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屁股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5-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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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一点的叫法呢,是应该叫烟蒂,通俗一点叫烟头儿,再俗一点的呢,就叫烟屁股。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吸烟,她是东北人,好像东北女人都好这么一口。我母亲现在偶尔还会吸
斯文一点的叫法呢,是应该叫烟蒂,通俗一点叫烟头儿,再俗一点的呢,就叫烟屁股。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吸烟,她是东北人,好像东北女人都好这么一口。我母亲现在偶尔还会吸一支,大多是过年的时候,有了好烟,她就会点一支吸吸。现在想想,我记不起母亲年轻时吸烟的样子,但我还能想起她梳着两条大辫子的模样,还记着她用过的那种玻璃丝手套和很高很高的高跟皮鞋。我的父亲一辈子吸烟喝酒,他最喜欢吸桥牌水烟丝,这种牌子的烟丝切得很细,颜色金黄,一看就很高档的样子。这种水烟丝很香,父亲在一边吸,我们在旁边不停地耸着鼻子,绝对是一种享受。这种烟丝放在长方型的扁纸盒子里。盒子上边印着一座大桥,好像是南京大桥吧。这种盒子正好用来放蚂蚱。我常常等着父亲用空一个盒子,然后就到院子外边去逮蚂蚱。逮几只蚂蚱放盒子里,等想起来再看时,蚂蚱已经四脚朝天——死了。我父亲吸过的香烟牌子太多了,我能记起来的有大前门、恒大、大生产、大婴孩、牡丹、玟瑰、哈德门、我小时候最喜欢大前门烟盒里的那一层锡箔,用这种锡箔叠飞机可以飞得很高,我上小学的时候,特别热衷于玩纸叠飞机,下午一放学,就和同学跑到学校对面的公园里去,在公园里的小土山上比赛谁能把纸飞机飞得最高。
公园的小土山其实只能说是一个土包,土包上种了些柏树,山顶上也是柏树,站在这小土山上可以看到山下边的一个水池,水池和一条水渠相连着,土山下种了许多丁香树,白丁香和紫丁香。那天,我们就是在丁香树下发现的那个香烟屁股。引起我们注意的是那只烟屁股太特殊了,烟丝特别的细也特别的黄,烟丝有多细?简直是要多细有多细,一看就十分特殊。我们几个玩纸飞机的同学一下子就都愣住了,把这只香烟屁股仔细传看了一遍,然后就决定把它交给李老师了。那时候李老师总是给同学们讲要时时刻刻警惕美将特务搞破坏。我们几个玩纸飞机的同学认定那是个非同小可的香烟屁股。我们打消了继续玩飞机的念头,也害怕了,从湿漉漉的丁香树丛子里跑了出来,我们的心都“砰砰砰砰”直跳,回头看看我们刚才还在里边玩的丁香树丛,忽然都感到了某种迫在眉睫的危险,我们都好像看到了那个无所不能的特务,好像是,那特务戴着法兰绒鸭舌帽和黑眼镜,土黄色的风衣领子还半竖着,遮着半个阴沉的脸,就在丁香树丛子后站着。那特务从年龄上讲一定还是个年轻人。我们兴奋异常而又忧心忡忡地回学校了,同学们都已经放学了,但老师们还没走。日头已经偏西了,寂静的操场上一片夕阳,白杨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到处是玟瑰热哄哄的香气。我把那个特殊的香烟屁股交给了我们李老师,李老师把那个香烟屁股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表情马上严肃起来,然后找丁校长汇报去了。我们李老师的眉心处长着一颗说黑不黑说红不红的痣,他对我特别好,有一次我把他平时喝水用的蓝釉瓷杯打了,我以为李老师会让我赔,结果李老师什么也没说。
把烟屁股交给李老师的第二天,我感觉到学校里发生了重大的事情,有陌生人来到了学样里。我们的学校很小,操场倒是很大,老师们的办公室在学校操场东边,整整一排都是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最西边是个水房,水房平时总是让学生弄得到处是水,再往西是音乐教室。我上课的时候从窗子里看到有几个人跟着李老师进到校长的办公室里边去了。这让我有说不出的兴奋。我觉得,陌生人的出现肯定是因为那个特殊的香烟屁股。李老师很严肃地对我和另外两个在公园里玩纸飞机的同学说要我们不要把发现烟屁股的事对任何人讲,这就让我心里更兴奋,兴奋到后来简直都有些心烦了,憋得心烦。
还没有下课,李老师就把我从教室里叫了出去,他说让我马上去一下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里,除了丁校长还有三个人,当然不算我们的李老师。校长对我一说话,我马上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丁校长是个瘦干瘦干的小老头,他说话的声音很慢,到了冬天,他总是戴着大口罩,夏天的时候,只要一着急他也要喘。他要我向那三个陌生人讲一下发现香烟屁股的事,又问我,这事都对什么人说过?我说李老师已经对我说过了,所以烟屁股的事我谁也没对说过。
对你爸爸说了没?丁校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对你妈妈说过了没?丁校长又看着我。
我又摇了摇头。
这样就好,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丁校长严肃地说:还有你哥哥姐姐,也不要对他们说。
那三个人其实没多问我什么,因为他们提议要我带他们到公园里发现烟头的地方看看。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重要,好像是,全校的学生里数我是最最重要的了。我随着那三个陌生人,当然还有校长和李老师,我们穿过操场往校门外走的时候,正是下课的时间,许多同学都停止了游戏吃惊而羡慕地看着我。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从我的心里升腾起来。
那三个陌生人在公园的小山包下看了又看,还用脚仔细从水池那边往树丛这边量了量尺寸,我发现湿土里有许多蚯蚓钻过的洞。那些人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照相机拍了照。我把发现烟屁股的地方指给他们看,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当即就钻到丁香树丛子里去了,在里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钻了出来。这个人从里边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什么?是一团纸,那三个人团团围在一起研究纸去了,那张纸被展开,然后又被捋平,正面看过,又被看了反面,然后又被举起来迎着光看,后来给扔掉了,他们发现那不过是张擦过鼻涕的废纸,或者是擦过别的什么体液?这个人再次钻到丁香树丛子里去,他要进去拍照,再出来的时候,这个人脸上蹭了些泥,身上湿淋淋的。再到后来,丁校长和李老师随着那三个人上了小山包,刚刚下过雨,小山包上很滑。当然我也跟着。那三个陌生人中的一个,好像是他们的领导,站在小山包上往西南方向看,小声说那面就是发电厂。说如果真是美蒋特务,有可能是来这里看地型。那个人还指了指远处的大烟囱,说站在这里正好看着电厂的那个大烟囱,又说在这里安装发射器有些不太可能,可能是画图,画出方位图然后再出动飞机。
那三个人在公园小山包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转了老半天,拍了不少照片,然后才离开,他们没有再回到学校里边去,而是把那个特殊的烟屁股带走研究去了。
我是和丁校长李老师一起回的学校。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丁校长忽然弯下腰来,兴奋地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这下子立了功,但是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既然丁校长拍了我的肩,李老师好像也不能不拍了,他也拍拍我的肩,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么高的警惕性。这是进学校时的事,学校里这时静悄悄的,到处弥漫着玟瑰浓郁的香气。同学们正在上课,不知哪个班级的同学正在高声念课文,整齐嘹亮但让人不知所云。这是这一天最后一节课。我真希望同学们都看到我和丁校长李老师一起走进学校这一幕,看到丁校长和李老师都拍过了我的肩膀。进学校的时候,李老师小声对丁校长说那烟屁股的烟丝真他妈好,根本就不可能是国产的!我看差不多是美国的,或者就是英国货,就是不知道好抽不好抽?丁校长看了我一眼,然后才对李老师说:那还能不好,烟丝那么细,那么黄,像蜂蜜,比咱们的大前门一定好多了,味道一定十分好。
后来我才知道,学校里的老师几乎都知道了我们在公园里发现特殊烟屁股的事,那个香烟屁股几乎是被所有的男老师传看一遍。有的男老师甚至还把烟屁股放在鼻子下贪婪地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传来传去的结果是证实了几乎是所有抽烟的男老师都没抽过这种牌子的香烟,不但没抽过而且也没见过。教美术的大个子王老师那天正好不在学校,还专门骑着车子赶回来要求看看那个香烟屁股。可惜那个香烟屁股已经给公安局的人带走了。这让教美术的王老师有无限的遗憾,因为他简直就是个烟鬼,右手手指是焦黄的,他在黑板上给我们画图,手指是黄黄的一截儿,粉笔是白白的一截儿。
小学生在公园里边发现特殊香烟屁股的事很快在我们这个小城传开了,并且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恐慌。不少人认定了有可能在某一天的晚上城市西南方向的电厂会给炸毁了。什么叫“形势”呢?街道干部对我母亲说:王嫂,有形势了,窗玻璃上要贴纸条儿。我母亲肚子里怀着我的小弟弟,穿着花布袄,肚子挺挺的,每直走一步都很困难。我母亲就往窗玻璃上糊纸条儿。我母亲让我帮她往纸条儿上抹浆糊,一边对我说:有形势了,不贴纸条不行,到时候碎玻璃会飞得到处都是。
发生香烟屁股这件事的第二个星期的一天,李老师又把我叫到了丁校长的办公室。丁校长忧心忡忡地问我:你没把香烟屁股的事告诉别人吧?我说没。丁校长看看李老师,说那怎么人们都知道了这事?我在旁边又小声说了声没。丁校长坐了下来,看看我,老半天才说:我相信你。
从丁校长的办公室出来,李老师对我说,以后最好少到公园偏僻的地方去玩纸飞机,特务都到过那里了,那里危险,记住,不要再到那里去玩儿。
那天晚上,我的父亲吃饭的时候忽然对母亲说,晚上少让孩子们出去。接着父亲就说起那个香烟屁股的事,说是有个小学生在公园树丛子里拣到了一个美国烟屁股,烟丝简直比蚕丝还要细十倍,可见公园不是个安全地方。父亲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心里激动极了。父亲吃过了饭,坐在桌子边装烟斗的时候把盒子里的烟丝看了又看,又自言自语地说:烟丝怎么能比蚕丝还细?
这一年的暑假很快就要来了,学校里的玟瑰香气一天比一天淡了,别的花儿却开得如火如荼了。学校怕学生们跳墙头,就在墙下边种了许多玟瑰,而一进校门的花坛里却种了各种好看而让人叫不上名儿的花。暑假快要来到的时候,那天李老师忽然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李老师的办公桌上堆了几乎是半人高的作业本。李老师是爱拉二胡的,他的办公桌的后边的墙上就挂了一把二胡。李老师只要一高兴就要拉那么几下。我进去的时候李老师正在拉二胡,他拉二胡的时候有个怪习惯,就是一边拉嘴一边动,样子怪怪的很滑稽。他见我进来,便停了拉二胡。笑了笑,说丁校长在办公室等你呢。我随着李老师往丁校长的办公室里走的时候,李老师忽然又拍了拍我的肩,对我说,学校要给你发奖状呢。其实,李老师说错了,不是学校要给我发奖状,是公安局的那三个人又来了,他们带来了奖状,一张硬硬的红纸,上边是齿轮和麦子还有鲜红的花朵和飘舞的红绸带。
我进去的时候,公安局的那三个人正和丁校长说说笑笑,抽着烟,地上有不少烟屁股。
这下好了。我和李老师一进去,丁校长马上就对李校长笑着说:你听说没有,香烟屁股的案子已经破了。那不是香烟,只不过是一截烟屁股上安放的过滤嘴。
李老师马上就笑了,说这件事他刚刚也知道了:真想不到现在还有这种烟?是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公安局的人马上说,这种烟据说国内也有了,只不过现在只供应中央首长。
我说怎么没在街上见过这种烟。丁校长说。
北京也好像没有。李老师前不久刚刚去过北京。
这种烟是内部烟,只供应上级领导。公安局的人又说。
丁校长说是不是太有点浪费了,一支烟一个过滤嘴子?
李老师说高级的东西都是有那么点浪费,其实用报纸卷烟抽也就那么个味儿。
办公室里的人就都笑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失望,那个美蒋特务呢?传说中近在咫尺的美蒋特务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这么说,公园里并没有美蒋特务。虽然我领到了一张奖状,但我还是感到了失望和没意思。丁校长叫我来的另一层意思是:要我依旧别把香烟屁股的事对外多讲。因为什么呢?因为更为重要的是有可能中央首长悄悄来过我们这个不起眼的小城了,首长去了公园,悄悄视察了我们。是哪能位首长呢?人们谁也说不清,总之是有大首长来过了,大首长来我们这个小城可是我们这个小城的光荣,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好的香烟屁股?丁校长说。
不是香烟屁股,是过滤嘴儿。李老师想纠正一下丁校长。
什么过滤嘴儿,就是个香烟屁股!丁校长想了想,说。
办公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过,香烟屁股这种叫法是不是有点儿不太斯文?应该叫烟蒂才对。丁校长想了想又说。
对,应该叫烟蒂。李老师说。
什么蒂不蒂,老百姓听不懂,就叫烟屁股!丁校长马上又说,笑了。
办公室里的人就都“轰”地一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