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
作者: 柳晓月
时间: 2015-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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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杨家来了个不速之客。 全村半数以上的人都聚到了老杨家。 这半数以上其实也没多少人,这里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年轻人都早已在外购买了商品房,搬
一
老杨家来了个不速之客。
全村半数以上的人都聚到了老杨家。
这半数以上其实也没多少人,这里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年轻人都早已在外购买了商品房,搬离了此地。留下的都是一些故土难离的老人,还有几个留给老人带的孩子。村里好些房子都成了“鬼屋”。因小偷奉行行不空返,到后来实在没得偷了,屋子里的门窗都被撬走了,留下一个空洞洞的屋壳子,就像这个人员日渐凋零的村子。
村子里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长子,你还活着啊!”这些年近古稀的老人还像年轻的时候那样热情地给客人一拳头,拳头到达身上时却失了力道,有如抚摸。四十多年了,都已是黄土埋到脖颈的人了。
叫长子的客人眼里含着热泪,对着这些依稀还有当年面目的老伙伴,一一辨认,手里分发着带来的“中华”烟。
“烟是好烟哪。”大家不客气地接过烟,有几人当场点燃了,深吸一口,享受地吐出来,而好几人只是把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不敢抽啊,阎王爷已经勾了生死薄了,只是小鬼给拘漏了,所以只好躲着点。”说这话的刚动过大手术,如今那长长的疤还触目惊心着。
长子问起几个熟悉的名字,众人都摇头叹息。这些当年活蹦乱跳的生命早已成了田头的一掊土,一些少人管理的已是荒草覆盖,不留心几乎找不到地方了。长子蕴在深陷的眼窝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引得一些老伙伴也红了眼眶,互相拍拍肩膀。
大家闹哄哄地聚在厅堂中,作为主人的老杨反倒闷坐在灶口旮旯,抽着烟,不发一言。女主人热情地泡着茶,招呼众人坐下聊,说话间不时地瞟一眼丈夫,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东哥,今天你就别张罗了,我做东,我们这些老伙伴聚一聚。”长子对坐在灶角旮旯的老杨说。老杨猛抽了一口烟,没有答话。
“润之,你刚来,怎能要你破费呢,我已经打电话给国栋,让他带些菜进来,我告诉他,他上海的一个叔叔来了。”老杨妻子在一边答话,免得客人尴尬,说话时她又偷瞥了一眼丈夫。她说的国栋是自己的儿子,很多年前就搬出去住了。
“杏枝,你就别忙了,说定了,今天我做东,让孩子们一块来。”顿了一下,环顾一下面前的老伙伴们说,“我们还能再一块聚几回呢。”说着眼眶又红了。老伙伴们也跟着唏嘘不已。
章润之是下午到的,当他到达镇上叫了辆出租车,在出租车上说了半天,司机才明白他要去的村子。如今村子早已几易其名,就像这几经沧桑的岁月。一路上,章润之看着窗外,找不到一点熟悉的痕迹,可是。他回来了!四十多年了,他回来了!章润之心潮汹涌,眼睛一再湿润。车子在路上飞驰,章润之对着冬日萧条的田野默默地说,我回来了,你们还好吗?
二
十八岁的章润之响应祖国的号召,到广大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怀着满腔热血,从繁华的大都市上海来到这穷乡僻壤。他们这批从大城市来的知识青年受到热烈欢迎,老乡们用崇敬甚至是膜拜的目光把一个个“上海人”安排在自己家中吃住。
章润之就是在田大妈诚惶诚恐的热情中住进杨家的。杨大妈给章润之准备了全新的被褥,那是准备他儿子结婚时用的。章润之很过意不去。杨大妈说,你们上海人爱干净,我们乡下太脏,怕你不习惯。在家好好的,到我们乡下来吃苦,你爸妈怕要心疼死了。你好好睡,就当这是自己家,不然你爸妈在上海也不放心。这是润之第一天到杨家,杨大妈说的话,所以第一天润之就把杨大妈当自己亲人了。杨大妈丈夫早逝,她独自一人拉扯大一双儿女,如今女儿早已出嫁,儿子的婚事定在春节,孩子的婚事办完,她这辈子的责任也就算尽了,她也该享清福了。杨大妈说这话时,皱纹里都淌着笑容。润之越发过意不去,杨家并不宽裕,办婚事才办了两床新被褥,就被他占了一床,到时怕新娘子会不开心。杨大妈的儿子说,没事,我已经跟杏枝说过了,被子被一个上海人用了,杏枝觉得很荣幸。杏枝是杨大妈没过门的儿媳妇,就隔着几户人家。虽说没过门,早已声息相通,章润之到这的第二天就以嫂子相称了。
乍离父母的自由,初到陌生地的新鲜,还有四海为家的男儿豪情,很快就淹没在日复一日枯燥的日子中。没有电,没有娱乐,枯油灯下扑克贴乌龟的把戏很快就腻烦了,还没到春节,一些知青就纷纷开始打点行装。章润之没有参加东哥的婚礼,归心似箭地回到上海,回到昔日的繁华中去。可是过了年,他们不得不又陆续返回。章润之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居委会的大妈不止一次登门了,他一直推说身体不舒服,到最后实在找不出理由了,才磨磨蹭蹭到了乡下。
杨家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东哥屋里多了杏枝。杨家多了杏枝也多了几分生气。润之发现杏枝的发型变了,先前的两根粗大的麻花辫剪了,烫了一头卷发。似乎新娘子都是这样一头时髦的卷发。杏枝每天早上都细心地用梳子打好卷,然后用热毛巾轻轻敷一下,以便定型。润之说,嫂子,你都赶上我们上海的小姑娘好看了。杏枝偏过头,调皮地问,真的吗?新嫁娘的杏枝仍旧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嗯。”润之认真地点点头。
“你别逗她,就这样她还每天在镜子前老半天,你再夸她,她就不用下地干活了。”杨强东宠溺地看着妻子,用嫌弃的口吻说。
“去你的。”杏枝飞了丈夫一眼。
要说杏枝也确实是爱美的,下地干活,大家都戴个草帽,她怕草帽压坏了头发,只用条花布巾松松地挽在头上。与别人迥异的装扮,加上白皙的皮肤,大家取笑杏枝投错胎了,城里人投乡下来了。杏枝并不理会这无恶意的讥讽,仍旧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章润之这一帮知青每天跟着乡亲们早出晚归下地干活。应该说是学干活。因为他们实在干不来什么。男人们都有男人们的活,那是肩扛手提的重活,一些家里没有男劳力的人家,女人为了多挣工分,只能把自己当男劳力使,就像杨大妈。如今杨大妈岁数大了,儿子也成了家,她也退出了重劳力的行列,跟女人们一块做女人的活。章润之和几个男知青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只能跟女知青一道混在妇女及老人的行列。只是润之他们实在没干过农活,锄把都拿不像样。菜地里除草,可能草没锄去,反倒锄到了油菜。因为是上海来的,众人倒也没有取笑,杨大妈甚至还怜惜地说,你们这几个小囡,真是受罪啊,出了娘肚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罪吧,然后不时地让他们歇歇。几个姑娘捂着嘴嗤嗤地笑,润之他们面红耳赤,说什么都不肯歇。
春耕并不是最忙的,最多算是双枪的热身。章润之他们的身体渐渐适应了繁重的农活。当然这只是他们自以为的适应,真正的农村生活才刚刚开始,双抢开始了。学校放假、工厂歇工,所有人都投入到这场抢收抢种的战役中来。男知青也不再被当娘们使唤了,他们也不乐意自己混在娘们当中。
章润之,这名字文绉绉的有些碍口。因为一米八零的章润之像颗豆芽菜一样瘦长瘦长的,干活时,不知谁一句错口“那个上海来的长子去哪了”,于是“长子”就成了章润之的代名词,发展到后来甚至有人忘记了他的本名。
“长子,你一会跟四组的人去挑稻。眼看要下雨了,稻子一定要抢收上来。”杨强东当任了生产队长,队里的活计都由他安排。他看看天,一脸忧虑。
几个知青被分散到几个小组,这是头一次被当成一个全劳力,男知青都有些摩拳擦掌,以便在姑娘们面前一雪往日的“娘们”耻辱。
老乡们对上海小伙还是爱惜的,知青们挑稻往返的路程是最近的。他们稚嫩的肩头不是第一次受重,应该说已经有了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里的老乡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给了他们一段适应的时间。杨大妈更是一再嘱咐,挑重担,蹲下、站起一定要稳,要缓,要是闪了腰,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几个小伙子都雄赳赳气昂昂地扛着扁担下了地,调皮的还做一个手搁在额头,扮个鬼脸模仿孙猴子的动作,引得大伙一阵笑。担上重担小伙子们就一个个都笑不出来了。绷着脸,耸着肩膀,摇摇摆摆,一看就是不惯挑重担的。几趟下来,谁都开不动玩笑了。晚上回到家,章润之直接倒在了床上,动都不想动。杏枝进来叫吃饭了,他呻吟着回答不想吃了。杏枝轻笑道,怪不得都说上海来的小伙子一个个都像老娘们,这么点活就把你累趴下了?章润之腾地坐了起来:“谁是老娘们了,我只是休息休息,谁说我趴下了?”硬撑着装没事人一样出去吃饭。刚端起饭碗,杨强东从外面进来,说道:“哟呵,还不错,做了一天重活,还能吃得下,还行。”随手拍了一下章润之的肩膀,章润之“哎哟”一声,手里的碗没握住,“哐啷”一声掉地上,碎了。杨大妈从厨房里出来,忙不迭地问:“怎么了?怎么了?”看润之扶着肩膀,杨大妈掀开润之的汗衫。章润之的肩膀肿起老高,通红通红,有一处都破了皮。杨大妈连连说,作孽啊,一个城里孩子咋过得惯乡下的苦日子,真是作孽。吩咐杏枝把碘酒拿来给润之擦上,免得感染了。杏枝一边擦一边嗤嗤笑。小伙子?老娘们?
章润之臊得满脸通红。
第二天,缓过劲来的肩膀肌肉越发娇贵,扁担上肩时犹如刀架上了肩膀,那痛直达肺腑,痛得额头直冒冷汗。润之咬咬牙扛住了,两趟下来,肩膀渐渐适应,痛也麻木了。杏枝先时还是一副看笑话的模样,看着润之一趟趟往返,到后来,杏枝忍不住说,要是不行就别硬撑,你还小,还是嫩骨头,要是累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杏枝说这话时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她老摆那长嫂如母的谱,平日在家,会时不时地说:“润之,晚上蚊子多,睡觉记得把蚊帐下摆塞席子下,不然蚊子会从缝隙中钻进去。”变天时,又会关照:“润之,过会把窗关了,你晚上睡觉实,到时下雨都不知道。”有时润之烦她,说,你简直比大妈还大妈了。杨大妈比杏枝更繁琐,吃顿饭都一再提醒,小心烫,慢点吃。东哥从河里摸来几条鱼,家里改善伙食时,大妈总是把鱼汤推至润之跟前,却又很不放心:“慢点吃,小心鱼骨头。”润之在给妈妈的信中说,他在乡下遇到了另一个妈妈,他还开玩笑地问妈妈,他是不是从乡下抱养来的,如今可算遇到亲妈了。而杏枝就是第二个杨大妈。润之不理会杏枝的好心,仍旧坚持到了傍晚。再次揭开汗衫时,发现两个肩膀都磨烂了,血肉模糊。大妈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说什么都不让润之再去担稻子,让强东给润之另行安排。于是章润之又混进了娘们的行列,躲着姑娘们窃笑的眼神,跟在杏枝嫂子后头。
双抢的火热不是一个城里小子所能理解的。村里仅有两台脱粒机,为了赶在雨季前全部脱粒完毕,这两台机器没日没夜地劳作着,在机器前劳作的一般都是妇女及老人,也有男人上去操作,但这不是男人的活,女人们会赶男人下去。润之是不敢上去的,自从上次一个知青看着好玩,非要试着操作一下,却把自己的胳膊也当稻子跟机器亲密接触。那场面润之终身难忘。却也有人羡慕这知青,这事也算一契机,那知青病退回城了。
做夜工的自行分成两班,章润之和杏枝分在前半夜。收了工回家时,润之和杏枝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润之刻意跟杏枝拉开了距离,却又借着月光在后面打量前面那个苗条的身影。从什么时候开始杏枝嫂子不再仅仅是杏枝嫂子,她同时也是个漂亮姑娘。润之的脸在黑暗中微微发烫。是那个傍晚吗?
那个傍晚,润之像往常一样收工回家,像往常一样叫声大妈,我回来了。没人答应,很多时候,歇工后大妈还会去自家自留地里操劳一会。东哥是个大忙人,不到天黑是不会进门的,嫂子大概还没到家吧。润之冒冒失失地闯进东哥的房间,想去东哥房里取块肥皂先洗个澡。他跟这个家早已不分彼此,熟不拘礼。
润之还记得,听到门响,杏枝嫂子转过身来,或许以为进来的是东哥,杏枝嫂子脸上还带着欣喜的表情,润之反而被吓到了——杏枝嫂子在擦身子!润之道歉都来不及说,匆忙带上门逃走了。他臊得晚饭都推说身体不舒服没有出来吃。一个晚上,眼前都是杏枝嫂子白花花的胸脯,润之似乎才记起杏枝嫂子只比他大了两岁。这个晚上润之梦遗了。早上起来,润之一直低着头,不敢跟杏枝的眼神接触。杏枝轻笑着把稀饭摆到润之面前,说,吃吧,昨晚上没吃饭,一定饿了。然后又笑了下。那意思是:多大的事,瞧你这小破孩紧张的。润之却做不到不紧张。杏枝再过他屋来找书时,他眼睛盯着书,膝盖碰着膝盖,眼角的余光却随着杏枝的身影转。润之从上海带来好多书,以解漫漫长夜的无聊及无奈。杏枝上过几年学,识得几个字,她说肚里有墨水的人就是不一样,润之看书的侧影很书卷气,很帅,她也想多看几本书,肚里多装点墨水,所以经常进润之屋里找书看。杏枝取了书,出去时,用书在润之头上拍了一下,笑了一声。润之明白那是说,小鬼头,人小鬼大。
双抢过后是短暂的休息,然后又是一个紧张的收获季节。金秋十月,稻穗飘香,这一季的是这一年最后的收获季节。季节过后,家家户户的粮囤都是殷实的,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也有了空暇时间找点乐子。村里放的露天电影成了青年男女不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