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作者: 李会展
时间: 2015-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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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敲第一遍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大大咧咧的节奏,暴躁可爱的拳头,一贯漫不经心的样子,东一棒槌西一榔头。我太熟悉了。她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熟悉得好像是另一个自己
门敲第一遍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她。大大咧咧的节奏,暴躁可爱的拳头,一贯漫不经心的样子,东一棒槌西一榔头。我太熟悉了。她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熟悉得好像是另一个自己。
敲门声还在继续。我悲哀地叹一口气,并不打算去开。
她放弃了刚开始敲门声中夹杂的那一点迟疑和羞愧,开始用脚踢。苍老的铁门发出不堪忍受的战栗,铁锈碎落,墙壁也嗡嗡有声。我气急败坏地把百无聊赖的书合上,坐在凳子上隔着门大喊一声:“屋里没人,滚!”
段蓁蓁这个早就见异思迁的女人也不甘示弱,踢着门:“你死屋里了吗,猪!”然后稍作停顿,忽而更猛烈地拍着门喊:“朱孟阳,你他妈的趁我这会儿不在家你勾搭个野女人藏屋里,开门,快给老娘开门!”
她这么一喊,整个楼道的邻居肯定都在猫眼后面静观好戏上演,我忍了又忍,终究是丢不起这个人,哗啦一下拽开门把,段蓁蓁这个奸计得逞的女人带着她一身的香气就流淌过来了。进了门她还哈哈笑,说:“有本事别开啊,小样儿,我整不死你!”
我本想冲上去吼她一顿或者骂上几句,可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我就骂不起来了。心里漾起一些不合时宜的柔软情绪,眼角也有点发酸……身体这种老实的反应总是让我很伤感。我侧开身子,不去看她把戏得逞调皮的笑,没好气地说:“你来干什么,是不是上次还有你没拿净的东西落下了?”
她脸上似乎带着外面的月光,笑笑的样子,在我看来那真是罪大恶极了,竟然没有一点惭愧之意,你哪怕装出一点呢,我想。她跃起来在我肩头痛击一巴掌,寡廉鲜耻的模样,说:“一点也不假,老娘是有东西落下了。”她盯住我,一副故作挑衅的样子,“就是你个破东西!”
我一点也不想和她继续这种以前做情侣时默契的游戏,往破沙发上一坐,眼都不抬起。随你的便,我才没心和你调笑。
她倒一如固然,好像这斗室还是栖身的巢穴一样,摸摸这个,拂拂那个,很快就一览无余地总结说:“你真是一头猪,名副其实!这才几天,屋里就被你弄得像猪圈一样!”
“你说几天?还好意思说才几天?——都半年了!”我说,竟然是带着一种控诉的委屈语气,也很不合时宜。
段蓁蓁不理会那些言外之意,顺势踢了踢我伸开的脚,“臭死了!”她忙去开窗户。然后又找出遭受遗弃的卫生工具打扫地上的烟头、泡面、速食包装袋、袜子,每捡起一件她都要捂着鼻子扇着手说:“臭死了,猪!”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慢慢就恍惚了,有一瞬间我觉得和四个多月前没什么不同,她一边唠叨着一边收拾屋子,我在沙发上看书,或者仅仅只为看她忙碌,心里荡漾着温暖和踏实的富足感,好像这样琐碎美好的日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我回过神,闪烁的墙体霓虹透过打开的窗户探照进来,有一种隔着时光的不真实感。我点起烟,把烟灰依旧弹在地上,说:“收拾这一下有屁用,你一走还不是老样子?”
段蓁蓁停了下来,也有一瞬间的发愣,是啊,收拾了有什么用?她摘下手套掷我身上,说:“还想着我一辈子给你做佣人啊,做你的猪头大梦!”
我心里想,可是想着呢,如果可能,一直这样被你霸道地欺负着,也没有什么不好,挺好的。——叫朱孟阳的这个男人想到此只有哑然而笑。眼下,一切也只能想想了。我看着她,像看着一朵离家偷欢的野花。几个月没见,段蓁蓁身材瘦了一圈,越发显得玲珑俏丽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劝着她多吃,多吃点,我是存有私心的。我不希望她太瘦,太瘦就好看得有点危险了。当她肚子上隐隐“阳关三叠”的时候,我有一种在自家花园夹上篱笆的放心感。胖是一圈小栅栏。胖一点,她想飞也飞不远,我想,或许这样她就能一直在我身边。
可到底还是没能如我所愿,终究有人翻越我设置的栅栏将她秀色作餐。我是个和这屋子里的扫把、垃圾桶一样被遗弃的失败者。
段蓁蓁拿抹布在我眼前虚晃一下:“想谁呢,呆子?”
我其实不想说的,但还是有点恼火:“你管我呢?想想谁就想谁,又没想你!”本来想说:“你都已经是别人床上的日用品了,你还管我想谁呢?”终究太恶毒了,没有说出口。
段蓁蓁搧了我一巴掌,当然不是照脸上,说:“别这么不忿的死样,好像我欠你似的!”
“是的,你好!你不欠我,是我欠你,行了吧!”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激动,前后快半年了,我早以为再见着她也是心平气和,不会再计较了,可到跟前还是控制不住。
她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不识好歹的货,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
我站起来梗着脖子,说:“我愿意!我祝你白头偕老一辈子甜甜蜜蜜!——幸福死你!”
段蓁蓁飞起一脚踹我大腿,边踹边喝道:“有意思吗,嘴贱!”这小娘们儿几个月不见,功夫却一点也没减,我被她利索地踹翻在沙发上。搁在以往,她早已将剩勇扑打过来和我厮缠在一起,可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不提也罢。
她抄起衣架上的外套就要拉门走出去,拉开门了,却又回头看一眼。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挽留,我偏不,说:“喏,下面楼梯口的钥匙在桌子上,自己拿!”
段蓁蓁气急败坏地骂一句:“你娘个狗腿,没良心的死人!”抄过钥匙就噔噔噔地下了楼,铁门被她砰一下带住撞击着门楣又反弹开来,我瘫坐在那里,听着她噔噔的脚步震荡出沉沉的回声……我仰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角莫名地发酸,内心悲然,感慨万端。
门开着,隔壁的邻居好奇地探出眼睛,窥探。我忽然发狂,起立,啊地大喝一声,把邻居吓得不轻,赶忙缩回头,肯定心想“这他妈纯粹一牲口发神经啊”。我不管,只顾得抽烟,烟气在空旷的屋子里浓烈地盘旋。
窗外的夜才刚刚拉开序幕,下了班的人们回到了租住的家中,在这一圈的“亲嘴楼”之间叮叮当当的繁响不绝于耳,对面楼在嗞啦地爆炒什么菜,空气中弥漫着尘世生活浓郁的味道。男人、女人的说话和争吵声,谁家孩子的叫声和哭声,许多幸福和烦恼都正在循例上演,每个人的悲喜原就各不相同,我却只觉得烦躁聒耳。
过了片刻,门又被踹开,段蓁蓁一副怒面上来劈头就说:“好奸诈!看你给我的是什么钥匙,半天也打不开!”她把钥匙顺手扔到墙角里,“不想让我走就直说一句,累不死你!”
我有一瞬间的感动,她要是真想走,等着趁别人进出的时候楼梯口的门自会被打开,刚才她不就是这样上来的吗?我心里发痴,很想走过去再抱抱她,想了想,却提不起那个兴致。她的心都变了,想来抱着也索然无味吧。
她踢踢我:“起来,一边去!”她想把我从唯一的破沙发赶起来,我却拍拍旁边,说:“还可以坐下嘛。”以前的时候,就是能坐下她也不坐,而是直接坐我腿上,和我凶巴巴又可爱地吵架、撒娇。我又挨了一脚:“起来!”她说:“去,买菜做饭去,我还没吃呢!”
如果搁在半年前,听到这话,我会和她在沙发上就谁去做饭理论一番,然后再被她霸道地降服下来,屁颠屁颠地去旁边超市里买菜做饭。只因她说她受不了油烟钻到头发里经久不散的恶心气味,而不凑巧的是我以前在快餐店打工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的菜,手艺还凑合,所以下班回来晚饭我做得居多。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看她吃东西时贪婪的样子。
拍拖的时候,每当她忽而想起要减肥,我就给她灌输那一套贵妃丰腴之美的理论,然后买来火锅底料一起吃得不亦乐乎,她嘴里使劲吆喝着“减肥减肥”,但没有一次能抵挡住火锅的诱惑,更弗论那些石锅鱼啊焖鸡啊之类的。她是个资深的吃货,我是个很好的诱导者。当她撕扯着鸡腿或者是奋战在火锅前时,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威胁我说:“老娘胖得没人样了都是你小子祸害的,没人要了你得包圆儿!”甚至妩媚之极地恐吓道:“你想跑也跑不了,老娘拽过来压也压死你了!”——她不知道她那个女汉子一样的傻劲儿是多么泼辣多么娇俏。她不知道我是多爱看她吃东西不管不顾的样子……我转过眼去,明知一切都是过去,却仍是情难自已,站在那里,直到手里的烟灼着了手指,我才回转过来,说:“还吃火锅吧,冰箱里还有点剩菜。”
她还不依不饶,道:“好不容易来一回,你就给我整个破火锅吃啊?”
我那一点回忆的美好立马转化为恼火:“不吃拉倒!省下来我喂狗喂几天它也会给我摇个尾巴!”
段蓁蓁绝对不是省油的灯,站起来像是孔雀开屏,拉开架势,一张脸因为即将投入战斗都散发着兴奋的光芒,好像憋了很久都没有和人痛快吵架了一样,一张嘴就定下基调:“朱孟阳你狗日的好没良心!”然后围绕着这个论点机关枪扫射一样言辞喷薄:“咱俩一起一年多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吗?不要在老娘面前放那不咸不淡的屁话!不就分个手吗,你犯不着昧着良心说话!你说我走捷径也罢,说我傍大款也罢,我都认了,咋的了,不就他妈这回事儿吗?——弄得跟我欠你几辈子情分似的,至于吗?”
我垂下头,是不至于。蹲下来,打开冰箱,翻找前几天一股脑买的一大堆食材,翻了一圈,差不多都还齐备,就是不那么新鲜了,如同我心内的悲伤,也日渐泛黄。
她还在那里炫技似的展开她的论点,吵起架来,她可真是一个天才。但是,蓁蓁,我曾经的女人,我连伤心都不可以吗?我寂寥地苦笑,不再言语。
翻找了一通,还差一些青菜,也懒得下楼去买,凑合着能吃饱就算了。我思忖着她肯定是心血来潮,到我这里顺便来看一下我还活着与否,既然还活着呢,吃完饭她大概就走了吧。
我削土豆、洗菜、切肉、去厨房里熬火锅底料。她坐在沙发上,透过窗户看着华灯初上,间或看一看我。这一点倒是和以前很像。以前她这样的时候,我还傻了吧唧地炒着菜怀着为她忙碌的喜悦,在间隙里和她拌句嘴或者傻乎乎地笑,以为她也和我一样觉得幸福呢。当她望着窗外不远处高档住宅群楼的LED广告墙,灯光闪烁在她姣好的脸上,我错把她远望的眼神当作和我一样在出租屋里欣赏咫尺外的繁华夜景。后来才知道自己一直都想错了。想想也是,她,怎么会呢,怎么一直会呢?
只是时过境迁之后,当她已经可以随时入住比那些楼群更高级的小区,此时她再回到狭小低矮的出租屋里,隔着被纵横排列的亲嘴楼分割后的空隙,再望着那一片闪光的霓虹,不知她在想什么呢?是否也会想起以前的日子?还是翻身的庆幸或得胜后对我灰暗人生的嘲讽?
我早已经看不懂她的表情她的笑容。我们已经分属于不同的人生和阶层。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可伤心的,只是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如此而已。在这个以速度和冷漠著称的年轻城市里,这样的悲喜聚散每天都在发生着,我也只是其中一个倒霉蛋罢了。
底料熬好了,电饭煲里的水也刚煮开,如果我傻乎乎地问她,这一次火锅底料里加入一两粒没出息的眼泪,和以往相比,味道是不是也会有一点不同?——她肯定又要嘲笑我吧。不过也无所谓了。
收拾好了,菜都在托盘里,“吃吧。”我说。段蓁蓁反复盯着我,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猪,你能不能不板着你那副臭脸?”她把筷子顿在案上,“你这个样子纯粹给人的胃过不去,你叫我怎么吃饭?”她说,“我大老远来看你,就不能开心点?”
在她的示意下,我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就像掀开一副拙劣的门板,大约比哭还难看。段蓁蓁倒气得笑了,说:“算了,赶快吃吧,吵架吵得我还真饿了。”
这个傻女人,以前心情不好了,总是挑起事端然后吵架,直到吵得我溃不成军,然后她痛快淋漓胃口大开,饭吃完了,心情也就好了起来。作为一个会气人的吵架高手,这半年来没人和她吵,不知道她是否有时候也会技痒难耐?
她开始吃了。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这些天熬夜、抽烟太多,食欲萎缩得厉害。我开了一瓶酒,就着瓶喝了一口,段蓁蓁伸过筷子狠狠敲了一下我的头,说:“叫你喝这个,作死啊!”我没理她,反正她也管不住我了。就又喝了一口,这种劣质的高度数白酒只有这样猛喝一气才有些意思。
看劝不住,段蓁蓁一把夺过来也喝了一口,立刻呛住了,大声地咳嗽,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服输,又灌进去一口,咳嗽得更厉害,带动整个身体都在耸动,呛出了翻卷的眼泪。
我却神经质地笑了,既没有阻止她喝酒也没给她拍拍后背。她把酒瓶掼在地上,捂住胸口,忽然哭了,如同晴天落雨,哭得很干脆。酒把她的两腮晕染得红艳如花,带着晶莹的泪,眼神水汪汪的,很妩媚,她连伤心都是这样无可救药的美。她忽然抬起头,说:“猪,我要结婚了。”
我说:“哦。”原来今天她特意是来给我说这个,我想。就像当初她说我们分开吧,总是她决定了才告诉我结果,我也只有被动地接受了。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却没有惊讶,甚至觉得心里石头落地了一样放松地长吁了一口气。
她上来捶我,说:“看你那样子好像巴不得我赶快嫁了,怕赖着你似的,连句祝福都没有啊?什么人性!”
我说:“又不是要离婚,有什么好祝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