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和你作对

市一中迁址后，开发商看中商机，立即在学校对面那片田地上开发商住楼。老梁眼光不错，买下校门对面的两间门面，开起了书店，生意非常火红。经营几年，一直顺顺当当，不料最近突然冒出个小对头，搞得他百思不解。
　　 这天，老梁偶然发现，自己明明亲手将一本很畅销的故事新刊挂在门口的壁挂上，可眼一眨，老母鸡就变成了鸭：那本新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本上期刊物！而上期的刊物早已脱销了，怎么会又冒出来一本？
　　 老梁立刻意识到，可能是有人趁他不注意，以旧换新，占他的便宜！他换下那本上期刊物，逐页仔细翻看，想查找点什么蛛丝马迹。可这本刊物里外崭新，很干净，似乎根本没被人翻阅过。
　　 奇怪！这人为什么不偷书却要换书？换了书为什么又不看？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脑子坏了，跟我在玩游戏？老梁心痒痒的，急于揭开这些谜团。之后，他留意了半个多月，可类似的现象却再也没发生过。
　　 转眼，又到了那本故事刊物新刊上市的日子，老梁照例挂上一本新刊。不一会儿，一个小男孩急匆匆地来了，十岁出头，矮小个，瘦弱得像根黄豆芽，衣服打满了补丁，像是农村孩子，手里提着个小黑布袋。
　　 小男孩不声不响地凑到门口的壁挂前，伸手取下这本杂志翻翻，挂上；再取下那本翻翻，又搁回去……这样忙乎了片刻，小男孩一本也没买，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老梁下意识地抬起头，瞟了一眼壁挂上那本故事刊物封面。啊，竟然又变成了上期的！又被调包了！
　　 刚才，只有小男孩靠近过杂志，肯定是他干的！可这小男孩看上去胆小，老实巴交的样子，老梁万万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孩子，胆子居然这么大！而且他动作那么熟练，眨眼间偷梁换柱，还面不改色如取自家东西一般走了，他一定是个老手！
　　 老梁有点恼火，本打算冲出去抓住小男孩，可看到小男孩已经跑那么远了，何况自己也没有抓现行，假如贸然出手，小男孩死不承认，自己反而被动了。只要他下次敢再来，抓他还不易如反掌？
　　 老梁猛然想起了另一个对策，立刻打电话给这一条街上其它几家书店，联合起来共同防范。意外的是，别人都肯定地告诉他，他们书店从来没碰到过这类事情。老梁的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这小男孩难道专门盯上了我？他与我有什么瓜葛吗？
　　 半个月后，新刊又到了。老梁决定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将新刊全部放在柜台里，壁挂上故意挂着一本旧刊。傍晚，那个小男孩提着那个黑布袋，高高兴兴地跑到了壁挂前，瞅来瞅去，没找到新刊，急了，指着那本旧刊叫起来：“老板，老板，这故事书，新的今天应该该到了呀！你怎么没挂出来呢？”
　　 老梁压住火，不动声色地答道：“哦，我这里送货的有事耽误了，明天上午才能到货，你到右边张三书店去买吧，那边到了。”
　　 小男孩极不情愿地走了。张三书店不远，就在二十米开外。老梁疾步来到门口看过去，只见小男孩从张三书店门前笔直走过，一步也没停留，似乎根本没有到张三书店换书的打算。他愣住了：看来这小男孩真是专门和我作对的呀！这是为什么呢？
　　 老梁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来。这孩子举动匪夷所思，不知来头，他决定谨慎行事，先想办法摸清小孩的底细再说。
　　 第二天上午，老梁将新刊挂上。中午，那个小男孩拎着黑布袋，再次出现在门口。他立刻装成专心看报的样子，悄悄观察小男孩的一举一动。
　　 小男孩来到壁挂前，迫不及待地取下那本故事刊物，熟练地塞进了黑布袋里，顺手从袋里拿出带来的上期刊物，迅速挂上，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老梁悄悄跟踪小男孩进了附近的小村庄，来到一户农舍前，隐藏在一丛茂盛的巴茅后面。
　　 眼前的农家，只有三间破旧低矮的瓦房，看上去很贫寒。门前一棵老槐树下，有张小小的竹躺椅，上面躺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那女孩面色如纸，苍白得可怕，双眼呆痴无神。小男孩跑到她身边，高兴地叫道：“姐姐，姐姐，故事书换回来了！我这读给你听！”边说边伸手掏袋子里的书。
　　 老梁明白了，那女孩是个瞎子！只见女孩有气无力地摇了摇手，制止道：“别，别，你怎么又忘记了？快洗手去，要不弄脏了书！”
　　 小男孩洗过手，带来了一条白毛巾，铺在躺椅边的小方凳上，然后从黑袋子里取出那本故事刊物，放在毛巾上，小心奕奕地翻开。
　　 怪不得小男孩读过的书那么干净！这样读书，自然难以留下什么痕迹。嘿嘿，别说，这两个小孩还真有一套！老梁心里嘀咕道。
　　 小男孩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慢慢朗读起来。女孩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不大一会儿，一篇故事读完了。大概是被有趣的故事情节给逗乐了，女孩开心地大笑起来：“呵呵，真好玩，真好玩！”
　　 小男孩也笑了，说：“姐姐，我再给你读一篇吧！好不好？”
　　 “不好，不好，”女孩咳嗽了一声，摇摇头，“一期就那么多篇故事，一天一篇还摊不过来呢。还是一天听一篇吧，天天都有趣，那才好呀！”
　　 小男孩建议说：“姐姐，梁老板家书种类可多了，要不，我再多拿几种回来，行不行？”
　　 女孩摇摇头：“不行，不行，也不能全怪梁老板，我们那样做，就太过分了！”
　　 小男孩昂昂头，理直气壮地说：“过分什么呀？谁叫他欠我们家的！再说，读过了我就给他送回去，又不影响他卖嘛！”
　　 女孩像是动了心，迟疑着这说：“那……那可不能把人家的书弄脏了，弄脏了人家不好卖……”
　　 小男孩接着又大声读起了另一篇……
　　 老梁悄悄退了回去，心里有底了：这小男孩家里穷，穷得竟然连一本几块钱的书都舍不得买！可你家穷，哪是你家里人没能耐，跟我捣什么乱？更荒唐的是，小男孩还说自己欠他们家的，我老梁与你家八竿也打不着啊，会欠你家什么来着？！他料定小男孩很快就会故伎重演，那时候当场捉住他，再追问明白不迟。
　　 果然，几天后的中午，小男孩再次“光临”，轻车熟路地将一本新书装进了黑布袋，正想走，老梁大喝一声：“小蟊贼，胆子不小啊！你给我站住！”
　　 话音没落，小男孩兔子似的朝门前马路对面蹿去。
　　 就在这时，惨剧发生了。只听“砰”的一声，小男孩被一辆摩托车撞着了，躺在路边一动也不动！老梁看着地上的一摊血，吓坏了，木桩似的呆在那里，直到身边有人叫着“快送医院”，他这才惊醒过来，招了辆出租车，抱起小男孩，和摩托车主一起，直奔医院。
　　 路上，老梁看到了一个让他非常震惊的现象——小男孩虽然已经昏迷过去，可直到送进急救室，他那只小手都始终牢牢地抓住那个黑布袋不放！老梁几次试图拿下来，奇怪的是竟然扳不开小男孩的手指。小男孩还在惦记着布袋里的刊物啊！老梁心里不是个滋味，眼睛红了，悔愧的泪珠悄悄掉下来。
　　 安排妥当医院里的事儿，老梁丢下摩托车主，自己趁着抢救的空儿，立刻赶到小男孩家里找孩子家长。屋里只有小男孩的姐姐，老梁作了自我介绍，急急忙忙讲了情况，那女孩一听，放声痛哭起来：“这可怎么办啊！我爸爸去世几年了，妈妈到深圳打工去了……梁叔叔，你欠我家的，你怎么可以吓我的弟弟啊……”
　　 难道我真欠她家的？老梁心里又是一怔，可这个时候他也没心思多问，赶紧要了女孩妈妈的电话，打电话通知她妈妈火速回来，然后带着女孩匆匆回到医院。
　　 还算万幸，由于抢救及时，傍晚，小男孩终于脱离了危险，醒过来了。他慢慢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瞅瞅屋里的人，如梦初醒：“我怎么……在医院？姐姐，我的书呢？我的书呢？我要……读给你听……”
　　 女孩看不见弟弟被绷带缠着的脸，一双小手茫然地在空中摸索着，泣不成声：“弟弟，弟弟，你痛吗？都怪姐姐不好，不该喜欢听故事，是姐姐害了你！我再不要你读故事了！再也不要听故事了！”
　　 缩在后面的老梁，听着听着，心里一阵阵发酸。他忍不住来到小男孩面前，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和蔼地说：“小朋友，你放心，以后你可以在我书店里多拿几本书！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偏偏要到我书店里换书呢？我到底欠你家什么？”
　　 那小男孩突然见到老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先是愣住了，眼睛双黑豆似的，敌视着他，很冲动地说：“你就是欠我家的，我就要和你作对！就要和你作对！……”然后噘起小嘴，头扭向一边，再不搭理老梁。
　　 “梁老板，出去说吧，让我弟弟休息。”女孩很懂事，解围说。
　　 来到病房外面，女孩嗫嚅道：“梁老板，对不起，我弟弟不该……拿你的书，可我太喜欢听故事了，家里又买不起，所以我弟弟就……经常往你书店跑……他也不是故意要跟您作对，因为我和弟弟都觉得，你确实是欠我家的……”
　　 女孩伤心地说，她家原本有三亩田，妈妈种田，农闲时到城里捡垃圾卖，日子凑合着还能过。可是三年前，那三亩地被政府征收去了，只补偿了她家三万块钱。不久，自己得了病，这笔钱很快就花光了。失去了田地，家里吃饭有时都成了问题，妈妈只好下了狠心，丢下她和弟弟，出门打工。
　　 老梁还是不明就里：“小姑娘，你家的情况确实令人同情，可这和我好像关系不大啊！”
　　 听老梁这么一说，女孩好像很不高兴，狠狠地瞪了老梁一眼，气咻咻地说：“哼，关系大着呢！告诉你！你那书店下面，就是我家的田！要不是我家那块田被征收去了，造了房子，你能开书店发财吗？”
　　 老梁愣在那里，心里猛一沉。他怎么也没想到，孩子报复他的理由，竟会是这样的！
　　 其实，这两个孩子是误解了他。那一片田地征收后，政府以每亩七十五万的价格卖给了开发商，跟他确实没有其它关系，他只不过是花钱从开发商手里买了门面。但他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却像压着块沉重的石头。这天夜里，他翻来覆去，一夜不能合眼……
　　 第二天上午，老梁去医院预交了足够的医疗费。回家后，老梁马上动手，花了两天的时间，将家里的旧书刊整理整理，单独摆了个摊子。
　　 从这天开始，城郊的孩子可以到老梁那里免费借阅那些书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