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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水中盛开

作者: 李会展 时间: 2015-01-15 阅读: 299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河岸边,雨后浅滩的草像毛头小伙子一样,一夜间便蹿长了起来。其间开了不少野花,小脸儿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正仰着脖颈专注地开花。割韭菜、剜水芹的间隙,他


   河岸边,雨后浅滩的草像毛头小伙子一样,一夜间便蹿长了起来。其间开了不少野花,小脸儿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正仰着脖颈专注地开花。割韭菜、剜水芹的间隙,他总忍不住回头看看草花中的母亲。沿着田畦割一会菜,抹抹手上的泥水,他就扭回头看看,像是一个习惯。仿佛隔着厚厚的黄土层,母亲还在那儿用一贯温柔的眼神望着他,满脸的慈爱和温情。
   以往他出门时,母亲总是在房前,看着他出了菜地、走到路上,再沿着大路越走越远。他走在路上,虽然背对着母亲,可能感觉到母亲在看,心里就长出那种毛茸茸的温馨感觉,像鹅黄初覆的小鸡仔刚破了壳……彷佛他是从母亲心里推开门,担着菜一点点走远的。就这样每天迎着第一缕鲜嫩的晨光,他宽厚的后背拉长了身后母亲的眼神,母亲的眼神如纺车牵出的棉线,不管他走多远,母亲都把他的影子织在最柔软的中心。
   可是,这些以后却没有了。
   泪水滴在菜叶上,像露珠摇晃,他抹一抹脸,手上的泥就沾到脸上。他再看看那些新开的野花,想,这些花,它们多像母亲埋在心里没给他说的那些话……母亲肯定又要说,无心,好好干,娘给你做好吃的,再攒点钱娘给你娶个好看的媳妇,天天疼你……他在母亲跟前,分拣着青菜,就咧嘴嘿嘿的笑。娘也笑。娘爱唠叨这些个,在菜畦里拔着草也老跟他念叨,娘等着抱我儿无心的大孙子呢……
   到头来,却还是没抱上。
   娘是自然死亡。像一棵历经磨难的老树,聚集了七十三个年轮,大限一到,风一吹,所有年轮里圈着的时间就变成了灰,飞了,人就殁了。
   他哭,扑到娘的坟前,埋怨娘,还没等我娶上媳妇呢你就走哇,你咋走这么急啊……这么多的话,在他嘴里也只是一句反反复复的呜呜哇哇。
   他是个哑巴。
   二
   这个地方也说变就变了。一下子长出来这么多的高楼,冒出这么多的门面房,人多了、车多了,有钱人也忽然多了起来,一个个都很匆忙的样子。这个原来的河边小镇子遂变得臃肿起来,东西街鳞次栉比的商铺不说,还新添了几条街道,人声嚷嚷着,是那种略显混乱又生机勃勃的感觉。
   但是他的生活没有变。还是种菜、送菜。天不亮起来,一大早骑着三轮车把条分缕析的新鲜蔬菜送到沿街的各个饭店里,也够他忙活半晌的,但仗着年轻、力气大,倒也不觉得苦累。送完了菜,差不多也就到中午了,回到河边的滩地里,在菜地里侍弄他的日子。新撒的菜种子都长出来了,菜垄被他平整得一溜一溜的,整整齐齐,看着好看。不远处是他栽下的一排排的树,春天也早在上面搭了一个个小小的绿帐篷,储藏着鸟声。他站在菜畦上,放眼都是绿油油的一片,透着生命力的那份壮阔劲儿,他喜欢。地头上有两间粗糙的砖瓦房子,也是他垒起来的,要是再加上娘和喷香的炊烟,对他说来,那这两间土坯房就是这世界上最温暖的家了。
   河边这块地方是他承包的,大约有十亩。除了种菜,还种了果树、长条杨等,树下面是草莓和芫荽,一年下来算算能落两万多块钱。实在是血汗钱。单说这一片原来尽是野草长荆的荒地,硬是让他开垦成地肥水丰的熟地,得耗多少力气?当然他其实是可以多赚点钱的,只要菜价稍微高一点或者草莓、鲜枣、苹果的价格也高点。他诚实,不算计这些,觉得种种菜收收果子能挣这么些钱,就够了。他很满足。
   上午给“顺河酒家”送完菜的时候,长顺招呼他在店里坐一会,他就坐下了,抽支烟,看着长顺笑。他和长顺算是交情深些。长顺把牛肉在高压锅里煮上,转到前堂和他说话。长顺就这点好,闲着时会和他说说话解闷,不把他当哑巴。
   没说几句话,长顺吐个烟圈,说,哥们,嘿,“夜来香”的小妞,那个滋味,啧啧,美……真要流口水的样子。长顺爱品评隔街的那几个俏女子,还很专业地分成各个零件来讨论,很过瘾的样子。
   他也跟着抽烟,嘿嘿笑。他抽烟也抽得很业余,抽在嘴里,吐吐烟气而已,显得和气,要不然别人让给的烟总不能老拿在手里。
   长顺打趣,近一点凑到他耳边,说,嘿,兄弟,你不会还没做过那事儿吧?
   他的脸红了,低下头嘿嘿笑,继续浅尝辄止地抽烟,转身看看长顺,眼神里很不好意思。
   长顺拍拍他肩膀,非常肯定地总结说,哥们你算白活了,真的,白活了。把菜钱数给他,哪天哥哥得带你开开荤,你需要成长一下。
   长顺也是过过嘴瘾罢了,他那膀大腰圆的老婆一巴掌能把他打趴下。
   他其实知道“夜来香”的。在街角最深的地方,是一个独立的小楼房,颜色米黄,很好看。上面写着“足疗、保健、洗头、按摩”之类的。他也弄不懂是干什么的,凭感觉只觉得不太正经罢了。
   却不想走到街口,身后有人唤他,嗨,哑巴。
   是喊他。街上的人都知道送菜的哑巴。
   他转过身,是一个体态丰满的中年女人,还穿着胖大的睡衣,是“夜来香”的老板,在门口对他招手。他过去,女人说,哑巴帅哥,能单给我们种点辣点的辣椒吗?女人点颗烟,钱好说,要辣点的。
   他应承,这又不费事的,点点头,就走了。顺带着眼风只看见大厅里有几个睡意朦胧的年轻女子在闲话。
   回到家,烧一壶开水,就着街上买来的几个烧饼,泡一碗炒面,也就是一顿饭了。母亲一走,谁还给他做一到家就在桌上等着他的可口热饭呢。快傍晚了,他循例进菜棚里去割菜,进去之前,看了一眼屋子旁边荒凉的烟囱。往常顺着炊烟就能钓出香喷喷的晚饭,现在都没有了,母亲把炊烟也带走了。
   三
   这一条河的名字就叫“条河”,真是一个偷懒省事的叫法。河水顺着镇子蜿蜒流过,再往前多睡了一会儿,便泊成一片湖,因形状像一瓣雪花,人们就叫它雪湖。水原是清澈的,现在也有些浑浊了。原来两岸遍植老槐树,现在也被砍得七零八落了。
   他爱在河边转悠。看女人洗衣服,看闲人垂钓,看云在水里流动,看风是怎样带着河水清凉的愿望一点一点走到脸上……他不会说话,反而可以和更多的事物心照不宣地对话。比如,他知道鸟与鸟之间在嘀咕什么,知道一朵云遇见另一朵云会有多少种变化,知道一只蚂蚁和同伴的私语,一朵花开的声音在他心里会放得很大,一只鸟的欢喜也会在他心里荡漾涟漪……他发不出声音,却还有眼睛和耳朵,它们都连着心灵。正在瞎想着,看见一个女子拎着黑瓷罐弯腰往河里倒煮过的药渣,中药的苦味顺风弥漫开来,满满的一河面。他忍不住摆摆手,替水里的鱼掩了掩鼻子,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声音。
   河边的女子循声看过来,眼睛有一瞬间的迷离,对他挑逗地笑一笑,以为他也是像街上的男人那样言辞之间故意调戏她呢。女子眨了眨眼睛,带出职业性的魅惑眼风。
   他一时有些愣怔,女子模样瘦瘦的,长发慵懒绵绵,裹一袭质地柔软的棉裙,笑容里便平添了些让人怜惜的成分。他回过神,摸摸鼻子,扇扇手,是替鱼们说话,让她不要往河里倒了。
   女子哪里听得懂呢,看着他七手八脚的,索性放了药罐,两手交叉在胸前看他比划,笑意在她唇边发了芽,又收回去,懒懒地看着他。
   他比划完了,有一个停顿,小女子也伸开手学着他咿咿呀呀胡乱比划,比划得没有一点章法,并且原先嘴角微微笑的芽现在也开出了花。女子笑完了,见他瞪着她,她伸手在他眼前虚抓一下,还生气了啊,小哑巴。
   他气得扭头走了。
   哑人最忌讳别人学他。可她竟还学得这么轻薄。
   女子在身后喊,哎哎,别走哇,帮我拿一下药罐撒。
   他心想帮你拿才怪呢,负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
   过了一些天,他想起“夜来香”的老板娘的吩咐,采了新下来的辣椒,觉得辣得还可以。那是母亲以前种在房前屋后等红了穿成串挂在门楣上的,红彤彤的,过年都显得喜庆。他摘了一些,送完菜顺便给她送过去。
   刚一进门,一个女子在清扫茶几上的烟灰,一抬头,咦——
   女子的翻卷的舌头像个调皮的小狐狸。这一次没有喊他小哑巴,怕他再生气。让他坐,他还身子硬硬地站着。她向他吐舌头,还生气呢,小气鬼。指指他的肚子,“砰”,两手做了个气球爆炸的手势。意思是肚子别气炸了。
   他忍不住笑。这个小女子可真够淘气可爱的。他一笑,女子说,别动,再笑一个。她要用手机给他照上。她说,笑得好看。喊其余的女孩子,用川地的口音烂漫地说,来,看他笑得多迷人撒。
   也难得还有无心这样的人,没有杂质的眼睛,没被污染上灰尘,平常看人的眼神都像一条不设防的路,让人一直顺路就一眼望到他的心,更不用说他的笑了,浑然一个婴儿的样子,没有尘埃和心机。
   女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个不停。他的脸又开始红了,她们便哄笑,呦,看哪,还会脸红……上午闲来寂静,女孩子们拿他取个笑,玩儿。
   老板娘出来,他算是解了围,把辣椒交给她,转身就往外走。老板娘给钱他连连摆手,意思是不值钱的东西,尽吃好了。
   他刚走出门口,那个瘦小的娇俏女子跑过来拉住他。他要躲开,女孩推他一下,力道有点大。近似于打,怕啥撒,吃不了你,来呐,帮我端木盆。她要去河边洗被单和沙发坐垫。
   他只好端住,和她一起走路。
   女孩告诉他她叫奴奴,还让他喊一遍,他张张嘴,气得一跺脚。奴奴追上来,我没有欺负你撒,怕你记不住。
   他瞪她,使气喊了一声“啊呜”,在说我记得住。
   看他那副气急认真的样子,奴奴就掩了嘴笑得花枝乱颤,问他,你呢,叫什么撒?
   他放下木盆,给她比划了半天才让她明白“无心”这个名字。她还要问什么意思,母亲取这个名字意思是愿意他一直都不用操心,无忧无虑,有母亲照顾他一辈子。但是他现在没法给她解释,仰着头,看天空,母亲说好人死了就会住在云彩上面。
   她也仰脸看,很快看见他眼中的泪水。他一闭眼再睁开,像是拉开了门帘,眼泪就源源涌出,立刻在他眼角形成一片冲积扇。很突然,却很寂静。
   奴奴一时有些惊慌,比划这么半天,她连蒙带猜已经差不多可以看懂他的手势语言。他把手放在胸口,又做了一个母亲拍着宝宝睡觉的手势,然后指指云彩。
   奴奴明白了,母亲在天上呢。她停下来,也同样做了这几个手势,意思是她的母亲,也在天上。
   他盯住她看,忽然泪水就扑满了脸,他一个劲地指着水面上那几只小船板,不停地指指奴奴又指指自己。意思是我们都是没人管、没人要的小破船了,就这么在水里摇摇晃晃地经受风吹雨打,没有家了。
   奴奴的心忽然地柔软,眼泪也差一点掉下来,捧起河水洗他的脸,骂他,傻瓜,不是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嘛?
   他平静了过来,倒不好意思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和人家这么亲了,他刚才是把她当成亲人了。对奴奴笑一笑,声音却含着臃肿的水分。奴奴看他害羞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觉得他真是单纯的人。奴奴竟然好看地叹了口气,说,真是。
   他一时不敢再看奴奴,一双微露笑意的眼神就被天边的鸟群带出了门,等到奴奴拍拍木盆,他才反应过来,不明所以的样子,帮我拧被单撒。
   奴奴凶他。
   他答应着,啊哎——
   奴奴就启齿笑了,反手扬了他一脸水花。
   五
   其实“夜来香”到底做不做那种生意,做到什么程度,长顺也是凭借着想象和添油加醋的嘴巴说说而已,他也没有去过。那是镇子上有头脸有钱的人才去的地方。但是长顺爱说这个,一说还直奔脐下三寸那片区域,迷醉的两眼泛着光芒。他把“夜来香”的几个女子燕瘦环肥评点一遍,什么碎碎哪里大哪里小芳芳哪里凸哪里翘。续一颗烟,哥们,要我说还是那个奴奴有味道,看着娇俏,皮薄馅多,汁液丰满噢……哎哎,哥们怎么走了,菜钱还没给你呢!
   他听见长顺也把奴奴说得不堪了,就要走,长顺在后面叫他也不应。长顺奔过来,随手掀他车子里的竹篮子,嘿,这么大的草莓,来让哥哥尝尝。
   他把篮子盖上,冲长顺“啊啊”两声,很凶,脸上满是不高兴。长顺有点讪讪的,不知道今天怎么得罪他了,只说,看你小气的,几颗草莓,攒着娶媳妇啊?
   他不吭声,默默地走了。
   长顺在后面骂他,你个小哑巴。摇着头到灶上对自己女人说,唉,一个人在世上寡活着想想也真是可怜,白搭他这张脸面了,连个女人腥都没闻过。来到“夜来香”楼下,他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碎碎自里面出来,问他,找谁个呀?他开始不说,背过手看其他地方,一再追问,他在头上抓两把做出长发的样子。兰兰也出来了,她们上午没有生意,都是刚起来的样子,就聚在一起拿他说笑,对他说你看呢这都是长头发,你要找哪个呢?接着还是嘻嘻哈哈。他便大力辩解,指指她们的头发,摇摇头,又指指自己的头发,但是她们不明白他说的意思是:你们的头发是染过的,奴奴的是黑的,我找她。
   碎碎眼尖,瞅见篮子,口说着藏着什么好东西呢?就伸手掀开看看。一掀开,几个女孩子都上来抓篮子里鲜艳的草莓,看他着急的样子,他刚护住篮子上盖着的布,女孩子从后面又掏出一把,他团团转,在女孩子们的笑声中笨拙吃急地盘旋。难得有这样一个傻二哥,稍稍耍耍他,解解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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