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树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5-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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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算命的男人走了之后,我问姥姥:“你信他说的话吗?” 姥姥啐掉嘴里的棉线,——我想那是棉线,她一直在缝缝补补,好像她这一辈子有很多东西需
『一』
算命的男人走了之后,我问姥姥:“你信他说的话吗?”
姥姥啐掉嘴里的棉线,——我想那是棉线,她一直在缝缝补补,好像她这一辈子有很多东西需要缝补,如果闲下来,她就会生锈。她说:“信口开河哦。算那么准,偏不算自己啥时候能不给人算命。”
“可是他说……”
“说什么说,他连看都看不出来……”姥姥忽然住了口。我知道,她自觉触犯了禁忌。最后她只说:“不要相信这些流浪的人。”对于流浪的人,姥姥总是嫌恶。甚至一个要饭的人,她也会对他恶声恶气,可这不妨碍她同时送出两个馒头或是几块钱。
我笑了,故意笑得很清亮。姥姥再没说话,在一旁悉悉索索。我仰面躺在桌面上,合上眼睑,手在桌子底下袖到一起。
这早上的阳光真好,像春天。和煦、轻柔。昨晚鬼哭神嚎的风也败下阵去,收拾行囊预备远走他乡。
我问姥姥:“风下一站会到哪去?”她说不知道。她说:“对于没有根的东西,在哪里都不会长留。别抱幻想。”
“苏醒树。”我忽然想到苏醒树,便说了出来。姥姥问:“什么?”我重复一遍,抽出右手摸索窗台上的小碟子,拈几丝茶叶放进嘴里。满口苦香。
姥姥不知道苏醒树。这是我和航哥哥的秘密。我们有好多秘密,苏醒树只是其中之一。
航哥哥说,苏醒树是一种很神奇的树,如果它在某一个地方生活得不好——假设干旱了,它就会果断地把自己的根从土里拔出来,裹卷在怀里,蜷缩成球,自己把自己抛给路过的风,越过千山万水,选择另一个潮湿的地方生存。
航哥哥说,苏醒树与水有一种心灵感应,如果它们有心的话。我不理解。航哥哥说,就像飞鸟和天空,就像鱼儿和大海,如果喜欢,就要在一起。
我和航哥哥都想做一棵苏醒树,手拉着手,像轻灵的白云一样,在天空欢快地飞翔,然后选择我们喜欢的地方落脚。一个又一个地方,一次又一次旅行。
『二』
可是姥姥不喜欢航哥哥,就像航哥哥的妈妈不喜欢我。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实际上亲近,可又透着排斥。
姥姥不喜欢航哥哥,大抵是因为航哥哥一家是外来户。航哥哥五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买下了邻居的房子,在我家旁边住了下来。航哥哥的妈妈是个温柔可亲的女人,平时话不多,见了邻居总是笑得像阳光一样明亮。航哥哥的爸爸,我叫他大伯的那个人,是个干活的好把式,初来乍到便能学会渔民的生存伎俩,他随便在哪艘船上,都很受船长的器重。很快,他由普通船员提升为大副,一人之下几人之上,可以站在船板上发号施令了,挣得自然就比别人多。大伯翻盖了新房,整洁宽敞,墙里墙外贴满了雪白的瓷砖——我们家的两间小草房,忽然间成了矬子,可怜地夹在左右两栋新房之间。
我和姥姥就住在这间小房子里,爸妈住在前屯的大房子里。我爸常年出海,妈大部分时间是自己守着那几间房子,她说要我和姥姥也搬过去一起住,姥姥不愿意,她嫌大房子里味道太重。问她是什么味道,她只说是生的。我想,她是想说,陌生的,不熟悉的吧。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我已经习惯了小草房里的一切,白天黑夜对我来说毫无区别。
我和姥姥的生活是安静的,静得像一幅画。或者,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定是最慢最慢的速度。姥姥可以一下午陪我坐在窗前的小桌子前,手里一定是在缝补什么东西。这张矮脚小炕桌,从我八岁的时候就放在窗口,位置从没移动过。十年来,航哥哥趴在桌子对面给我讲过无数个故事,我记住了,小炕桌也记住了。航哥哥的乡音也随着故事深深镶嵌在我脑子里了。
『三』
航哥哥五岁时,像个欢快的小蹦豆儿,留着西瓜太郎一样的发型,唇红齿白的。我妈说,航哥哥如果假装女孩子,一定很少有人能分辨得出来。实际上也是这样,航哥哥刚来时,一出门就有人问他是谁家的丫头。就连以后玩过家家的游戏,前屯的花大姐也给他头上插满鲜花,让他扮成小女孩。他就像朵花一样,笑眯眯地站在绿草丛中,任凭蜂在头上飞,蝶在身边舞。
航哥哥说起话来稍有鼻音,方言的原因,他讲起故事来像唱歌一样,曲调婉转,在空中飘来荡去,我怎么也抓不着。每次我学他说话,都会招来好多人哄笑。
那时候我三岁,正好是吃鼻涕的年纪。记不得家里的大人有多忙,或者他们根本不忙,只是懒得管教小孩子。我和航哥哥就有了自己的天下——一堆灰白的小石子,一滩粗细不一的沙子。航哥哥会用小石子摆各式各样的东西,什么小白兔啦,小狐狸啦,小马小猪小狗啦,只要他故事书里有的东西,他就能摆出来。那次他摆了一座城堡,还在旁边摆了两个小娃娃,秀青婶子说,航航,以后是不是要带着我们澜澜住进去呀?航哥哥就用力点点头,舌头绕着弯弯儿发出好听的调调儿:“嗯。航航和澜澜一起住。”大家都笑。我们俩儿也傻傻的笑。
五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够识得几个简单的字了。秀青婶子夸我聪明,我知道这都归功于航哥哥。航哥哥差不多把他学的东西都教给了我,可是八岁的他还不熟知怎样才能当一个好老师。他像喂小鸭一样喂养我,小鸭是直肠子,吃完了很快就排出去了,我也是,学完了很快就忘光了。可这不影响航哥哥的教学热情,也不耽误我囫囵吞枣地学习。有了航哥哥的“谆谆教导”,八岁上一年级时,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是班级最好的。那时候航哥哥已经十一岁了,我们两个上学下学形影不离,一晚不见,如隔三秋。
『四』
也许,所有美好的故事都会在美到极致的时候戛然而止。就像我和航哥哥的童年,由光明转为黑暗,只是一夕之间。那天,天蓝得像童话故事里一样,清透、高远,只是没有稻草人在田野里站岗,也没有白仙鹤翩翩起舞。太阳好大,光芒万丈。航哥哥说,不要直视它,会刺瞎双眼。我便听他的话,将目光转移到航哥哥脸上,傻傻地在他面庞上涂抹一层日光赐予我的各色光斑。
海滩上灰白的大礁石边,我和航哥哥顶着烈日蹲在小水洼里捉小鱼小虾,裸露的皮肤在阳光的炙烤下泛着热辣辣的疼痛。没有大人来打扰我们。世界很安静,静得只有海浪抚摸礁石的哗哗声,只有航哥哥略带鼻音的说话声。海潮不知什么时候涨起来了,我和航哥哥茫然不知。直到海水漫过了我的小腿,湿透了我的短裤,我才惊叫着站起来。航哥哥观察了一下水势,发现确实是涨潮了,海浪把我们脚下的礁石隔绝成了一个孤岛。同时他也悲哀地发现四下无人,没人会救我们。
我吓哭了,摇着航哥哥的手臂哭喊着要回家。航哥哥给我擦去眼泪,摸摸我的脑袋,然后附下身去,让我趴在他背上。我停止哭泣,照着做了。航哥哥的后背很热,像太阳一样热。他背着我,小心地从礁石上向下探着腿,以试水深。也正因为背着我,航哥哥侧身伸腿的时候脚下一斜,我们两个人同时摔倒在水里。水花四溅。我大声惊呼,海水趁机朝我口里猛灌进来,我咕嘟嘟连喝了三四口,航哥哥才挣扎着把我捞起来。我们俩儿全身都湿透了。落水时我不小心将手里握着的小树枝扎到鼻梁,鼻梁处撕裂了一样疼痛难忍。航哥哥见我满脸是血,吓得脸色惨白,捧起海水就往我脸上浇。我捂紧鼻子,眼泪哗哗直流,嘴里只剩下呜呜声。航哥哥背不了我了,他只能用一只胳膊架着我,慢慢向海边移动。海水已经没了我的胸,我心慌慌的,有些憋闷,觉得整个人都想随海水飘浮。手指缝里间断滴下血来,落进海水里,倏然不见。坚持到岸边,我就一头栽倒在沙滩上了。
妈妈后来说,我可能是惊吓过度。爸把我送到医院时,我的嘴唇都紫了。航哥哥吓得不知所措,趴在我家炕边的小凳子上,好久都起不来。可以想象,他从海滩越过山坡跑回家,找到我爸,又把我爸带到海边,这中间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航哥哥歇了好久,姥姥才把他送回家。
『五』
我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只知道每天都在打针。我睁不开眼睛,就那么一直睡,有时还会听见有人说话,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喧闹一会儿,又寂静无声。也许又退潮了,我想。等我不想再睡了,睁开眼睛却发现满室漆黑。
妈,开灯。我说。说话时的声音像极了航哥哥,鼻音很重,鼻梁也跟着疼,使我不敢太用力。
澜澜,你说什么?你看不见吗?妈紧张地问我。
我妈显然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而我还不是很明白,我又让她开灯。我揉揉眼睛,依然是一片漆黑,继续喊我妈开灯。妈哭了,后来姥姥也哭了,再后来爸也哭了。我也跟着哭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可是他们都在哭,哭得我也想哭。
航哥哥来时,爸妈都出去了,他喊我:“澜澜,你醒了啊?”我循声望过去,那应该是门框的方向,因为航哥哥每次来都会倚在那个位置先喊我一声。可这回,根本不见航哥哥的影子。我分明是睁着眼睛的。我说嗯,我醒了。忽然想起航哥哥那天说“不要看太阳,它会刺瞎你的双眼”,脑子里一个电闪雷鸣,我终于知道我瞎了,委屈地放声大哭。我不知道什么是悲伤,我只是委屈,在航哥哥面前感到无比委屈。还有鼻子疼。
我哭喊着:“航哥哥,我看不见你了……”
我知道航哥哥麻利地爬上炕来,凑到我眼前,但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直觉上,他是在我脸前方晃了晃什么东西,因为有风从我鼻尖儿抚过。航哥哥呆住了,也跟着我哭起来,他握住我挥舞着的手,特别认真地告诉我:“澜澜,你放心,我会把我看见的都讲给你听!”
“可是我再也不能跟你出去玩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呜呜……”我想起海边洁白光滑的贝壳,神经兮兮的多脚虫,还有粉嫩的映山红,泛着粼光的海水……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澜澜,不怕。我给你讲,我给你讲啊!我现在给你讲好不好?”航哥哥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手。
“嗯……”我抽泣着点头。
“你告诉哥哥,你想听什么?”
我想了片刻,含泪问航哥哥:“航哥哥,你看看我现在什么样子?然后告诉我。我觉得我的鼻子好疼。”
航哥哥说,那你可不能再哭了啊。我答应了。他才把我的手放到鼻梁上——我自己竟然都没想到要去摸一摸——终于,我摸到了。右侧鼻梁自上而下有一道毛毛虫一样的突起,支棱着边角,一按就疼。一定很丑很丑。我又哭了。
“像毛毛虫,好丑。”我说。
“没有呢。”航哥哥说:“像……你上回画得小彩虹,记不记得?只不过就一种颜色,是褐色的。等它好了,褐色就没了。”
我信了航哥哥,他不会骗我。
『六』
我的童年是不幸的,又是最幸运的。有了航哥哥的陪伴,失明给我带来的痛苦过度得很自然。从光明到黑暗,对我来说就像从白天到黑夜,别人在黑夜里睡着,我却无时无刻都可以醒着。我对色彩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八岁那年,还有航哥哥,永远是十一岁的小男孩儿。那天我涂抹在他脸上的光斑,是我最后见到的绚烂。
那个时候,每天陪着我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姥姥,一个是航哥哥。白天时,姥姥除了做饭就是寸步不离跟着我。我也没地方可去,只在房前屋后摸索着来回走动。不然就是在屋子里到处检查,我用手指触摸角角落落,任何东西都逃不过。就这样,我暗暗在心里记住了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下午航哥哥放学了,我的活动地点就挪移到小炕桌上。航哥哥写作业,我趴在一旁晒太阳。我看不见,除了雨雪天气,我都假装有太阳。尤其是航哥哥也在的时候,阳光更加强烈,我能感受到来自航哥哥的热量,恍若那天趴在他背上时那么热。
十五岁以前,我成了航哥哥的小尾巴。航哥哥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陪了我。更确切地说,是赔我。都说残缺的人是敏感的,我就如此。我总是能隐隐感觉到航哥哥的自责,年龄越大,感觉越清晰。其实我从没怪过航哥哥,也许我命该有此一劫,虽然我不确凿知道什么是命。我的家人也都没怪过航哥哥。有时我想告诉他这一点,想想又不需要。即使没有我的失明,我和航哥哥也是相依相伴。
我们大部分的时光都在姥姥给我安置的小炕桌上度过。我坐在一侧,航哥哥正对着我坐在另一侧。他总是在念一本书,就像姥姥陪着我坐在小炕桌前时总在缝缝补补。航哥哥念书的时候不再有鼻音了,乡音也慢慢不见了,轻轻地淡淡地,和阳光一样。我趴在桌上,它们洒落在我的眼角眉梢、遍布整个心房。
航哥哥只要一放假,就牵着我的手去海边那座小山上,除去寒冷的天气,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们一坐一下午。有时候他会带上一本书,我们俩儿倚着小树,他轻柔地念,我静默地听。花草树木,还有时而调皮的风,和我一起跟着皮皮鲁和鲁西西经历奇幻历险;一同见证了高尔基悲惨的童年;也领略了绿山墙的安妮的灵动活泼、以及她超凡的想象力。常常,听着听着就热泪盈眶。
安妮庞大的想象体系让我深受刺激——情人巷,碧波湖,森林女神的水泡……这些美不胜收的景致,我完全想象不出。我坚信我是没有阴影的,有时也难免伤感。最简单的,比如安妮能闻到的花香,我却怎么也体会不了。我常不自觉地抚摸鼻梁上那道微微隆起的伤疤,它是绝缘的,隔绝了我和任何气味的之间的关系。想到此,我就会周身颤栗。航哥哥势必握着我的手安抚我。他轻声慢语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