
   徐开明有时觉得,自从春玲来了之后,素秋有了另一种脾性。
   她去百货店买了友谊牌雪花膏、万紫千红牌润肤脂和紫罗兰香粉,从厂里的剧团弄了一点演出时用的胭脂和口红,开始学着化妆;她把眉毛绞成细而长的一条,眉笔描了尾线,颤悠悠地直飞到云鬓里;去理发店里烫了大波浪的卷发,额前吹成“一片云”,耳垂上夹着大流苏耳环,素色的衣服也都换了鲜明的颜色,苍白色的素秋变成了粉红色的素秋,每日粉面桃腮地妖娆着。从前开明也让她多少置办些护肤品,女人嘛,哪个不喜欢这些粉香脂腻?她总是摇头,细声说:“又不是跳舞台的女演员,涂脂抹粉的像什么呢?”他故意问她到底像什么,她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像什么?你说像什么?像解放前那些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女人,野娼暗门子,反正不是良家妇女。”他倒是喜欢她这样固执的保守,好女子从来都是安分守己的。
   他们夫妻俩真正地变成了“三人行”,不论何时何地,素秋总要叫上春玲,两人同进同出,情如姐妹,偶尔陪着开明应酬也罢,每晚饭后散步也罢,春玲都要跟着去。许多次散步,两个女人亲密地挽着手,搂着腰,咬着耳朵说着体己话,他成了多余的第三者,无聊又无奈地在一旁转悠。晚上他难得有了点兴头,只是那事上头,她越发冷淡,每晚窝在春玲房里说笑,等她回房,他已经不耐烦睡了。
   “外面有了野老公吗?”他开玩笑问她。她正对着镜子描眼线,手抖走了笔,笑说:“野老公没有,野老婆倒是招了一个。”随即喊来春玲帮忙,又赔笑对他说:“女人弄个事,你在这里累赘,先出去看看报纸,我们过会儿就好。”
   他只得走出去,从客厅里瞥见春玲托着她的下巴,凑近了替她画眼线,端详了一会,说:“涂上那管大红色的口红。”“依你依你,你替我弄嘛,我又不晓得弄。”她娇滴滴地撅起嘴唇,勾住春玲的脖颈,春玲夸张地笑道:“小妖精要勾魂哩?”“还小妖精?三十岁的老妖精!”她朝春玲眼里吹了一口气,放肆地笑起来。开明瞧着两个女人腻在一处,心里有种莫名的厌恶和烦躁。
   他很不喜欢她对春玲的态度,眼里荡着春意,话语里浸满蜜汁,她这一辈子都不曾这样热情地待过他。他承认些微有点醋意,然而吃一个女人的醋,无论如何都是可笑的。天下的女人和闺蜜在一处时,大抵都是这样腻。
   年关将近,开明应酬和出差的事务多起来,公务缠身,在家的日子也少了。有一日出差回来,远远在楼梯口听见两女人的声音,“你仔细找找呀,说的怪吓人的,那东西到底有没有?”这是素秋的调子,甜软酥糯,是端午节下的粽子外裹了一层砂糖,可口得腻人。
   “理他,有我哩。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有我在,你还怕个啥?”瓮声瓮气的是春玲,男人式的豪迈,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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