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青春

　　 谨以此文献给永恒的大地和我那短暂飘逝的青春。
　　 ——题记
　　 1
　　 毕业10周年聚会是因为老猫的死。
　　 本来没想聚，就那么一帮子学中文的傻x文艺青年，从一个更傻x的师范学校里滚了出来，到社会上丢人现眼了10年，都没有混出来什么出息，有什么好聚的？
　　 按李师江《中文系》所写的，说同学聚会，一是吹牛皮，二是搞破鞋。他们北师大都没什么牛皮可吹破鞋可搞，难道我们有什么牛皮可吹？难道我们有什么破鞋可搞？再说，现在流行穿新鞋，谁还去怀旧费力地讨好破鞋呢？
　　 记得我们中文系当年百人的大系，女生倒是不少，占了一多半，但一个个不是良家得能立牌坊就是“实在难以下咽的芋梗汤”样，剩下几个有点姿色，懂点风情的，一律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系男生泡了去，如今10年过去了，那真的是破鞋了，还不一个个都成了怨妇？谁愿意搞？
　　 当年进大学读中文，我们一个个牛x得好像李白杜甫……后来四年之后，我们谁也没能成李白成杜甫，甚至连不入流的三流诗人也不是，我们终于明白了，所谓中文系是世界上最大而无当最游手好闲最无所事事最空中楼阁最牛逼哄哄也最穷困潦倒的一个专业，如果评一个大学别“最吃毛奖”，中文系一定当之无愧。
　　 毕业之后，我们迅速作鸟兽散，从学校里滚了出去，大部分滚到了家里。不像其他系的同学，直接就可以滚到社会大熔炉的各色工作岗位上去了。理工科的牛x生都掌握着一技之长，踌躇满志，供不应求，可我们中文系毕业生揣着一张无用文凭和空荡荡的脑袋，去哪里呢？我们仅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站在人生的丁字路口上，茫然四顾，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不知道这个貌似温柔的社会会对我们如何下狠手。
　　 但社会不是女朋友，它不需要舌头。舌头再好也没用，除非想做骗子。
　　 毕业那天，我们宿舍的五个人喝得烂醉，声色俱厉地把我们从小学到大学的语文老师骂了一遍，又从李白到杜甫到曹雪芹一路狠狠地骂下来，最后，我们骂累了，我们又哭起来。我记得老猫那天哭得最厉害，这小子不仅没学到东西，而且在大学里被留校察看了两次，通报一次，罚款一次，他混得最惨，他不痛哭谁哭？
　　 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老猫会这样死。会死得这么早。
　　 但老猫的确死了。而且是那样耀武扬威地死了。
　　 我们在电视报纸上都看到了，那一幅画了黑框的照片上，老猫狡黠的眼睛半眯着，脸微微有点发福，幸福得好像一只波斯猫。
　　 这是他吗？是我们可爱的老猫吗？
　　 但他的确就是老猫。大名茅建华。瘦而高，因为走路悄无声息，加上姓茅，我们送之绰号：老猫。
　　 敬爱的老猫同志生的光荣，死的伟大。
　　 记得老猫有过一个座右铭，写的是：做一个无耻的人，做一个装B的人，一个道德败坏的人，一个充满低级趣味的人，一个危害人民的人。
　　 我们戏谑他，等他死了之后，座右铭直接变成他的墓志铭，老猫神态严肃，点头同意了。
　　 可是他却用这种方式死了。
　　 他的死比得过鸿毛，差一点就要赶上泰山了。
　　 没想到他最后成了一个对人民有用的人，惹得人民都来纪念缅怀他。
　　 唉，真是世事难料。
　　 这个墓志铭看来要作废了。
　　 2
　　 老猫是见义勇为死的。
　　 为了保护一个学生崽，和一群痞子勇斗几十回合，最后中十三刀而亡。刀刀致命。
　　 真他妈狠。
　　 比活着时候的老猫还狠。
　　 毕业后老猫曾一度失去联系，我们都以为他失踪了，或者被大风刮走了——我记得那一年老猫家乡那个小县城老是刮台风，老猫身材瘦弱，轻飘飘的，好像一个幽灵，要是赶上台风，他会坐上大风飞走的——后来我们从王文娟那里打探了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老猫并没有失踪。
　　 老猫从良了。
　　 据说老猫毕业后去深圳搞了两年传销（每想起这些来，我们就想掉泪，我们无比佩服老猫对我们的情谊，因为他搞传销的那两年竟然没有给我们宿舍的任何一个弟兄打过电话，邀请我们过去发财，用罗锅的话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如老猫对我情”，老猫这个哥们，我们这辈子，交定啦！），那时候，王文娟肚里的小孽种已经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不知道是哪个农夫所为，但我们知道，那肯定不是老猫所种。
　　 那次偶然聚会，只有我，王文娟和罗锅，不，还有王文娟肚子里的小孽种。王文娟那时候才刚刚三个月身孕，虽然极力掩饰，但饭桌上不时地吐一口酸水，明确地告诉我们，她被某一个男人干了，然后小心或者不小心地内射，然后卵子和精子相亲配对，再然后，那个小孽种慢慢成长了……那顿饭罗锅忙前忙后，又是递水又是送纸的，好像那孩子是他所为似的。
　　 后来我笑话罗锅，说，你给一个别人的老婆大献殷勤，有何意义？
　　 罗锅说，既然老猫不在，他做三弟的照顾好嫂嫂，不，是前嫂嫂，也是应该的嘛。
　　 在我们宿舍里，雷鸣最长，是老大，同时也是我们班的班长，后来做到学校学生会主席；老猫茅建华其次，是二哥，我们系篮球队的主力；罗锅再次，真名罗立国，是我们宿舍老三，中文系“他她诗社”的编辑；尿刚老四，真名刘刚，是典型的书呆子，从小学到大学十几年的三好学生，平时考试不挂科我们全靠了他啦，大学四年，我们替他喝酒、谈恋爱、打架……他替我们学习、考试，后来他考取了北京大学的研究生，替我们哥几个圆了北大中文系的梦，也算是继续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我排行老五，绰号乔乔，因为瘦弱多情而善感，又被称为“情种”，写了多年小说，立志写出一本《金瓶梅》来，至今无果。实乃朽木一块。
　　 罗锅对王文娟好，我不想点破；罗锅这小子在这点上不可交，因为他偷偷追求过王文娟，那时候，王文娟和我们老二老猫好着。老猫生前和罗锅不错，因为两人是老乡，但罗锅欲夺老猫之女朋友未遂，不知道老猫活着的时候知道不知道。但王文娟肯定知道。王文娟见了罗锅有点发嗲，罗锅见了王文娟越发驼背直不起来，他背后说她肚子里的小孽种，他实际上愿意那个小孽种是他做的孽！
　　 其实，王文娟只做过老猫一段时间的女朋友，后来老猫把她和一脸胡子的外教捉奸在床，继而分手。那次捉奸事件轰动全校，老猫和王文娟就此名声大噪。老猫脾气暴躁，性急，当时一脚踢飞了外教床边的暖水壶，暖壶砰然炸裂，把外教吓得阳痿了半年，幸亏里面没有热水，否则不管老外那话儿再大，烫熟了就不仅仅是阳痿的事儿了。结果是，老猫由此以“对老师不友好罪”进而“破坏中外友谊罪”留校察看一年。
　　 后来我们知道，王文娟多毛，性欲强烈，找外教纯属生理本能，同时折射出老猫和她性生活不美满，就是呢，瘦弱如老猫，怎可敌手？
　　 老猫后来买了一把剃刀，锋利无比，我们还以为他要刮他那没有三根的软胡须，后来才明白其中三昧，罗锅感叹说，我真想看看王文娟变成白虎是什么样子啊！
　　 罗锅为此写过一首诗，题曰《毛》，仅两句，如下：
　　 刮掉的不仅仅是毛发
　　 还有多如毛发的伤疼和往事
　　 真是绝了。
　　 后来我们评价，仅凭这一首诗，罗锅就可以厕身学校十大牛逼诗人排行榜。
　　 罗锅终于为我们宿舍争了一口气啦！
　　 王文娟有妖气。
　　 她长腿细腰，丰乳肥臀，发黑肤白，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那眼神。色迷迷。
　　 杀死人。
　　 罗锅总结。
　　 看到她就想射。
　　 罗锅不愧是诗人，说话从来以直白著称，但是常常可以一语中的。
　　 老猫从深圳回来后，曾经给王文娟打过一个电话，告诉王文娟他现在在家乡郊区的中学里做了语文老师了。王文娟当时笑癫了，她说，茅建华，真无法想象，你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语文老师咯。
　　 王文娟说，当时老猫还给她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是他学校办公室的电话，有事可以找他。王文娟说，我能有什么事找你噻？后来就把那个电话号码丢了。
　　 我和罗锅唏嘘嗟叹。
　　 刚开始那几年，我们宿舍其他兄弟这些年或多或少都有联系，就是老猫突然失踪了。
　　 再到后来，大家都忙着，也就慢慢联系得少了。有时候，一年彼此都无消息，老猫更是销声匿迹。但后来据说老猫来过一次省城，电话打到了罗锅的杂志社，可惜罗锅那天不值班，错失了一次机会。
　　 罗锅说，操，这个老猫，还是那样悄无声息的，像个幽灵。
　　 我叹口气，其实，我知道，老猫那是自卑。
　　 老猫有深深的自卑。
　　 我知道一点关于老猫的身世。
　　 老猫是个野种。
　　 老猫的母亲因为怀了来路不明的他，被他父亲每日里以拳脚相加，后来，老猫的母亲带着可怜的老猫回到了他的外婆家借住，又被他舅舅和舅妈指桑骂槐地驱逐，再后来，老猫跟着母亲嫁给一个老鳏夫，老鳏夫是个瘸子，老猫从小受尽白眼和凌辱。
　　 那次老猫喝醉酒，呜呜大哭，把这一切告诉我，要我以后为他写写。我潸然落泪，答应老猫为他写篇小说，可是直到老猫去世，我也没有动笔；老猫死了之后，我一夜未眠，满脑子全是当年上大学读中文的那帮哥们姐妹，雷鸣，罗锅，落落，小粒，尿刚……一个个闪现在我的面前，那些不堪回首的幼稚往事历历在目。十周年聚会结束后，他们一个个打来电话，说，乔乔，你这些年写了那么多瞎编乱造的小说，一个个隔靴搔痒，为什么不写写我们的当年？你看看人家李师江写了《中文系》都畅销了，难道我们的鸟比他的鸟逊色？我们他妈的只会喝酒了，写不出来，你就不能替我们写写？
　　 唉，是他们逼迫着让我又想起来那遥远的死去的老猫和腐败的又罂粟般艳丽的青春往事，以及那一群可爱的傻冒老师，回忆一旦开始，我竟然是那么强烈地开始怀念他们，以至于不能自已。我既然暂时成不了西门庆，成不了兰陵笑笑生，写不出《金瓶梅》，那我何不写写那一群中文系的傻x文艺小青年呢？何况，我当年也曾傻x过，也曾牛x过，也曾哭过，笑过，爱过，操过。
　　 更何况，老猫死了。
　　 这一群没出息的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我们重于泰山的交代，我们要感谢老猫。
　　 是老猫让我们重获尊严，改变了对人生的许多看法，哦，老猫，亲爱的。
　　 我要感谢老猫，要给老猫点三支香。
　　 3
　　 雷鸣说，聚聚吧。毕竟10年了。
　　 罗锅也说，聚聚吧，为了操蛋的老猫。
　　 我心里也开始蠢蠢欲动，谁说没有出息就不能聚会呢？至少我们还有飘逝的短暂的青春，还有一个老猫可以吹吹牛皮。
　　 于是开始张罗，四处发帖，电话，留言，联系母校，联系老师，预订宾馆，印制通讯录……这个社会，大家都在搞聚会，吹牛皮也罢，搞破鞋也罢，到了时候不吹一吹，不搞一搞，还真像不是那么回事似的。
　　 10周年，20周年，30周年……就这样一路搞下去吧，直到人越来越少，大家一路走好。
　　 当然，这一次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老猫。
　　 既然电视台和报纸都在缅怀老猫，寻找老猫生前的蛛丝蚂迹，我们这些曾经活在一起睡在一起，一起喝酒打牌，一起看黄片甚至一起手淫的恶棍们，何不用我们的形式缅怀纪念一下老猫呢？
　　 46个人。
　　 十年前入校，我们中文（1）班照过一个全家福。四年之后，毕业的时候，我们又照了一次，45人。其中一个兄弟，张鹏，在大三那年因为尿毒症已经驾鹤西游。唉，青春貌似汹涌，实则脆弱。那满天的仙鹤都等着呢，一不小心，就会驮着你远行。张鹏的死曾经狠狠地震动过我们，就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头一天还在一起吹牛逼，晚上倒下去，就查出了尿毒症晚期，再没起来。
　　 全班惶恐。
　　 全系惶恐。
　　 全校惶恐。
　　 那些天，整个学校里充满了悲凉的空气，恹恹的情绪，同时激发起校园里到处播撒及时行乐的味道，据说好多谈恋爱的男女都在那一夜上了床。
　　 世事难料，时不我待啊。
　　 莫辞更坐弹一曲，且向花间留晚照吧。
　　 恋爱如此重要，上床行乐更为重要。
　　 可怜我们的同学张鹏，还是个处男，就这样辞别人间而去，连“莎士比亚”都不知道，惨不惨？罗锅曾建议从人道主义出发，在张鹏最后的时日里给他找一个女朋友耍耍，可是关键时候，我们班那些高尚的女生没一个愿意做一个无私奉献的人，她们平日里一个个貌似雷锋，其实真是够坏的，真狠心呢。
　　 最毒妇人心啊，此言不虚。
　　 我们班男生轮流去医院陪床，每个人都度过了至少一个漫漫不眠之夜，后来回忆起来，我觉得大学四年来的教育，甚至不如那一夜让我们成长的快速。第一次面对死亡，死亡竟然是那样近，来得那样毫不客气。原来我们都以为死亡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想到死亡不避讳青春，不忌讳处男，连老实巴交的张鹏也不放过。
　　 死亡真不是个玩意儿。
　　 4
　　 十年前初见到大海，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从裆里掏出鸟来，向着大海撒一泡尿。我把这个念头说了，罗锅他们鼓掌表示赞同。
　　 妈的，我们竟然都有同感。
　　 就好像大海欺负过我们，我们要报复她一样。
　　 这就是男人的默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