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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一把把往下掉

作者: 梅果 时间: 2015-01-07 阅读: 219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曼珍看着脸盆里飘着的一层掉发,脸上一片麻木。她倒掉盆子里的水,擦干头发。站在衣柜的大镜子前,拿起一面小镜子,照着头顶,看大镜子里的反光,果然

摘要:曼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大,欠了二十多万房款,每天一睁开眼就想着怎么尽快还钱。还有疲劳,压抑,这些都是元凶。但她能怎么办呢?曼珍自嘲地对着镜子,仿佛看到自己的明天,成了真正丑陋的女秃子…… 一
   曼珍看着脸盆里飘着的一层掉发,脸上一片麻木。她倒掉盆子里的水,擦干头发。站在衣柜的大镜子前,拿起一面小镜子,照着头顶,看大镜子里的反光,果然,头顶更稀疏了!几乎露着头皮。她懊恼地抓着头发,无奈,伤怀、愤慨、又一股脑地袭击着她。
   人家扫地扫的是灰尘,曼珍扫地觉得是扫得自己的青春!簸箕里的每一根头发,都像一片落叶那么醒目。堆叠着她心底无声的哭泣!每一次洗头后,水里的头发,也像一根根巨大的水草,乱糟糟地搅动在她的心里。
   30岁,不老,但也绝对不年轻了!她想起“洪晃”的那句话“青春是最不值得留恋的,因为根本就留不住”果真如此吗?人明知道最后都会死,还不是一样以为会长命百岁似得,一个劲地透支着那点健康。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最喜欢飘逸的长发。她自己也是一头黑亮的长发,头发密密的,用发夹都扎不起来,因为头发太多了,只能用长长的皮筋儿绑起来!
   那时她喜欢席慕容:她读着“再平凡的女孩,如果有了一头飘逸的长发,也会变得美丽动人起来。” 日子也像长发一样,丝丝缕缕缠绕起指尖的轻柔。自从去年“剖腹产”生完孩子以后,就开始大量地掉头发。原本曼珍也是不当一回事儿的。她从书上和别人那里也了解到,产后半年左右是会掉头发的。可不想如今一年多过去了,发展势头却越来越厉害了。
   这个时候丈夫王平,正带着孩子在街边公园里玩呢!
   曼珍冲着窗口发呆:“北京西三环万寿寺旁边,这待拆的老院子里,十多平米的小平房,房租水电算下来都要一千多块。孩子现在还没有断奶,一直吃奶粉呢!虽然一岁以后可以吃3段到4段的奶粉了,相比1段的要便宜一些(一般婴儿奶粉分阶段,1段是0至6个月,依次类推)但自从‘三鹿事件’以后,孩子一直吃进口的奶粉,如今食量也增大了。每天就算除了辅食,还是要喝三次奶的。这样一个月奶粉就要一千多块钱。再加上‘尿不湿’也得几百块钱。还有生活费。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看头发啊!”曼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二
   晚饭后,丈夫王平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叠钱。
   “这些先拿去看病吧!这几天你一直闷闷不乐地,都怪我没本事,让你和我受苦了。这是一千块钱,明天上午去看中医吧,我在网上看了,说,中医治疗脱发效果比较好。钱你尽管花,我有办法,你不用担心!”
   原来心细的丈夫一直在心里惦记着自己。曼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动,只有无声地靠在丈夫的怀里。
   小砂锅在煤气灶上冒着热气儿,浓郁的草药香弥漫着小屋子。这间十多平米的小屋,进门先是四五平米的小厨房,厨房往里打着隔断,进去就是卧室了。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离大门不远,是院里住户的必经之路。院里一共住了四家。曼珍家旁边是卖“麻辣烫”的小商贩家,也是院子里位置采光最好,面积最大的。其余两家都是附近大学里的学生租的,两对同居的小恋人,经常不在家。
   这时候,旁边“麻辣烫”家的女人,掩着鼻子,嘴里嘟嘟囔囔地从开着窗的窗根下走过。曼珍知道她这是嫌弃她熬中药有味儿了。心里不禁暗自气愤:“不是她家三天两头就要炒‘麻辣烫’的调料了,一锅白花花的大猪油,放进辣椒、麻椒,各种调料。那味道,连屋子里的被子都熏得一股子恶心的猪油味。还有那个辣椒的呛,更让人受不了。”每到她们家熬起猪油,曼珍就会连忙锁上门带孩子出去玩,别的季节都好说,到了冬天外边冷,只能大老远去有暖气的超市。曼珍是个善良的人,很多事都觉得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愿意过多计较。现在看到那女人装模作样的,心里这股火就更旺了。
   奈何这个地段离丈夫单位近,租金相对也还可以接受。每月最少三千往外的楼房租不起,便宜的地下室更不适合孩子住,只有在这凑合。
  
   三
   “菟丝子,首乌、黑芝麻、侧柏叶”,这些草药配方曼珍几乎都背下来了。口服多种维生素,加上外用“米诺地尔酊”。半年过去了,脱发减少了,但丝毫也没见稀少的地方长出头发,各大医院的中医名家看了不少。补肾,补血。折腾下来,钱没少花,疗效甚微。曼珍现在看到药汤子就反胃想吐。
   她的心里有时候极度不平衡:“人家别人得病至少自己不说,表面看不出来。对于那些男士来说大不了剃个光头算了。可自己是个女人,还是个长得不难看的女人,这一头稀疏的头发把个人形象打了大大的折扣。孩子小可以在家先带两年,以后再出去工作,这形象上就会扣分了。”曼珍觉得自己现在都有点病态了,怕去理发店,怕别人看到自己的头顶。在人群中总会局促不安,觉得别人都会嘲笑自己是个秃子!
   这样的自怨自艾,曼珍只有自己对自己说,每天看到丈夫工作了一天回来,那疲惫的样子,她就不忍心让他再操心了。丈夫在一家电脑软件开发公司工作,工作压力非常大。
   曼珍也想跟丈夫回他老家算了,在北京生活压力这么大。可来自南方的她,实在适应不了丈夫东北“牡丹江”那边的寒冷。回曼珍自己老家那边生活,丈夫又是家里的独生子,这又不现实。这个苦恼自从她们相恋至今,到现在五年多了一直让她忧虑着,对于两个人和睦的感情,又不可能让她放下,只能先这样走一步算一步,听天由命!
   其实像曼珍夫妻的这种情况,在很多城市都上演着。一个家庭夫妻两人来自不同的省市,在工作的第三个异地城市生活。谁对与谁的家乡都有多少的不适应。但想要留在工作的大城市安家,又是特别不容易的一件事。特别对于首都动辄三四万一平米的房价来说,更是痴人妄想!
   北京对于外来者来说也并不包容。没有户口孩子不能在当地高考,这意味着早晚都要回户口所在地。不要提什么房子限购,就算不限购对于普通人也根本买不起。其实曼珍并不喜欢北京快节奏的生活。物价高,工作压力大,人没有一点儿归属感。每每走在街上,看着整齐的街道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曼珍都觉得当地人才是这些有根基的大树,人家属于这里,享受这里。而自己背后数以万计的外地人,大多只不过是这树叶子上飘着的灰尘。本来她也从没想过长久留在这里。奈何遇到了丈夫王平。这让她左右为难!
  
   四
   这一天是12月份的第一个礼拜天。
   趁着丈夫休息可以帮着给看孩子。曼珍一大清早儿,就赶快把积攒的脏衣服,收拾到一起,打算一会就洗。不然到了中午旁边的“麻辣烫”一家,又要开始穿串洗菜,到时候一个水龙头接水,又要排队浪费时间了。不想院子里搭着棚子的简易水房里,水管竟然冻住了,往常天一冷的时候自来水管为了防止冻住,夜里都是不拧紧,让它滴沥着的,看来昨天夜里不知道谁把水管拧死了。曼珍烧了开水,和丈夫烫了半天也没化开。等到了中午“麻辣烫”一家也没弄出水来。只好去房前的公共厕所提水了。公共厕所倒是前几年新建的,宽大明亮。还有人值班维护。在这住了两年多了,和人家都熟悉了,打过招呼,丈夫一直提了十几桶水,这才算把衣服都洗完了。
   水管这一冻住,就是小一个月。中间房东过来找人鼓捣了半天也没弄出水来,歉意地表示可以少给点房租。平时丈夫在家还好说可以帮曼珍提水,男人总比女人力气大。可那段时间丈夫单位正好派他去深圳出差。瘦弱的曼珍只好自己提水了,一边领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边提着小半桶水,水多了她提不动。一趟往返下来三四百米,孩子刚开始觉得好玩,来回几趟过后就哭闹着不干了。把孩子单独放在家里曼珍又不放心。
   没办法,只有尽量节省用水,到孩子睡觉的时候再去提。曼珍是个干净人,再节省,这洗洗涮涮地,一天怎么也得用五六桶。
   这天夜里下着大雪。孩子今天肚子有点不舒服,拉脏了好几条裤子。为了省钱,曼珍现在都是到了晚上才给孩子用一片“尿不湿”。孩子裤子太脏了,不得不洗。看着孩子睡得挺香。曼珍锁好门拿起水桶去提水,房前到公厕是一条窄窄的胡同,公厕在胡同尽头的大街上。原本老路灯下昏暗的小街,此刻在大雪的映照下明亮了不少,各种隐蔽破落的死角也被白雪涂鸦上圣洁。曼珍一点儿也没有觉得冷!她不好意思直接去公厕洗,本来去接水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怕给人家值班的添麻烦。曼珍力气小,提到半路就要放下水桶喘上一口气!她没有戴帽子,抬起头望着天空,任凭雪花儿,扑簌簌地落在她的头上,睫毛、脸颊和肩上,仿佛回到童年,那些没有苦难的单纯岁月……
  
   五
   早上起来,孩子便哭闹不止,一摸孩子额头有些发烧了。曼珍连忙给孩子量了体温,“39℃”。给孩子吃了退烧的“美林”曼珍并没有太着急。对于每个妈妈都算是半个大夫,现在的孩子,从小基本上都会特别容易生病,不像八十年代曼珍小时候那帮孩子,个个体能都很好,几乎不生病的。
   孩子这一烧就是一整天,到了夜里还伴着呕吐和腹泻。第二天一大早,曼珍就急忙带着孩子到附近的“妇幼医院”。化验结果是“急性肠胃炎”,因为病情严重需要输液三天。这三天下来检查费,医药费就花了八百多。丈夫出差前给曼珍留下了一千块钱,计划着应该够了,谁承想孩子会病啊!丈夫这才刚走三天,剩下的十二天,曼珍就要靠手里仅有的一百多块钱过活了。电话里曼珍怕丈夫担心,并没有告诉他这些情况。她觉得少买些菜这些钱应该够了。
   一晃十天过去了,按计划还有两天丈夫就回来了。此时曼珍手里还有五十多块钱。这十天里,她和孩子都是吃挂面为主,冬天青菜比较贵,曼珍就买些便宜的土豆,芹菜。但孩子吃的水果还是要买一些的。到了第十五天,丈夫来电话说工作上的事情办得不顺利,可能晚几天回来。曼珍只能安慰他不要着急。
   谁知道这一晚竟然又拖了一个星期。这天晚上孩子早早睡了。曼珍坐在床沿儿上看着手里仅剩的五块钱,不禁留下了心酸地眼泪!曼珍要强,她不想向自己的父母求助。对于这段婚姻从一开始父母就是不支持的,事到如今就算再苦,也只能自己抗。谁叫这是自己的选择呢?
   屋子里倒是挺暖和,平米小,有一个小“电暖气”取暖,温度也够了。幸亏这一片儿属于“三不管”地带,对于电费只是象征性地一个月交五十块钱,其实上边也没人来要电费,电线都是接在路边的公共路灯上的。这一带多数已经拆迁搬走了,只剩下不到十座院子。因为要改为绿化带,拆迁赔款少,这几户一直拖着不搬,从两年前谈判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不然这“电暖气”的电费都交不起。
   曼珍靠着孩子躺下来。看着一岁半的儿子,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上,长长的眼睫毛,熟睡中眼睑弯成弯弯的小月牙儿,身上散发着牛奶的香气,多么恬静可爱的孩子!曼珍这样望着,睡意全无。
   各种琐碎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晃:
   还记得刚搬来的时候是夏天。曼珍刚怀孕四五个月。此前她们一直住在,丈夫原来单位的职工宿舍楼里。后来因为单位撤销北京的分公司,搬回江苏。同是一个单位的曼珍和丈夫选择留在北京。重新找工作。本来曼珍行政部一个小职员也没多少工资,就在家待产。丈夫一个人工作养家。
   一天夜里睡到半夜,丈夫忽然醒来大叫到“后背疼,后背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老婆你快开灯看看……”!
   曼珍急忙打开灯一看:“只见丈夫光裸的后背上,赫然爬着一条足有一寸多长红褐色的“大蜈蚣”,曼珍急中生智,一把扯过自己的枕巾,往丈夫的后背一按,把蜈蚣按住。对丈夫大叫道“是蜈蚣”!
   “抓住它,用毛巾捂住了,别害怕!”
   丈夫一边对曼珍嘱咐着,一边转过身子,把枕巾接过来,狠狠地把蜈蚣甩到地上,一脚踩死了!
   这一下子可把曼珍吓得不轻,自小在城市长大的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蜈蚣”,一晚上都吓得开着灯不敢睡觉。白天问邻居都说没在这见过“蜈蚣”!估计是这几天一直连着下雨,老房子湿气大,才引来的。后来丈夫买来很多“生石灰”洒在屋子四周,这才算安生!
   丈夫是在三天后回来的,曼珍用五块钱坚持了三天。
   丈夫一进门曼珍就再也坚持不住了,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松了。想起这二十多天来的无助,她趴在丈夫怀里失声地哭了出来。丈夫得知经过,一个劲地埋怨曼珍怎么不早对他说。
   “可以先借同事钱让同事给送过来吗!好了,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想的不够全面。你看孩子笑话你呢!”。
   曼珍泪眼婆娑地看着地上,可不!儿子亮亮正抬着小脑袋,忽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呢!曼珍连忙擦干眼泪,从丈夫怀里站直身体。她蹲下来紧紧地抱住儿子小小的身子。
   “妈妈,你是生病了吗?亮亮带你去医院,亮亮认识去医院的路。”孩子一边奶声奶气地说着,一边用小手擦着曼珍红红的眼睛。
   “没,妈妈没生病,妈妈刚才是迷住眼睛了。”曼珍一边感动地笑着说,一边亲吻着儿子嫩嫩的小脸蛋儿。这时候丈夫也蹲了下来,用强壮的手臂,把曼珍和孩子一起揽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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