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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两个可怜的人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5-01-12 阅读: 20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天晴后,一下冷了。到傍晚,耐不住冷的人家开始生炉火。闲置了大半年的炉子还没有来得及套,引火的干柴也不好找,到处都是生烟辣鼻子的味道。小王骑着一辆

【一】
   天晴后,一下冷了。到傍晚,耐不住冷的人家开始生炉火。闲置了大半年的炉子还没有来得及套,引火的干柴也不好找,到处都是生烟辣鼻子的味道。小王骑着一辆叮叮当当的破自行车,穿行在烟雾腾腾的街道上。太阳还没有落山,一大块阴云笼罩在头顶,街道两边的高楼上还亮晃晃的,享受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温。街道上却铺上了一道长长的阴郁的影子,小王沿着这道影子上了西大街。西大街是县里规划的历史保护街区,不准盖高楼,街两旁有些破旧的老房子,大多租赁给做小生意的人:扎花圈的、修自行车的、八音会的、钉鞋的、给死人穿衣服的、炸油条的……到了这条街上,烟的味道复杂了,人们各取所便找引火的材料,其中有股最难闻的烧胶皮的味道是钉鞋的或修自行车的。
   小王回了家,身上还是有一股难闻的烟味,他脱下衣服甩了甩,挂在阳台上。打开窗户,风刮着烟味顺着窗户进来,他忙关了窗子。小王想起“不食人间烟火”这个词,他想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做不到不食人间烟火。由烟他想到风尘,他想自己现在倒像个风尘女子。
   还没到送暖时间,屋子里很阴冷,小王脱了衣服更冷了,他找一件别的衣服套上。县城东移,西边一下变得像郊区,但小王还是买下这套二手房子,因为便宜。小王站在窗户边,看到楼下那些平房里冒出来的烟被冷气压得歪歪扭扭地乱飞,心里很郁闷。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昨天开的,现在温温的,他喝了一口,肚子里感觉凉。小王把水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的左手开始抖起来,手像发了疯似的,哆哆嗦嗦,越抖越厉害,最终杯子拿不住了,啪一下摔到地上。小王狠狠揍了几下这只手,然后紧紧把它抓住。这时太阳落山了,天很快黑下来。屋顶上的那些白色的、黑色的烟最后都看不到了,小王鼻子里似乎还能闻到浓浓的烟味。
  
   【二】
   二日卖完最后一棵白菜,太阳已经落山了。二日知道这几天天黑得快,他加大马力,三轮车哒哒往回跑。
   每年这个时候,是下白菜的时候。滹沱河南岸的菜农们把新鲜的白菜打切得干干净净,剥得白生生,装在三轮车上。他们跑到哪里,哪里就有新鲜的白菜吃。人们或买三两棵包饺子、炒菜,或多买些储存过冬。再过些天,天一冻,白菜就下窖了,人们想买,得看他们什么时候闲着。
   菜农们一般是两人一车,大多是夫妻搭伴,丈夫开车,老婆押车。他们的车砌得山一样高,菜农的女人们坐在山一样高的冰冷的白菜上,随着他们的男人到处奔跑,凛冽的风毫不惋惜地切割着她们的容颜,使得这些女人过早地失去了女人的娇柔,迅速衰老。她们一个个嘴唇干枯、眼窝深陷,像一棵棵冻得硬梆梆的白菜。买白菜的人只想着白菜,这些女人在城市人眼里,已经不是女人。
   二日的车回去以后,从他车上下来的是一个比他老许多的女人,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绞结在一起。下车的时候,她的两只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因为她在车上坐得久了,冷得不想动,腿麻了。女人用两只手搬住那只发麻的腿,一拐一拐进了屋子。屋子里黑乎乎的,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手摸索了一会儿,啪一下灯亮了,昏黄的灯照得屋子更加冷清了。女人用手揉了揉腿,出去从车上拖下一个麻袋。她把麻袋里的广告纸、方便面袋、烂纸箱等东西满满塞进屋角那个小火炉。嚓,火柴里一股浓烟冒出来,呛得她大声咳嗽起来,然后火冒了起来,她的脸映在上面有了些红气。她又把更多的东西塞进炉子,屋里有了些暖气。
   她冲屋外喊,“二日,进来暖一暖。”
   外面进来一个瘦弱的年轻些的男人,他把手在炉子上烤了烤,又捂在耳朵上。然后他接替女人,把麻袋里的东西往炉子里塞。女人开始做饭。墙壁上的两个影子很有规律地一动一动,屋里除了拉风箱和窸窸窣窣掏东西的声音就是火苗的呼呼声了。
   过了一会儿,一笼屉馒头出锅了。两个人上炕盘腿,头对头吃起来。炉子里的火慢慢熄了,锅盖上还冒着些丝丝缕缕的热气。
   女人很快吃完了,一推碗站起来,男人也随后吃完了。他们先后来到院子里那堆大白菜前,月亮出来了,瘦瘦的像一张纸片,仿佛一口气就可以吹下来。两人还都不说话,唰唰掰起白菜帮叶来。地上掰好的白菜多了,男人开始往三轮车上装,女人继续掰着。地上的装完了,男人从女人手里接过来装,够不着了。男人上了车,女人掰好后扔上去,男人接住放好。车装好后,两人用绳子刹好。
   女人说:“二日,早点睡吧。”
   男人答应一声进了正面那间屋子。女人又回到刚才那间屋子,屋里的热气已经散了,比起刚才好像更冷。女人打开被子和衣躺进去,想,二日那边更冷吧?
  
   【三】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女人猛地坐起,闭着眼睛穿衣服、下地,敲正房的门。
   “二日、二日。”
   里面答应了一声。女人架起火,把昨天蒸的馒头放上去。饭很快热了,二日过来。两人不说话,飞快地把饭吃完。二日去发动三轮车,女人用一个放了酱油的大瓶子装满水,拿了几个馒头。外面的车突突响了起来,女人披了件大衣服,爬上高高的白菜垛。
   这是辆崭新的双力三轮车,车身的烤漆仿佛还散发着油漆的清香。二日买来它已经两年了,一直没有多少活,也舍不得用,一般不上路,二日没有驾驶证,也没有交养路费。
   二日他们要去集贸市场,这里早上有菜贩子批发菜,还有些早起的城里人也买。要是早上能把菜卖完,他还可以回去装第二车,走村串户继续卖。
   集贸市场门口那片泥泞的地,一直是二日诅咒的对象,他不明白这儿每天来那么多人,怎么没有人把这块地弄弄。每天走过这儿,那些黑黑的泥浆就会飞起来,溅满他干净漂亮的车身,今天又是这样。二日嘴里嘟嘟囔囔着把车停好,人们一下围过来。二日的白菜长得好,他打切得也干净。
   “多少钱?”
   “你们给多少?”
   “五毛,给我往下卸。”
   “五毛,这几天零卖一块呢!”
   “你不看看白菜有多少?”
   二日看集贸市场,刚才还没注意,现在才看到集贸市场里停满了三轮车,上面满满的都是白菜。二日心里有些惶恐,他想,这么多白菜,人们啥时能吃完呢?再说,家里还有。但二日一想到自己买种子、买化肥,辛辛苦苦种上,好不容易长好了,又打切这么干净,今年行情也好,凭什么五毛钱卖给什么也没有干的菜贩子呢?
   他说:“五毛不卖。”
   一个头很大,突突的眼睛仿佛要挣出眼眶的人说:“你不卖留着沤粪吧。”说完他就拍拍手走了。
   二日想说沤粪也是给我家沤,但他看到这个大头的家伙一走,很多人也跟着他走了,话到嘴边他又收回来,他说:“你们返回来,再给个价。”
   “五毛。”大头把头转过来,眼睛突突地盯着他。仿佛这笔买卖他吃定了。
   “不卖。”二日涨红了脸。他不清楚他脸为什么要红,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好,好。”大头笑了,一笑,他的眼睛凹回去些,二日心里好受点。
   大头走了,一群人跟着他走了。二日不相信他们走了就再没有人来批他的白菜。可是真的没有了。等了很长时间,只有零星的几个逛菜市场的城里人过来问问。二日八毛一斤,卖出去几棵。
   快八点的时候,集贸市场的人慢慢少了,卖早餐的摊子上坐满了人。油条老豆腐、小笼包八宝粥、烙饼羊汤、面条茶蛋的香味一个劲飘过来。女人拿出水壶,对二日说:“你想吃啥吃点去吧,我不喜欢在外边吃饭。”二日摇摇头,掏出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太阳明晃晃地上来了,二日的白菜还是满满一大车,二日和女人把车重新刹好,女人坐上去。太阳耀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三轮车发动了,她晃了一下。
  
   【四】
   小王从被子里爬出来,已经快八点。边刷牙边等水开,方便面煮进去后,电话响了。八点半县里有个关于全国整顿市场秩序的电视电话会,领导不去了,让小王代开。小王挂了电话,水已经溢出来,方便面调料里油腻腻的沫子在电磁炉上发出焦糊味。小王一点食欲也没有了。他关了火,穿好衣服去开会。
   公路上的车很多。小王看看表,已经八点十分,他害怕迟到,加快速度。前面一辆拉白菜的三轮车挡在他前面,小王跟了它一会儿,没耐心了。他加快速度,要超过它。本来小王打算从左边超的,但他看到左边来来往往的车比较多,三轮车右边的地方也不小,他便从右边去超。他刚超过三论车半个车身,三轮车忽然往他这边贴近。小王心想,完了,为什么不遵守交通规则?他还是加快速度希望能超过去,就在他快超过去时,三轮车的车头也转过来了,小王感觉自己像一只皮球,嘭一下被甩出去,身体里有个轻飘飘的东西飘了出来。
   等小王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身子软得厉害,腿好像不是他的了。他试着走了一步,觉得腿、腰、肩膀,身子的各个部分都疼,尤其是脑袋,嗡嗡直响。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居然看不懂。看了几次,也搞不清到底是几点了。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车子躺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大团,一刹那,他觉得那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他自己,现在站起来的是他的影子。
   小王呆呆地站了几分钟,又扑通一下坐在地上。三轮车停在路边,开车的男人跑过来,一个劲地问:“没事吧?”小王煞白的脸色慢慢恢复过来,他看见对面的男人一只腿跪在地上,几乎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坐在白菜堆上的女人也跑过来,她穿着一件棉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西服,被大衣裹着,下摆显得格外地长。她的腰伛偻着,跑的时候伸不直。小王试着往起站,男人赶忙扶住他。站起来腿还是火辣辣地疼,头还是嗡嗡地响。男人又焦急地问他:“大哥,你没事吧?”小王看了一下男人,觉得他最少也四十岁了。他试着走几步,腿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小王不知道他的头有没有问题,他害怕脑震荡。女人已把他的车子扶了起来,然后女人看看小王的双腿忽然哭了。男人以为他怎么了,双手拘在一起。不停地搓来搓去,说:“要不送你去医院吧?”说完这句话,男人一下也哭了,他蹲在路边,两只手抱住头,呜咽声就从勾下的脑袋中发出来,声音比小王还带劲。小王不知道该怎么好。他看到女人刚才的样子,想起他上初中的一个冬天的雪后,母亲去学校看他,然后骑着自行车回家,后面有一辆车按喇叭,母亲心里一急,在公路上突然摔倒了,那辆车紧急刹闸,车离母亲倒下的地方仅有几厘米。司机下车大声呵斥母亲怎么骑车。看到母亲没事,扔下二十元钱走了。星期天他回家后,母亲对她讲起这件事,还很后怕。但母亲说司机是个好人,也不关人家什么事,还给了她二十元。
   小王说:“你们走吧,我没事。”男人猛地站起来,说:“你真没事?大哥你太好了,我们遇到好人了。”说完他又是鞠躬又是笑。小王还从没有看到一个大男人竟然一下破涕而笑,他也感觉很高兴。男人接着说:“大哥,我不是有意的,刚才我看到一个穿警服的人,想躲他一下,没想到把你撞了。”女人说:“二日,你还站着,快给大哥拿几棵白菜。”男人忙去拿,小王不停地摇手,说:“不要,不要,我不要。”女人也跑过去了。他们两个从高高的白菜垛上往出揪白菜。小王说:“你们别弄了,我得走了,还要去开会呢!”小王看看表,已经超了二十分。他一下急了,冲卖白菜的摆摆手就要走,忽然他看到白菜垛上面的白菜松了,他喊:“小心。”一大堆白菜倒下来。男人和女人赶忙躲,女人还是让几棵白菜砸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男人顾不得女人和地上的白菜,他抱了几棵白菜跑过来,说:“大哥,你说什么也要拿几棵白菜尝尝。”小王再次摆手,说:“快去收拾你们的白菜吧,我都迟到了。”他跨上自行车就走,男人在后边追他。小王想,农村人真是实在。忽然,小王听到女人喊:“二日,二日。”男人奔跑的脚步停住了。小王耐不住好奇返回头去,看见一辆运管所的车停在三轮车旁边。小王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开会,他只好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自行车越蹬越慢,那花白头发的女人像母亲一样总在他眼前晃。快到一个拐弯处的时候,小王决定不去开什么电视电话会了,他掉转车子,飞快地蹬起来。
  
   【五】
   到了刚才撞车的地方,小王看到女人用身子压在三轮车方向盘上,一个征稽人员正在用力往下拖她。男人在拾地上的白菜,又一个征稽人员从车上抱上他的白菜往他们车上放。男人看到他,眼睛一下亮了,仿佛看到些希望,说:“大哥,你让他们放了我们吧,我们的车根本没在路上跑过。”
   两个征稽人员看到小王,停止刚才的动作。一个有些迟疑地问:“你是干啥的?”
   小王说:“你们别管我干啥,你们这是干啥?”
   “我们在收养路费,他们不给,我们先把车扣回去。”
   “我们不是不给,我们的车没有上路啊。”
   “没有上路?明明是在公路上查住你们的,还强词夺理,市场秩序就是让你们给搞坏的。”
   小王往上推了推眼镜,说:“你们收养路费也不是这种工作方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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