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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作者: 李会展 时间: 2015-01-12 阅读: 286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日子总不过一身白衣裳一身黑衣裳轮换着穿,不急不慢,一年一年就让它穿旧了,扔弃了。男人在这轮换中活了近四十年,才算理清了一点悲凉的头绪:这世界就是强的欺负弱的

日子总不过一身白衣裳一身黑衣裳轮换着穿,不急不慢,一年一年就让它穿旧了,扔弃了。男人在这轮换中活了近四十年,才算理清了一点悲凉的头绪:这世界就是强的欺负弱的,蚂蚁小心翼翼地呼吸还得被人踩在脚底下。男人原来也不这样想,开着杂货店的时候,看着女儿的粉扑扑的笑脸,男人觉得满世界都是明媚灿烂,都是春天……可那是以前。也并不遥远,两年前。
   街边的商店音响里撕裂地唱着: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春天里……男人在心底冷笑一声,春天会来,当然也会过去,但春天没有功夫收藏你。男人沿着街一边走一边抱搓着两手在嘴边哈气,哈,哈,一口一口的冒白气,却始终无法温暖自己。
   预报的说今夜有雪,大约下半夜才会路过这个小城市。
   男人使劲搓了几把冷木木的脸,把冻扁的五官恢复原位,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天!缩缩膀子裹紧粗劣的破棉衣,继续沿街往前走。男人想是真没有办法了,就干它一票吧,真他妈没有办法了啊。男人的眼泪竟差一点掉下来,男人恨不得照自己脸上扇几个耳刮子,骂,你个怂货真他妈活该受欺负,活该!这点事儿你都没胆子,你叫人踩捏死算了!
   男人想流泪是因为,也只会因为,女儿微微笑的小脸蛋儿又浮现在他心上,那笑脸在他心里汪汪地弥漫成一片,他的心就猛然地一个柔软,水就要溢出来……他想女儿。
   两年多了,真不知道她现在胖了还是瘦了,还是那么喜欢对着电视机听歌吗……以往,每当看见电视节目里宋祖英彭丽媛等歌唱家出现,女儿就指着屏幕仰着脸如葵花,跟他说,爸爸,小雪儿长大了也要当歌唱家。女儿是雪天生的,就叫小雪。小雪说的时候还带着手势比划着,使劲的伸开手臂似乎把整个世界就抱在怀里了,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清澈的小脸望着他,像极了雨后一朵新开的花。她还说,她要让满世界都充满歌声,就像天上的星星闪烁……男人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男人仰面去看那黑黑的天幕,阴沉沉的混沌一片,低低地压在眼睛上,大面积的冷也源源不断地从乌黑的云团中投放下来。男人吐一口痰,再一次止不住地哆嗦,想,干就干了,反正又不是没有进去过,进去正好,倒省得受这份割刀子似的冷了。这样狠下决心转念想完,男人走路的时候四处瞅看的神态就略微凶狠、从容了一点。
   不远处的路灯昏黄,一个老乞丐瑟瑟地蜷缩在椅子上,守着那片二十五瓦的稀薄温暖,旁边一只破碗忠实地蹲在脚边。路过的时候,男人想,也真是,活得还不如这位呢,自己腿脚健全,连个乞讨的资格都没有。男人不断地咒骂着这冷得不近情理的破天气,不停地晃荡着身子,好像一旦静止就会生生冻在那里。这时候肚子也开始持续“咕咕”地叫,男人搓着手“嘻哈”着又抽了一支烟,连烟头上最后一口烟也吸进鼻腔里,可那些云彩烟不是粮食,喂不饱空荡荡的肚子。男人摸摸兜里,掏出来数了数,还有二三十块钱的样子,还是问工友老赵借的。男人看了看,迈步走进一家超市入口处那种常见的快餐店,进了里面,发现早就没有饭了,也是的,都将近八点了。只有一些粥,冒着有气无力的蒸汽,服务员们还正在准备收拾店面打烊。他问了价格,买了一份海带萝卜鸭肉汤,一纸碗,好歹还是热的,又在超市里几块钱买了一小瓶那种最便宜而烈性的二锅头,坐在角落里抱着纸碗交叉着暖他那两只皴裂的大手,迫不及待的喝上一口,大口往嘴里灌一口酒,把那几块仅有的骨头也狠劲的嚼碎尽量咽进肚里。
   正在他喉结翻卷的时候,一只穿着棉夹克的雪绒绒萨摩狗嗅着跑到他跟前,还没看他一眼,后面的女主人就柔声喊,宝宝,快过来,脏,那边多脏!
   他没嚼碎的骨头噎在嘴里,闻声愣了一下,“噗”的一口都吐在雪白的宠物狗身上。女人一见就炸了,抖着皮草大氅跳着脚唇红齿白地骂了个抑扬顿挫,你什么人弄脏了我家宝宝你怎么这么恶心人你什么素质,等等。女人正骂到即兴处,他“嚯”地一声站起来,盯住她看,把女人倒吓得往后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牵着萨摩走了。
   男人坐下来,继续呼啦呼啦地喝汤。男人对狗向来没有什么好感,想,三年前要不是前面邻居陈家的那块骨头惹了他家的狗,他的女人也不会陡然间就感到和他过的日子是多么的寒酸,可能也就不会和刘二这个狗日的好上,那他也就不至于被弄到监狱里蹲了一年又六个月,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局面,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脸再回去看上一眼。
   说实话,他在小镇子上开着一爿小杂货店,指着卖个锅碗瓢盆,确实也挣不了几个大钱,但是他也没有太亏着女人和孩子,别人有的他也尽量往家里买。可女人老是嘟囔嫌他没有本事,说她穿来穿去还是陪嫁的那几件衣服,说到现在还骑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二手摩托车,说吃的没有吃的喝的没有喝的,说女儿想买个玩具都买不上……女人本来挺漂亮的一张脸对着他唠叨时,耷拉着眼睑,不看他,总像是不营业的门面,说不出的淤积的怨气。他一天到晚埋在店里,是不想看见那张怨毒的脸。
   女人的嘟囔让他有一种受伤的挫败感。女人总让他觉得,他亏欠她。
   其实女人也是闲得找气,凡事都要和前边陈家相比,陈家做生意发了财,盖的是三层的仿欧式小楼,直接遮住他家的一部分光线,他女人吵不过财大气粗的陈家婆娘。陈家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抖着上面批准的宅基证说,看见没小骚娘们儿,这是经过批准的,老娘想盖多高盖多高,老娘愿意!陈家女人长得三角眼辣椒脸,和他家这个陈家女人骂她长得“狐狸脸桃花眼”的匀称女人向来弄不到一起。他女人斗不过陈家,只有转过来骂他没有本事,住的还是漏雨的平旁,扑在他身上,声嚷着让他去打陈家那嚣张的小婆娘……
   那一天,陈家女人拎着一块骨头和他家几个月大的小毛狗,来到他院子里,扔下狗,说,我这骨头可是炖给我儿子考试吃的,你最好看住你家的馋嘴货,下一次可就不这么客气了!说完,骨头扔在地上,就叩着高跟鞋亦步亦趋地走了。小狗娃子也真不懂事,女人前脚刚走,它就赶紧上去再一嘴扑咬住骨头埋在桌子底下呜呜地吃,一脸的穷酸相。他女人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依然纹丝不动地吃着咸菜就饭,陈家女人走了之后,女人放下碗,环顾一周屋子里陈旧的摆设,又看看衣衫寒酸的女儿,女人抬头漫不经心地乜了他一眼进了卧室。女人这一眼像是泰山,又像是锋利的箭,把所有的重量和芒刺劈头盖脸地都甩在他身上。他一脚把桌子底下的小狗踹出去老远。……
   这会儿男人终于把纸碗里的汤一滴不剩地喝完,瓶里的酒也拿开水涮了一遍都倒进嘴里,方才抹抹嘴,出了店门又来到街上。
   风一吹,当然更冷,但总算身上有了些热量,男人大步的往前走。借着酒劲,男人想,干它一票要么弄点钱给小雪买把琴,要么再被抓住关回监狱,不过是如此了。男人心里涌上一点飘渺的豪气,隔着衣服弹了弹腰间的水果刀,似乎那锋芒也在想象中鲜活地跳跃。
   他的小雪,是同他一起到城里进货时,经过琴行,隔着玻璃看见人家墙上的大屏幕上莎拉·张在演奏柴可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他也不懂,都是后来小雪给他说的。只看见一个有点胖胖的红裙子小女孩站在那里拿琴弓拉动着弦,就有山泉自琴弦间流淌,并且这水面上还有花瓣流转……他虽然听不懂,但也觉得美,他是读过一点书的人,知道柴米油盐的生活之外还有另一个辽阔和美的世界在。小雪当时睁大眼睛,在外面早已经听得呆立不动,他看着华丽雅静的琴行,再看看他的小雪,他的眼泪就发了芽,长出一股心酸的花。他知道小雪从小对音符是多么的敏感,对着树上的鸟声也能仰着小脸研究半天……可他给了她什么呢?他能给她什么呢?
   他当下决定,这回货不进了,给她买一把!
   但他进去问了问琴师价格,伸在口袋里的手就没有好意思掏出来,可他看着小雪还在那里举着小手,好奇而虔诚地抚摸着琴身,轻轻地,柔柔地,像抚摸一只白鸽……
   还没来得及攒钱再买,他就出事了。
   再接着就两年多没有再见小雪了,两年了……半年前,他被放了出来,没有脸也不愿意回家,就在附近的这个城市郊外找一份建筑工的活,每天拼死拼活地干,还是夏天,毒辣辣的太阳底下,扛着一袋一袋蚀骨肉的水泥他也觉得心里美气,心里琢磨着,一天天熬下去,熬过这几个月,到年底的时候,就可以拿到一万多块钱,有了这些钱,不但可以给小雪买把琴,完成这个积在心里几年的心愿,还可以回家过个年,和女人能过不能过再另说,但至少可以再重新经营他的杂货店,和以前一样,天天能看着他的小雪,他的乖女儿。
   可谁料到到了年底,当初许诺好的临近发工资的时候,工头却撂下一句话说过了年再发就跑得没影儿了呢。他是欲哭无泪了呵。杀人的心都有,可他去杀谁呢……
   雪到这时候,还没有下。
   说是下了这场雪过几天就要立春了。但是眼前只见寒冷肆虐,阴霾的天气,风漫天的刮,仿佛春天就是个遥遥无期的谎言。
   在西城的小广场上,他停了下来,翻出口袋寻出一根变形的纸烟,点燃,架在两片冻裂的嘴唇中间,深吸一口,吐出一大片湛蓝。吐纳之间才想起今天都是腊月二十三了,小年了,他想怪不得今天一路上看见这么多人吃饺子呢。
   唉,可又是一年了。男人沉沉叹一口气,把烟蒂狠狠在鞋底碾灭。起身,还往西走。
   这时候街上已经很少有人了。这么冷的天,有家有室的谁不在家里呆着,陪着家人,享受着融融的天伦之乐。男人看着不远处人家窗口里橘黄色的灯光,他可以想象那窗台后面一家人在一起的温馨景象,可他也只能是想象。他低下头,不去看那些灯光,使劲咳嗽了一声,鼻音里带着浓重的水分,眼泪几乎又要控制不住地滚落。
   ……
   过了小广场,是几个小街巷。男人放眼瞅瞅,站在路灯下,任虚黄的灯光斜打过来,把他孤单的影子挂在路边低矮的电话线上。这里便是这个城市的“红灯区”。是男人今夜此行的目的地。
   所谓的“红灯区”不过是这小城里的下等烟花之地,暗娼集散的地方。有一些女人开着有篷的电动三轮车,在路边佯装载人,谈好价格,拉到她们的出租屋里进行另外的交易。底层生存如此的艰难,就算是这样如女人们自嘲所说的“局部开发一下”,也没有什么可笑话的。
   男人翘着脖颈冻得在原地打转,看了一圈,路灯的小巷口下有一个,洗头足疗的招牌后面有一个,挨着广场的那条路有几辆三轮车,看不清车篷下的人脸。男人再看看,沉吟一下,又折回广场边的路上。要搁在平时,早就有女人体香扑面地追上来了,还往往一把攥住男人的关键部位,职业性地媚笑着拿眼神邀请男人,大哥,洗个头吧,住个宿吧。都是听工友老赵说的,老赵说的时候还模仿着,绘声绘色。
   真是要过年的样子了,能回家的差不多都该回家了,不能回家的这么冷的天也不会出来受这份罪。看着远远近近几个零散分布的女人,男人在心里也想他家里的女人。他近三十岁上才娶进门的女人,一笑眼睛有着涟漪般纹路、柔软多汁的女人,让人又念又恨。可就算断了骨头可还连着筋,他再恨,那也是他的女人。
   这两年男人算是用劲地恨他的女人了,每天都在心里更新崭新的仇恨,他怕哪一天醒来忘了恨了就再恨不起来了,就只有咬牙切齿的提醒自己,这样的女人,得恨!恨到一定程度上,男人静下来夜里想想,其实也不能都怪女人,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恨不得再抽自己一巴掌,骂自己,女人都叫人翻来覆去白花花的睡了还给她开脱!
   但设身处地的想想,男人觉得还是自己的责任,女人骂的对,谁叫他没有本事呢。女人很美,更想美,他总无法翻新她的美。……
   我说大哥,去哪儿,住店么?
   猛不怔地,吓了他一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男人没好气地说,不住!
   女人停下三轮车,咋,大哥,我会吃了你不成?
   那女人自顾自地笑,见他不言语,便发动着三轮车跟着,凑上来说,这么冷的天儿,要不你再多转两圈儿。
   男人也停住脚,回身打量这个女人。
   女人三十多点,一张瘦小皎洁的脸,眼睛半眯着,柔软又执着,望着他,睫毛略长,就显得毛毛地很有些媚相了。
   男人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好吧,既然是你找上门来的,那这就是天意,怪不得我了!心底暗自说,就是她了。她这瘦弱的体型,万一反抗起来也好对付。
   男人稳住心气,语气沉甸甸地说,一宿多少钱?说的中气十足,好像他腰缠万贯的样子。
   女人没想到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一看就是个“生瓜儿”,眼风一带,递上一个婉转流盼的笑脸,大哥你看呢?这就有些撒娇使媚了。
   男人一麻,眨眨眼,想,小婊子获。不知道他是在心里骂眼前的女人还是连家里的也一起骂了。下意识食指并中指摸了摸刀子,有呼之欲出的锋刃。两年前他就是这样在刘二肩上扎下去的。
   一百万!男人愤愤然地说,眼神明显的是陷入某一个回忆片段,心说,钱,钱,看你可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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