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那是几年以前的事了。
　　 二〇一一年的夏天，那时我二十二岁，大专毕业后有幸被一家监理单位聘用。我是学水工建筑的，是一个专科生。虽然是一类专科，但在如今大学林立、知识爆炸的时代，我自认为只是一个末等的知识分子。而且学这类专业的几乎都是农村的孩子，能够找到工作，深感万分荣幸。我工作单位是在西南的一个大型水电站，处在一个县城的边上，在同类施工企业中环境是最优越的。
　　 在工作中，我经常遇到并且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施工单位的质检员云遥工程师，云工四十多岁，满脸书生气，办事古板又有趣，对专业和工作有成熟的经历，我很喜欢和他交谈，后来竟成了忘年交。一个是作业队的小老板胡世，此人三十来岁，健谈喜酒，爱好美色。
　　 胡老板经常讲起他有许多女网友，并有人给他发裸体照，说其中一个女网友不远千里到工地来找他。一些工人及云工都证实说这是事实，并且说胡老板原来是一个大老板，后来因为玩女人变成小老板。
　　 胡老板经常邀我去喝酒，上卡拉OK厅。
　　 云工很少喝酒，也不喜上卡拉OK厅。
　　 二〇一二年的夏天的某一天，我们三人在一起喝酒，不知怎么就谈起小姐来。云工说：“在解放前，只有富贵人家的女儿才叫小姐，小姐象征着荣华、富裕、高贵。解放后至改革开放前，小姐一直被作为欺压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寄生虫，为国人所怀耻。改革开放后小姐称呼才又被国人所青睐。我多年前下岗，后来打工，很少进入酒店、宾馆场所。前年有一次在酒店与人吃饭，叫服务员为小姐，当时服务员白了我一眼，很不高兴。后来我才观察到现在酒店、宾馆的女生都喜欢被人叫作小姑娘、美女或服务员，只有卡拉OK厅、舞厅、休闲所等有情色或色情的地方才依然乐意叫小姐。我记得二十多年前有一个电视剧叫《公关小姐》，红及一时。后来小姐就成了一个时髦的称呼。可现在，叫小姐好像很暧昧。”
　　 胡老板马上接口道：“叫小姐当然很爱美，我今天就带你们到卡拉OK厅去爱美人。”
　　 我和云工听后，都竟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在工地上，由于生活单调，再者年轻人激情、好动，常常想到OK厅狂歌一曲。今天我也不例外。于是，我说:“好啊，我们今天都到OK厅纵情高歌，云工也不能走，都要奉陪到底。”因为是上下级关系，云工不好拂我之意，再者胡老板连拉带劝，我们三人一起上了卡拉OK厅。
　　 卡拉OK厅灯光浪漫，有时像朦胧的月光，有时又像群星闪耀，光彩夺目。每次进入OK厅后，胡老板总要邀请美女老板或者美女接待来陪唱几曲，或跳跳舞，或者摸摸敏感部位。今天他也不例外，甚至还与美女老板来了一个激情的热吻。接着，他就请老板找三位小姐来。
　　 不一会，小姐就来了。因为当时是夏天，三位小姐都显露白肤嫩肉，美丽的胸部和大腿，尽泄无限春光。一位大奶子小姐像是胡老板的常客，一进来就投入胡老板的怀抱。另一位文静的小姐默默地走到云工的身旁坐下。门边还剩一位美丽的小姐，像是有些胆怯地等待着、张望着。
　　 “进来啊，美女配帅哥。”胡老板把她拉到我的身边。
　　 近得身来，借着朦胧的灯光和飘忽的烟酒之气，我仿佛看到一位仙女来到了我的身旁。那婀娜多姿的身材，美丽飘曳的秀发，灵气四溢的脸蛋，弯弯清新的浓眉，如梦如幻的眼珠，把我带到了一个神奇的童话世界。
　　 后来，那一夜我好像变得全身麻木，像机械人一样被人控制。听胡老板的安排，唱歌、敬啤酒、干杯、喝酒、牵手、跳舞，再唱歌、敬啤酒、干杯、喝酒、牵手、跳舞……
　　 那一夜，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肖玲。
　　 那一夜，我也听到了她的歌声，温柔婉转，思绪飞扬，仙籁萦绕。
　　 那一夜，我也看到了她的舞姿，深情款款，蝶飞凤舞，如仙女下凡。
　　 那一夜，我还和她互换了手机号码。
　　 那一夜，一直玩到深夜子时方散场。分别时，她竟热情地拥抱着我，在我的耳根说：“勿忘我。”
　　 第二天，醒来后，感觉昨日恍然若梦。
　　 第三天，我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电话，以为是施工队找我。
　　 “谁啊？”
　　 “我，肖玲。晚上七点在梦缘茶苑等你。”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达梦缘茶苑。只见肖玲正坐在一角落玩手机，看见我进来，兴奋地亮起两颗大眼睛，像两颗夜明珠在闪耀。茶苑歌声悠扬，灯光柔美，我们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侣坐在一角。可是……
　　 “你为什么要当小姐？”一阵问好、寒暄之后，我还是选择了单刀直入。
　　 肖玲的兴奋的红晕的娇柔的脸一下阴沉下来，就像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她低着头，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学生一样，可怜兮兮地说：“你以为我想做小姐吗？可我也要生活啊！出生在一个偏僻、贫穷的大山里。我是大姐，家中还有两个弟弟。父母一年的劳作仅供一家人生活，怎供得起姐弟三人上学。我在学校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初中毕业后，为了两个弟弟能够上学，我必须出来工作。其实，我是在一家小超市上班，工资很低，听朋友介绍说，卡拉OK厅陪唱工资高，下班后陪朋友出来混混。”
　　 看见她可怜楚楚的样子，我还怎么忍心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呢。我的心随着她一起沉下去，沉下去。
　　 是啊，通过这一年多参加工作后的社会生活，使我深刻地感受到西部山区一些地方的贫瘠、荒凉。矮矮的陈旧的土墙屋，长满茅草或乱石的山坡，瘦小的稀疏的庄稼，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一幅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生活景象。
　　 那夜，肖玲美丽非凡。如果说前夜我看到的肖玲如梦如幻如仙女下凡，那么那天我看到的肖玲真真确确是明星亮相。影视明星只是荧屏画影、梦中楼阁，而肖玲却是眼前真实的尤物。可是，她却是世上最普通、最平凡的女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小姐。她的内心与外表一样美丽吗？
　　 那夜，我们谈了许多。并且陪她到小街上转了转、散散步。我的心已随着她飘啊，飘啊。真想一直随着她飘下去。
　　 我的母亲还是经常打电话给我。叮嘱我，千万不要到卡拉OK厅、舞厅、发廊、休闲厅等地闲迋、逗留和玩耍，更不能去找小姐。她还说，我们家乡邻村的一批在外打工的青壮年，因为找小姐，很多染上了性病，有的甚至染上艾滋病，有的还是没有结婚的年轻人。其实，她说的也是真正的事实。多么可怕的事实啊！
　　 可是，肖玲她不是真正的小姐啊！
　　 但是，母亲还说：女怕嫁错郎，怎肯入错行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肖玲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发短信。有一次，正在上班时也收到她的电话。云工在旁看到这个情况，打趣道：“才子佳人，佳偶天成啊！”
　　 我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怎么会找一个小姐呢。只是玩玩而已。”
　　 云工不知是否看透了我的心事，显得若有所思地说：“其实，小姐又怎样呢？俗话说行行出状元嘛。梁红玉不是妓女小姐吗？可她却成了一代名媛。人的好与坏，不在于她的地位和身份。在旧社会，当时的政府国民党就是很坏吗，而一些妓女却是被逼良为娼或为生活所迫，她们都是普通的善良的老百姓。如今的情况与解放前相反，但在政府里还是出现了一些贪官污吏、淫黄赌毒及黑帮小丑。小姐里也有为生活所迫的美丽善良的女孩啊。世事都有一个度，超越了那个度，好事可能是坏事，好人可能是坏人；反之亦然。肖玲可能是一个很优秀、很出色的女孩子呢。”
　　 “所以，也只是一种不确定的状态。”我有些伤感地说。
　　 “关键还是看你们二人的缘份、情份吧。”云工答道。
　　 后来，我又和肖玲见过几次面，也到她工作的小超市去过。她的女同事们看见我们时也露出深意的微笑，肖玲的脸上春光满面，露出幸福的甜蜜的微笑。她几次要到我的工作单位或宿舍来玩，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辞了。
　　 母亲的声音又时时在我耳边回响：不要去找小姐，不要去找小姐……
　　 一天，我正在上卫生间的时候，母亲和肖玲的电话竟同时打来了。当时，我有些慌了神，
　　 一不小心，手机一下就掉到卫生间的下水道去了。
　　 大约七、八天以后，我重新买了手机，但没有添加肖玲的手机号码。
　　 又过了几天，广东的一个表哥联系我到哪儿去工作。那是一家私营的施工企业，需要技术员，工资是这儿的二倍多，我的父母也同意我去，我也有出去闯闯世界的想法，于是我欣然地答应了。
　　 离开监理部去广州的那一天，是胡老板用越野车送我到长途汽车站。当我装好行李，坐上车后，有些依恋地看了看我工作了一年多的监理部。突然，我看见监理部旁的绿化带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非常美丽的眼熟的女孩。那不是肖玲吗？我的心陡然颤栗起来。
　　 胡老板也看见了肖玲，停下车来。我看见肖玲脸上挂满泪珠，像一支暴风雨中的鲜花在空中摇摆。我打开车门，只见她双手捂住脸颊，风一般地跑开了，就像一片无助的落叶被狂风无情地刮向了远方。
　　 我很失落地离开了监理部，离开了长途客运站，离开了大西南。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到卡拉OK厅去了。每当有人提到卡拉OK厅或小姐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肖玲来，想起那些平凡、清贫、美丽而又深情的被岁月蹉跎的女孩来，想起美丽的大西南和勤劳、善良、清贫的老百姓，想起应该考虑怎样去唱一首无悔的优美的人生之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