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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镇往事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5-01-11 阅读: 23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告诉他们,我就要飞走了  长明灯已经点起来了。我孤身一人躺在白镇漆黑的夜晚,三寸厚的松木棺材散发出清香的甜腻的气味,白镇的木匠雷大空把一切收拾妥当,他

一、告诉他们,我就要飞走了
   长明灯已经点起来了。我孤身一人躺在白镇漆黑的夜晚,三寸厚的松木棺材散发出清香的甜腻的气味,白镇的木匠雷大空把一切收拾妥当,他那叮当作响的斧凿工具已经入箱,我看着他在这个难忘的下午刷完最后一遍桐油,我的黑房子已经锃亮放光了。我闭上眼睛,让雷大空帮我盖上我的棺板,我想象着明天一早,雷大空会踏着阳光到我的面前来,然后,把我早已选好的半尺长的铁钉咣咣当当砸进黑色的棺板,而他的脚边蜷缩着一堆蓬松的刨花,一两只老鼠在里面跑进跑出,却再也听不到我绵长的咳嗽。雷大空会把那些松木锯末慢慢点燃,那是照亮我上天堂的最后的火把,他也许还会再抽一袋旱烟,用脚驱一驱漫散的木屑,然后,背起他的木匠箱子,走出白镇赵百义家的大门。
   我躺在黑色的棺材里,听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远,我大声地告诉他:
   告诉他们,
   告诉白镇的我的子孙,
   我就要驾鹤西游去了——
   我微闭双眼,再也看不见白镇的一丝影状。漆黑发甜的空气让我陶醉,我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我苍老的身体已如倾颓的老墙一样破败不堪,我浑浊的眼睛毫无光芒,我身体的器官一如凋零的花朵慢慢干瘪,但是我的记忆却壮如青禾。我一闭上眼睛,那些顽固的陈年往事就像疯狗一样向我狂吠,让我倍感伤情。
   我听见前面老黑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飘进耳鼓。老黑是个聋子,却有的是力气,一百斤的大锤轰然落下,在他的手上轻如鸿毛。老黑给我打过一把长刀,至今挂在墙上锋利无比。老黑家的女人肥胖壮硕,两个奶子好像蒲扇大小。我每次从老黑的铁匠铺经过,胖女人都要叫一声:赵百义,过来喝碗茶。我看见弯腰倒水时她的大屁股像门板一样,那种庞然让我生畏。而隔壁豆腐老夏的豆腐脑摊也围坐满了胖的瘦的男男女女,一勺一勺吃得喷香。老夏家的黑猫还要一夜一夜地叫春不止,痛苦号叫一如断奶的孩婴。
   还有,此刻,我听见我堂屋墙上的老式闹钟沉闷地敲打了九下,这让我想起我忘了给它拧紧发条。这个精确的老东西是民国的旧物,朝代都改变了,它还是那样一如既往。整点的火车也该来了吧,呜呜的声音好像打雷一样,白镇不大,弹丸的泥土,却经过一列装饰古典的火车,听说这条兖石路上的铁东西已经提速。我有很多年没有坐过火车了,我只听我爹说当时修铁路时一群德国鬼子叽里呱啦,咬词不清,后来我的痴呆三叔赵宝祥在铁道上放牛时被火车轧得好像一张煎饼,我奶奶哭得痛不欲生,我爷爷却一声不吭挖个狗坑把我三叔埋了了事。坑挖在地头的枣树下,爷爷说,还能长一秋的好枣哩。那年果然结得一树红枣,我爷爷背到集上卖了,换回来一个羊皮大袄,冬天里裹了,雪花都不敢往上落。
   白镇,我就要乘白鹤去了,我仿佛看见那只白鹤已经飞落在我的院子里,尖尖的嘴巴细长的腿脚,我要告别这个活了一辈子的布满粪土味的小镇,骑上白鹤,到西方的瑶池去了。你们见过白鹤吗?如果你看见一只白鹤在白镇的上空盘旋,低沉的哀乐在耳边缓缓地奏响,看到赵百义家大门口白幡随风飘动,纸扎的童男童女分列两旁,那么,请你告诉白镇的乡亲,告诉远在千里外的赵百义的不肖的子孙,我要到西方去了。
   木匠雷大空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好木匠,他打的棺材滴水不漏。他的祖上雷青就是让白镇人放心的好木匠,我的桌椅板凳都是雷大空的父亲打造的,连那双雕龙的太师椅也出自他手。雷大空是个沉默的木匠,他最拿手的技术就是为白镇去世的老老少少打造棺材。那一座座黑色的棺木房子皆出于雷大空之手。
   早在多年之前,我就备好了这副松木树材。松树是从东北的深山老林里用火车拉回来的,五九年到关外逃荒,我在林场里干过伐木工人,我赵百义还是认得这些树木的品种的。东北的林场很大,大得晚上抬头看天可以遮住满天的星星。松树一棵连着一棵,莽苍绵延,树林的尽头是寒冷的俄罗斯的广袤大地,高挑洁白的俄罗斯娘们像一棵棵松树一样直立,她们有兔子般肥硕的大奶和鼓一样丰满的翘臀。傍晚的时候,她们偷偷跑过边境,赤身裸体,用她们饱胀的情欲换取我们的大米、咸鱼和高粱,我和孙刀就曾经在松树杆上干过两个俄罗斯的女人,直到现在,我躺在白镇漆黑夜晚的松木棺材里,还能听见她们杀猪一样兴奋的嚎叫。
   现在,一棵高大的散发着松香的红木就可以唤回我的回忆。
   这棵松树是我从贩卖木材的大胡子孙刀手中淘回来的,大胡子孙刀从东北回来后开始倒腾木材,白镇的棺材木材都是他从关外运回来的。大胡子孙刀大概现在已经阔绰了,我有三年没有见到他了,自从给我留下这棵让我享用的红松木之后,他就卷钱远走他乡。听说他到南方走私贩毒去了,干了更大的买卖,这个我信。大胡子孙刀别的不会,胆子还是有的,力气还是有的,当年干俄罗斯娘们的时候,老孙彪悍得像一只东北虎,我他娘的也像一只豹子,但是,我已经老了,老孙把红松木给我拉来,说,百义你狗日的有了好房子了。
   老孙说,百义,我给你的松木就是你当年撒野的那棵红松。
   老孙说完和我哈哈大笑。
   我说,那敢情好,我躺在白镇麦田下的棺材里,还可以闻见当年的味道啊。
   白镇的木匠雷大空被我请来待了七天,雷大空看见这棵红松眼睛就直了。雷大空说这是百年来白镇最好的寿材。雷大空趴在松木上嗅嗅说,这里面有发情的腥味哩。雷大空趴在松木上听听说,这里面有鸟叫哩。沉默的木匠雷大空坐在松木刨下的锯末里,好像云朵里的神仙,我说,这棵树木有黑熊在上面发过情,有百灵在上面唱过歌,有雪化的冰水泡过它的根,有彪悍的猛虎依它打过盹。
   棺材打好的那天,我和衣躺进去,我心里念叨着,白镇的孩子们,我赵百义要飞走了,要到王母瑶池去了。我对雷大空说,告诉他们,我要驾鹤西游去了。
   我说,白镇的老夏老黑,我要西游去了,你们看到那只白鹤了吗?
  
   二、老黑的火炉,打铁,打铁
   白镇的铁器多半出自老黑之手,老黑的溶铁火炉黑夜白日烘烘地燃烧,如果你到白镇来,就会听见白镇上的天空始终布满惊雷,那是老黑砰乓砰乓不停打铁的声音。老黑家雇了一个伙计,是韩寡妇家的痴呆儿子,这个痴呆的韩三虎背熊腰,长了一身的力气,只可惜老黑家并没有生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来让他娶了,老黑便拿他当儿子一样看待,每月里多给他几十块钞票。痴呆的韩三自然不会花钱,回家一并交到韩寡妇手里,而韩寡妇也一日一日过得滋润了,最近几年添了彩电,修了老屋,俨然比那个韩老鬼在世时生活得好了不少。白镇上的人都很羡慕,抱怨没有生出一个韩三样的儿子来。但是韩三毕竟在白镇没有故事,每天只知道打铁,有故事的是白镇的铁匠老黑和他的婆娘李香蓝。
   打铁,打铁,铁匠老黑每天里把他的大锤舞得叮当作响,老黑的婆娘李香蓝就坐在门槛上喝茶看人,茶是一般的大叶子苦茶,放到碗里用开水一沏就舒展开来,染得满碗通红的一片,喝到嘴里开始微苦,一会儿就熨帖起来;人却看的是嘴巴光滑的后生,白镇虽不富裕,却生得一群俊男俏女,每天在大街上游来逛去,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了。我每次走过老黑的铁匠铺子,李香蓝也要喊上一句:赵百义,进来喝茶。我看见她的脸上泛着微红,一如怀春少女的娇羞。我年龄虽长,却也戏谑她说,茶是好喝,就怕经不住铁匠大哥的一锤啊。老黑耳朵微聋,不知是否听到,头也不抬,自顾和他的徒弟韩三你一下我一下地甩力气。
   老黑和他的李香蓝是二十年前坐德国鬼子修筑的兖石铁路的火车来到白镇的。听老黑说他家远在铁路尽头日照农村,那里有一片大海,老黑的村庄就在海边;老黑生来并不打铁,世代是海上讨食的渔民,使得一手好船,风里来浪里去,尝尽了凄风咸雨。李香蓝还说当年的老黑也并不聋,一条舌头藏在嘴里,不是巧舌如簧,却也能说会道。后来,后来,再问下去,李香蓝就不说了,旁边的老黑瞪她一眼,气氛就沉默了。
   我和老黑交情还算不错,有一年冬天,我和老黑守着他红红的炭火炉子喝酒喝到半夜,老黑说了他的家乡,我仿佛看见一面望不到边的绿色碧波,上面有白帆点点,有海鸟飞过来飞过去,老黑驾着一艘小船,站在船头撒网。老黑经风浪洗刷,浑身上下像抹了桐油般黑亮。
   老黑那天喝得大醉,醉了不省人事,就呜呜地大哭,我摇老黑,说,老黑你说说吧。
   有什么苦你说说吧。老黑却是摇头,摇了半天一语不发。
   原来老黑身上背着一条命案。
   老黑和他的老婆李香蓝是从家乡逃出来的,二十年前的李香蓝奶子大腚大腰并不大,脸盘子圆圆的,眼睛大。仔细看来,李香蓝还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儿。老黑娶了李香蓝宝贝一样护着,李香蓝也做了小鸟依人状让老黑含在嘴里捧在手里。老黑别看粗壮,对女人却有一份细心。老黑有了李香蓝打鱼更加卖力,有时候驾船出海来不及返回,便要宿在海上。鱼汛来时和别人驶船捕鱼有时候就要十天半月的,一次两次可以,日子久了,李香蓝在家里就有点耐不住寂寞。李香蓝本来就是一个轻薄的女子,这样一来二去,就有点红杏出墙了。但李香蓝出墙也并没有出远,说起来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和李香蓝好的是她的公公,老黑的亲爹。老黑的爹打年轻就游手好闲,是日照街上吃喝嫖赌的主儿,老黑生来没妈,是他爹和一个风尘女子的私生子。老黑爹年纪大了心却不老,结果王八看绿豆,就和李香蓝上了一条贼船。
   老黑把他爹杀了。
   白镇街上打铁的外乡人老黑原来不是铁匠,而是日照大海上的一个渔夫,但老黑和他的女人李香蓝坐着火车到白镇来了。我记得老黑从火车上下来茫然四顾的样子,那时候我已经在白镇街上混出了点名气。从东到西穿过白镇街谁不知道我赵百义?我的祖上是白镇的财主,虽然几经改朝换代我家的家业已经败落,但我赵百义一生潦倒厮混,走南闯北,还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五九年家道没落赶上自然灾害,我带领女人沈月英逃到东北漠河,几年后回到白镇重整江河,带着白镇的一批混混吃香喝辣,也算是一方名士了。那天我正在老夏家酒馆里喝酒,老夏家的豆腐脑天下一绝,我喝了二两红高粱,吃了一碗豆腐脑,这时候火车经过白镇停了一分钟,车门打开,我就看见老黑带着丰乳肥臀的女人李香蓝摇摇晃晃走下车来。
   镇长是看了我的情面才让老黑住下的。那时候我们白镇的老少男女都不知道老黑身上背着一条命案。老黑杀了他作恶多端的爹乘火车来到千里外的白镇,二十多年再也没回过一次老家。清明的时候老黑就在墙角烧上一刀火纸,默默喝醉一回,第二日便一如既往。老黑虽然杀了人,但他了却的却是该杀的扒灰,家乡的人把他的老爹草草埋了了事,也许并无人跑到警察局报案,老黑才在白镇一天天安稳下来。有几次日照来过几个商人,我们想拉了老黑认老乡,但看老黑一声不吭的样子也就作罢。
   我让老黑留下来多半是因为那个丰乳肥臀的女人李香蓝。有几次傍晚,我和李香蓝在铁匠铺后面的废西屋里厮混,我听见老黑铁炉里炭火毕毕剥剥燃烧的声音,还有老黑大锤砸落敲击金属的声音,我的欲望随着老黑的铁锤波涛汹涌起来。我听见身下那个婊子压抑的吼叫,李香蓝宽厚的肥臀把我拱得踏实温暖。有一次老黑似乎发现了我们,他的脚步走到西屋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折了回去。李香蓝说,赵百义,老黑身上背着一条命案呢。李香蓝就把老黑的故事说了,我马上不行了。我放开李香蓝,感觉脊背上冷飕飕的。
   老黑第二天送了一把弯刀给我,那是老黑打得最好的一把铁器,它削铁吹毛,锋利无比。我知道老黑的暗示,我把它挂在我家堂屋的墙壁上,许多年以来,我一直把它视为不祥之物。白镇的田野万亩之多,老黑打造的铁铲铁器为白镇收割了一茬又一茬的庄稼,老黑的铁匠铺也由此红火不息,但老黑从来不打一把凶器,除了那把弯刀。
   打铁,打铁,白镇打铁的铁匠老黑,如今,我躺在三寸厚的松木棺材里回忆往事,我听见铁器的声音撞击耳鼓,我听见李香蓝喝茶的声音和夜晚叫床的声音,但是,很快我就再也听不到了,我就要驾鹤西游去了。
   我要到西方去了,你看到那只尖嘴长腿的白鹤了吗?
   那只白鹤已经来到白镇,我就要飞到远方去了。
  
   三、沈月英的嘴和老夏的豆腐脑
   在我弥留之际,我不得不想起我那可恶的婊子沈月英。她既像一朵开在我赵百义这堆牛粪上的鲜花,又像贴在我身上的狗皮膏药。我又看见她那拖拖沓沓柔不胜力的小样儿,头上戴着花,脸上搽着粉,在我的怀里软成一根面条。她的小嘴像樱桃,翘了兰花指吃我给她买的大红虾,她还喜欢吃香蕉,我托人从县城里捎回来,看着她吮吸香蕉贪婪一如发情的小野鹿,让我马上就蠢蠢欲动起来了。她爱穿旗袍,是为了露出她丰腴的美大腿;她跷起二郎腿,坐在门前看游逛的俊男靓女,有一阵,白镇的男人们见了她就像老猫见了腥。但白镇的狗男人们一个有骨气的也没有,他们暗暗地咽唾沫,却从来没有人敢来找俺赵百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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