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
作者: 边关草民
时间: 2015-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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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周五,春花从县中学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她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田里家里的活全靠二哥春柱和娘操持。她真想每个星期都能回家一次,帮家里干点活,那怕
摘要: 在春花离开村子,背着东西去省城上大学的那天晚上,吴婶又做梦了,梦见春石和柳叶来看她了。两个年轻人满脸的笑容,相互还拉着手,柳叶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昨天是周五,春花从县中学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她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田里家里的活全靠二哥春柱和娘操持。她真想每个星期都能回家一次,帮家里干点活,那怕替娘洗洗衣服也行,但不能,县城离家太远了。从家到学校,有十多公里的山路,不通车,全凭两条腿。每次回来,春花的脚底板都走的生疼。二哥坚决反对她经常回来,只要她能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就行。春花知道哥哥的心思,希望她能走出这个大山,远离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娘呢,心里是如何想的,她一点都不知道。这次回来之前,心里老是乱糟糟的,觉得有啥事发生似地,周五最后一节课一下,忙收拾了东西,饭也没有在学校吃就朝家赶。她天生的胆小,她想赶天黑前到家,夜里走山路,她怕……
昨天晚上,她和娘睡在一个土炕上。
一路的奔波,进门已是傍晚了。草草地吃过饭,早早洗毕就睡了。当太阳升起老高了,她才从梦中醒来。睁眼一看,娘不知道啥时候就起来,早已经不在了窑里。她冲外面喊了两声,也没有听见娘的答应声。她心里好生埋怨娘,现在田里没有了活,大早上能去哪呢?她想去问二哥,看见二哥住的窑洞也没有一点动静,想必也没有起来,于是回到自己的窑里洗脸……
“春花,咱娘呢?”春柱走进灶房问道。
山里人的生活习惯和城里人有很大的区别,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十点左右一顿,下午四点一顿。春花正在灶房熬玉米粥,听见二哥问娘的去处,于是回道:“我醒来就没有看见娘,不知道哪去了。”
春柱听罢,转身朝自己的窑洞走去,边走边嘟囔嘟囔了些什么,春花一句也没有听见。
做好了饭,春花走出院子,想去找娘,刚到院子门口,迎面正好和娘打了照面。
“早饭做好了吗?”娘问。
“好了。一大早你去哪里了?”春花问。
“我去后山坡看你爹和你大哥了。”说着,竟直朝屋里走去。
“啥时候不能去,非得一大早不成?想去的话,叫上我二哥陪着您,该吱一声才对。早上露水大的很,路滑,摔着你该如何是好啊?瞧,你的鞋全湿透了,快脱了,我去拿换的鞋。”春花跟在娘后面走进自家的院子,边走边说,然后去窑洞里给娘拿鞋。
春花娘坐在院子当中的石条上,眼睛无神地看着院子中一个地方,那地方却什么也没有……
这些年,家里出了两件大事,几乎让她对生存失去了信心。丈夫病故,大儿子车祸早亡,她的心碎了。什么样的女人也难承受这样的打击,短短四年时间失去两个亲人。一场大病也差点让她离开人世。不管咋说,她还是坚强地走过来了,她心里很明白,还有一对儿女需要她的呵护。要给儿子春柱娶上媳妇,自己抱上孙子,给女儿春花找个好人家,体面的嫁出去。只有这样,做娘的任务这辈子才算完成;等自己百年以后,才有脸去见地下的丈夫。可是,最近一个多月,她晚上老是做梦,梦见死去的儿子春石。春石出事的那年刚二十岁,还未成亲,按农村老辈们的说法,生前没有结婚的男丁,死后好坏也要给配个阴婚,否则永远不能托生。她没有多少文化,不能完全理解老辈们的这种说法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相信,不管怎样,也要给春石娶一门阴亲,因为别的村子有过这种事。
在坟地的情绪,此刻,她还没有完全脱离出来。屁股下石条的冰凉,她丝毫没有感觉到,满脑子一片混沌,不知道今后该咋样去做这些事。一个女人去操持这种事,真是好难。
春花手里拎着鞋出来,看见娘两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地面,以为娘早上去了坟地着了凉,忙把鞋放下,问道:
“娘,不舒服吗?”
女儿的话语,把她从迷惑中唤醒。她抬起头,笑着说道:“娘好好的,咋会有病呢!你看,这不是好生生的吗?我只是在想一些事,就是你大哥的事。”
“没病就好,大哥已经走了快三年了,能有啥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假如你大哥要是活着的话,也早娶了媳妇,也有人叫你姑姑了。唉……”
娘的这一声叹息,二人都没有了话语。
过了片刻,还是春花开了口:“这一切都过去了,不提了,饭我早做好了,再耽搁会,怕要凉了。”说到这,她冲二哥春柱的房里喊了一声:“二哥,吃饭了!”
春花知道,娘心里有很多心事。娘一直把她看成是一个还没有长大,啥事都不懂的孩子,有些事,藏在心里,不告诉她。所以她也不想问,即便问了,娘也不一定会说。于是,竟直去厨房,给娘和哥哥盛饭……
山村的早晨很是清爽,在没有农活的季节更是显得安静。山坡上,几个放牛娃一边放着牛,一边相互唱着在电视里学的歌。村里的几只雄鸡相互打着鸣;鸟儿的鸣叫和山下小河的流水声,陪伴着这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寂静的村庄。
吃过早饭,春花将屋里要洗的东西和衣服,用个篮子全部装了,便朝山下的小河走去。河的流水没有一点声息,但从河边却传来几个婆娘和小媳妇的打俏逗骂声。
春花在没有去县城读高中的时候,洗衣服经常在那块大一点的青石板上面。这块青石板还是大哥活着的时候,从河流的上游一个采石场扛回来的。这两年回来少了,青石板自然被其他人占了去。如果她真要去那块石板上洗衣服的话,别人见她来了,自然会让给她,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块石板的来历。她跟大多数没出门的闺女一样,不想和这些“烂嘴子”婆娘们凑在一起。这当然也因为女孩家总要洗一些自个的小衣儿什么的。而婆娘们却屎尿布子、男人汗衫裤衩啥的都拿来;另一方面,她也听不惯婆娘们的骂俏话,所以界线向来很分明。
她喜欢干净,挽了篮子朝小河的上游走。大约走有五十米,有一水帘,水帘下方被水冲成一个卵型的水潭,清澈见底。村里爱干净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愿多走几步路,到这儿来洗衣服。即便离这么远,“烂嘴子”婆娘们的对话,春花依然听的很真切清晰。
“我说狗子他妈,春花这阵子咋个不常见呢?是不是找了婆家,不常回来?”一个婆娘洗着衣服,不抬头地问。
春花走来的时候她们早早就看见了,否则也不会有这个话题。
“你真是死眼子,怪不得你男人晚上不睡你,没有一丁点机灵劲。她呀,现在在县城念高中,明年要考大学。听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说,书念的不错……”被称狗子妈的女人说。
“我说是咋的,要是整日里在地里跑,太阳下晒,哪能有这样白嫩的皮肤。瞧见没,还不到十七岁,胸脯子都熟透了,啧啧……好让人羡慕。”
“你这个没皮没脸的,小点声。你年轻哪会,不是和她一样吗,两个奶子也鼓得高高的?咋了,现在变猪奶了,就羡慕别人了,真有你的。”
“哪个年轻时候和她一样啦?你看电视里,现在的女人奶子都用哪啥……哦,对了,奶罩护着。跟我们这般年岁的也用那玩艺,不知道给娃吃奶时方便不。我年轻那会,没有用过那玩艺,跑起路来,两个奶子上下左右直打架……”
这几句话,逗得其他几个女人不住地大笑。笑声把河边的一群山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留下的还是笑声。
春花听见她们在谈论自己,心不住地跳,脸竟也红了,幸好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要是人多,真不知道……她不想在这久呆,下午还要赶回学校,明天早上要上课,更不想听这帮女人刺耳的话,手底下加紧起来。
……
见女儿拎了篮子去洗衣服,于是叫了春柱过来。
“啥事,娘。”
“你去小卖部买瓶酒,顺便再买盒好点的烟回来。”
“娘,咱家没有人用这东西,买回来作甚?”春柱不解地问。
“唉——”她叹了口气:“你先买了回来再说,娘有用。一会春花洗衣回来,娘再讲给你们,去吧。”
春柱不能猜透娘的心思,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
……
春花的母亲姓吴,娘家离这很远,隔着一个县,只是娘家早已没有人,自然也不再往来。村里的人喜欢称她吴婶,时间久了,念走了音,嫁到这个村子的媳妇们不知道她的姓,以为是数字五。随便叫就是了,音只要是相同的就行。吴婶年轻时候很漂亮,因家里太穷,小学没有念完,就辍学在家帮着大人干活了。一次在山里砍柴,遇上了狼,多亏遇到一个路过的一个年轻人搭救。这个年轻人,后来成为她的丈夫。经过媒人的再三奔波劝说,送去三千元的彩礼钱,老吴家总算答应了这门亲事。吴婶二十岁那年,嫁了过来……
吴婶一家三口人,围在院子当中那块青石板坐着,院子的大门,吴婶让儿子春柱闩了。
春花、春柱弄不明白娘今天是咋了。村子里大白天,没有谁家把大门闩了,两个人满脑子的狐疑,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春柱的心里在想,娘今天让自个去买酒买烟,一定是有什么好的消息待会会从娘嘴里讲出来,莫非是请媒人给自己提亲?因为家里没有人吸烟、喝酒。春柱不说话,傻傻地坐在那,等娘开口。
春花洗了衣服,现在的手被河水浸泡的发白,坐在那用指甲刀剪指甲。
吴婶两眼望着儿子和女儿,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早饭后,家里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想了很多很多,心中也挺矛盾。昨天夜里做梦的事和今天早上她所想的事,不知道能否告诉给儿女们。虽说是做梦,但她很当真。儿子离开人世快三年了,这三年中,总是有件事折磨着她这个做娘的心。儿子活着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来提亲,但都被她谢绝了,这都是儿子让他谢绝的。每次媒人走后,她都会数落春石一顿,然后就是春石和她的一番争讨,最后还是她听从儿子的选择。春石想等到了二十四、五再结婚,这让她这个当娘的很是为难,拗不过春石,她只能随他。没想到,儿子命短,没结婚就去了。一想起这事,她就后悔,后悔不该当初由着春石的想法。耽误了婚姻大事。如果早点结婚,说不定还能留下一男半女。唉——
昨天晚上梦里的事,更是烧她的心。
吴婶一直遵循着山里人的一种迷信说法,梦里的事,只能过了午时才能讲给人听,否则,在今后的梦里,往往会梦见一些使人胆战心惊、惊魂失魄的可怕场面。昨天晚上梦见春石,她认为这是儿子在给她托梦。从山坡坟地回来,春花问她在想啥时,她不敢说,要说,也得过了中午,阴气散尽,阳气完全回升后。
此刻,太阳早已过了头顶,她不怕阴气了。
孩子爸死后,家里的事都是她自个做主,很少与他人商量,那是因为孩子们都小,不懂事理。如今,春柱也快二十了,春花也马上十七了,上了高中,都是有文化的人,孩子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现在,无论做什么事,都应该需要和孩子们商量。同时呢,也可以减轻自己身心上的压力。她感觉到自己太累了。半日来,左思右想,决定把心中的事告诉两个孩子。也许还可以得到孩子们在某种程度上的理解、同情和支持。当真的和孩子们坐在一起,想把心里话说出来时,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不过,她有她的办法,她用笨人的方法去诉说:
“你们俩都不小了,也成了大人,该懂事理了。”吴婶顿了顿,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见二人不吭声,就接了下去。“早上之所以我去看你大哥,是他昨晚托梦给我来哩。”
“托梦?啥梦?”春柱吃惊地问道,打断了娘的话语。
春花静静地坐着,没有吱声,可是心里也在问,很好奇。
“梦里,你大哥说他很孤单,没有人……晚上……和他……说话。”吴婶说到这,嗓音有点哽咽。
春柱坐着没有动。
春花看着娘,好生奇怪。心想,死去的人咋会给活人托梦呢?春花搞不明白,也无法明白。虽说自己现在是高中生,有一定的文化,对农村很多稀奇古怪的事,用自己所学的知识不能去求证。
“娘,你继续说。”春柱在催娘。
“今天,娘想来想去,我想……想请媒人给你大哥说门亲事,好让他晚上不再孤单,也好有人晚上可以陪他说话……”
此刻,春柱一下子完全明白了,明白娘为何让自己去买酒买烟的道理了。的确是说亲,是给哥哥说的“鬼亲”,不是给自己说媳妇。
吴婶说的,就是农村里流传了几千年的“鬼亲。”所谓“鬼亲”,就是谁家的闺女死了,征得女方家同意,举行一个娶亲仪式后,把他们葬在一起。这种娶亲和真正的活人娶亲,没有多大区别,彩礼男方家一定是要出的,葬完后,酒席也不能少,乡里相亲都来祝贺。如果女方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彩礼就更重了。
荒唐吗?不知道,但很古老,流传至今。似乎是民间的一种生活俗性,百姓接纳了它。
春花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对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她不能说清楚,也无法解释明白。她不相信世界上有神,对于是否有鬼一说,却半信半疑。村子了有好几个人得过怪病,在县城医院看了好久,也不见好转,钱对农村人来说,挣的太艰难,花起来自然让人心疼。有些人家,把积攒多年准备盖新房的钱也花了干净,病还是病。无奈之下,求助上天的庇护也在情理之中。请了神婆,烧香磕头祈祷,老半天折腾,没过几日,病渐渐好了。村里人对神婆的的信任度非常高,对鬼的传扬,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每当谈起鬼魂,春花只要在场,听后老是心跳,毛骨悚然,总是尽量回避,不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