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孩子 ——给我最多快乐的那些人……写出来留个纪念
作者: 云墙眼壁
时间: 2015-01-02
阅读: 19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身世 513村,景宋他们村的绰号。景宋说是谐音,我跟他同学一场竟然从没问过是什么字的谐音,真是罪过。那地方我没去过,所以不敢乱说它到底怎么样。景宋说
摘要:张景宋,男,90后新青年。他出生的地方全是山,山啊山啊山啊山的,但有一条沥青铺的公路,还是比较时髦。如果他愿意在山啊山的地方生活一辈子,将来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如果他不愿意做农民,可能会去广州一带,那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工。但是不!不对。景宋是栋梁之才。从山间一步一步走到都市,不变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纯净的快乐。天地这么广阔,够你翱翔多久呢?
1°身世
513村,景宋他们村的绰号。景宋说是谐音,我跟他同学一场竟然从没问过是什么字的谐音,真是罪过。那地方我没去过,所以不敢乱说它到底怎么样。景宋说是“反正就那样”,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地方,但是干净、清楚,不乱。
给人做传,一般都要从他的曾祖父开始讲。如果考虑到男女平等,那么曾祖父、曾祖母、外曾祖父、外曾祖母等等一共八个都要带上。这八个人,在景宋的生活里并没有扮演什么角色,但景宋对这八个人都很熟,从名字、生日到一生中最精彩的故事,只除了血型和星座,其余各方面都比必背古诗文记得还熟。农村一贯的传统大概就是这样,祖宗最重要,祖宗经历过的事你将来也会经历,你将来经历的事祖宗都经历过了,命运是世袭的。
我只说几个经典的故事。
景宋妈妈的爷爷,是这八个人里唯一当过兵、打过仗的,走过长征。力气大,每次扛什么“重”要物资大家都会想起他。但是心眼实,有一次碰上皇军的盘查,不知道怎么编谎,被人打伤了脊柱,他趴在地上人家当他死了,算捡回一条命。从前没有轮椅,所以他此后的生活是躺在床上过完的。
景宋爸爸的外公是地主,好在英年早逝,没碰上乱世。景宋爸爸的外婆吃斋念佛,性格也很老实,战乱时该交的钱一分也没藏,后来还把她女儿嫁给了一个很普通的农民。她说她对生活没有什么企图,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人。只要能给她一条活路,别人想要什么就都让他收去好了。
景宋妈妈的外婆结婚时抗命,似乎和未婚夫以外的男人有过婚前性行为,差点逃婚成功。可惜故事的男主人公很快就始乱终弃,离开山村大概去了城市,具体谁也不知道。景宋妈妈的外公最后还是娶了她,他说当时只觉得如果和这个女人结婚,以后欺负起她来心里有底气。
景宋的太爷,有次发大水,他自己逃命前,顺便叫醒了好几户睡梦中的邻居,所以人家很感谢他。但他生命里有过污点,在城里“做过不检点的事”。景宋爷爷说景宋太爷经常念叨城里好,说城里诱惑大,有机会一定要到城里谋生去,但小心不要迷了心窍。景宋爷爷觉得同时做到这两点有点难,所以从来不这么教育景宋爸爸。
景宋呢,一不会再投入战争,二没机会当地主(打牌不算),三不必试水无爱的婚姻,四离开乡下基本成定局。可见命运并不总是可以世袭的。景宋和他的小伙伴们根本没有人打算回乡务农,就算回乡也是准备做一些别的买卖。父辈们躺在田间仰望星空时总会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以后不就没人种地了吗?这个问题比较高深,景宋回答不了,好在这也不属于景宋非弄懂不可的事,那些准备考行测、写申论的人自然会去弄清的,景宋只管好他自己。——不对不对,这样就不是景宋了。其实景宋把这个问题先后问过我三遍,他始终觉得“以后没人种地”是一个不科学的结果,虽然这当然不属于他非弄懂不可的事,但他还是非常愿意知道答案。凭这种精神,我就觉得他已经不太像他曾祖那一代人了。
景宋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现在只有爷爷和外婆还在世。爷爷腿脚坏,基本不出门。爱讲故事,爬雪山过草地什么的虽然他自己也没经历过。奶奶晚年特别喜欢大鱼大肉地吃,吃出一身毛病,家人警告她无数次她都不为所动。谁也不理解可能对她来说吃肉比长寿更幸福。外公是早年修房时摔死的。外婆从小到大都爱赶热闹,老姐妹之间宴请不断,近年又喜欢上广场舞。景宋妈妈想不通她自己为什么折腾不烦,但转念一想最好也就由着她去,如果热闹散场怕她承受不了那样的孤独。
以上这些人物介绍,都是废话。列举他们只不过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有一种什么传统一代一代传承下来,最终会落在景宋的头上。朴实也好,偏狭也好,都是流淌在山里人血脉中的东西,也把山里人的世界永远地锁定在了山里。
说说景宋的爸爸妈妈吧。
早在景宋还没出生时,景宋爸爸就不种田了。他有一辆小车,经常往返于513村和丰竹乡乃至县城之间,做点小生意。小车,不要想太多,不是既能代步又能当玩具的高级家庭轿车,也不是实用主义的白色近长方体滚动盒子,毕竟上个世纪90年代还是人力三轮车比较常见一些,当然后来是换成一辆迷你小卡车了,就是常见有人装了一车西瓜去卖的那种小车。没有机动车之前,最远也只到县城去,有机动车之后偶尔能去市区。如果去市区总要记得去跟铁哥们赵铁阳聊两句,赵铁阳也开店,偶尔还帮他们销掉景宋妈妈种的菜。
景宋妈妈种田。跟景宋爸爸相反,景宋出生那会儿她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效益不佳倒闭了她下岗了,于是回家重操旧业。景宋爸爸怕她辛苦,节衣缩食给她配齐了整套还算比较现代化的装备,当然政府补贴一点。有些机器和景宋三叔、三舅妈家里合用,正好他们的承包田也是连在一起,景宋小时候在田里玩啦帮忙啦互相都能遇见,所以景宋跟三叔、三舅妈他们家人都很熟。
景宋读书后每年会有两个假期。一个是寒假,时间短,景宋主要帮家里办点年货。一个是暑假,大量时间给他爸义务打工,也就是帮忙照看小卖部(进出货是帮不上忙的因为他没驾照);此外少量时间帮妈妈干点农活,当然爸爸有时(首先得是景宋帮他看店时)也帮妈妈干一点。因此最浪漫的情节就是景宋在爸爸的小卖部里看店,玩手机,爸爸去和妈妈一起干农活,撇开儿子享受二人世界。这种感觉,跟儿子在外读书时的二人世界是很不一样的。
景宋出生时没有五彩祥云降落房顶,但也没有巫婆来对他图谋不轨。景宋的家族里没有出过总裁、皇帝、贪官,但也没有低保户、钉子户和上访户。如果说景宋生命里注定将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没有别的,唯一一点是他的漂泊。水稻一旦种在田里从此就不会离开,落下稻粒也不过掉在脚边,而蒲公英却是能飞多远就飞多远,哪里还会留在什么故乡。景宋的人生就是不断地离开好不容易习惯的地方。离开意味着漂泊,但漂泊也意味着自由。而景宋喜欢自由。
所以这小小的513村,不知道我们要写到多少节以后才会写回到这里。
2°征途
那个年代,从513村出来的交通车,一般都有些超载。我没问过景宋那是公交公司的车,还是出租车公司的车,还是黑车或者其他什么车;也不只黑车超载,出租车公司也要超载,公交公司也要超载,这就是那个年代。口口声声的“那个年代”,其实也不过十年多的时间,正所谓“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谈一场恋爱也不过刚分手,却也够天翻地覆的。
车型,就是那种朴素的白色近长方体滚动盒子(白色;形状接近长方体;不用人力,自己可以靠轮子往前滚,不是说一个长方体咣咣咣地往前翻跟斗)。景宋和他妈妈坐在后排靠里的位置,也就是后排靠左的位置,不安分地向着窗外左看右看,尽管那些风景在每一次跟景宋爸爸进货的过程中也早已是熟悉得不得了了。景宋穿了一身新校服,夏天的那种,很接近成人世界通行的衬衫西裤,尽管免不了在家里家外到处碰上几条脏印,不过看起来还是很帅。属于超载部分的那些农民都很关照他,不往后排跟他挤,几个壮汉宁肯大汗淋漓地紧挨着坐在中间,再附加两个小塑料凳。一路只顾跟景宋说话:“景宋嘛,报到去啊?”
景宋就点点头。不止是点点头,他还笑:“上学啊,读书可难啦!特别一到考试前,都没一点时间玩。最好哪天都不用上学,那才好!你们呢,是不是都到外边走亲戚去?”
那些壮汉就回答:“读书是难,可是读出来有出息。”却没说他们自己的事。
其中却有一个壮汉,忍不住吐槽:“你说读书难,那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啦,你那么用心去做,当然很明白其中的困难。看你都读得那么用功!我小孩也整天说读书难难难,难完了他‘不读不读’了,不读还难个鬼!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打他。可惜现在打多了,他不怕我了,还说宁肯让我打也比读书好一点。唉哟,没救!”
另一个壮汉听到这里,不禁心生感慨,于是向前者请教打孩子应该控制什么频率:太频繁了就把他皮打厚了不怕打了,打太少又不能促使小孩改正。又有人引申开去,谈及打孩子的力度也要把握好,下手重了孩子长大会记恨大人,下手轻了孩子知道你是装的——现在孩子简直成精了!你看不聊不知道,其实打孩子也是一门艺术哇。
听大家聊起打孩子的经验,景宋浑身不自在,只好劝他们,不要暴躁,攻心为上。壮汉们虽然心领神会,但还是不肯就此收嘴,又有人开玩笑地向景宋打探:“你家大人平时打你吗?看你读书那么用功(那么用功的!),应该不打吧?”
听了这些话,景宋觉得自己有理由不怀念身后的513村了。景宋两手扒着前排靠背,给自己用力澄清:“我哪里有用功,我天天都想着玩。只是我玩的时候你们都没发现!”然后胡乱地笑。他没有回答挨没挨过打。
马上跟来的却是景宋妈妈地叮咛:“以后出去读书,可不能太想着玩。以后就不在妈妈眼睛边上上课了,你自己要管好自己啊,别让妈妈太操心。”
景宋把姿态收敛了一点,回答道:“嗯,知道。”
景宋是去新学校报到的。513村的小学,没有高年级课程,周边小村庄有的可能只有一、二年级,有的甚至没有小学,孩子一到7岁就得出去过寄宿生活了。景宋还算好,勉强可以算是把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家里过完了,不过像他这么独立的人,我估计如果叫他一年级出去寄宿他肯定也很乐意。景宋妈妈叮嘱了几句之后也没有继续担心太多,只是后来她坐车再要回村的时候,忽然觉得生命里从此少了什么。
发达国家的父母都明白孩子长大了是要飞的,也都乐意见他独立,孩子会有他们自己的世界,父母虽然离孩子更远了但是也能享受他们的幸福生活。可是,可是!这里还并不发达。
景宋妈妈回去了,景宋自己还在宿舍里整理东西。他把衬衫脱下来,用水洗掉脏印,晒到阳台上,这就是景宋的征途的开端。想我直到成年以后才第一次离开家上大学,当时给我激动得呀,而景宋早就习惯用他自己的脚步走向世界了。
3°自由
景宋曾经向我描述过他的童年。路边的狗尾草、蒲公英,和许多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草本植物,都有改造成玩具的潜质。顺着那条沥青路一不注意走到很远去,看太阳下山了就小跑回来还要带上一枝狗尾草准备和住在村口的小伙伴开玩笑。这种游戏的本质和我坐在家里拼拼图是一样的,但其场地之开阔、美工之优美和谐,则是我的拼图比不了的。
一个无聊的周末,景宋坐在宿舍楼的自习室里写作文,写着写着就神思枯竭,不觉神游天外。看见宿舍楼的阿姨坐在阳光下专心地织毛衣,景宋不禁有点按捺不住,也没打搅阿姨,趁她不注意悄悄出门去了。
丰竹乡也不是什么大的乡镇,主要街道只有一条,景宋来上学之前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景宋一出校门就发现没劲,他忘了叫几个小伙伴一起出来。虽然好玩的地方有很多,从主要街道的这一头或者那一头走出去都有非常开阔的游戏场地,但如果一个人去发呆的话,那好像也不太像景宋在这个年纪能够干得出来的事。网吧之类又不许未成年人进入。所以他又回去,宿舍楼的阿姨还在织毛衣,景宋故意动作很轻,阿姨还是没有注意到他。
不知道景宋怎么想的,首先是回到自习室去,看见小强和乙同学(这些名字我可记不住)在那自习。事实证明这些孩子也不是个个都贪玩。小强对景宋说他作业还没做完,如果今天作业做不完明天就会很辛苦,如果明天作业还做不完老师就会不开心。景宋顺水推舟地问他,老师不开心然后会怎样?小强说,老师就会布置更多的作业,然后作业又做不完,又做不完老师就会更不开心……哎不说了要继续做作业。乙同学态度就完全不同,他跟景宋说他好想出去玩啊,说去这里玩吧去那里玩吧,不不要不我们换种玩法,或者我们也可以就在宿舍里玩吧?诶对就在宿舍里玩吧!可是过足了嘴瘾之后,乙同学居然又开始精神饱满地开始算应用题,也没有丝毫准备在宿舍里玩什么的样子,景宋终于意识到来自习室是个错误。
当然了,毕竟那个年纪的孩子,怎么可能人人都立志当学霸。景宋在208的门前喊了一句“我们出去玩吧”,马上就有人响应,大家就开始讨论起去哪里以及玩什么的问题来。不管去哪里以及玩什么,总是要先出校门,所以不妨边走边讨论。宿舍楼的阿姨依然在专心致志地打毛衣,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些孩子下楼,总之她锲而不舍的精神还是很令人敬佩的。
一共是4个人或者5个人,这不是我记不得,是景宋自己也忘了。也不是什么终身难忘的盛大仪式,哪能记得那么清楚。只记得玩了两个小时捉迷藏、跑跑抓之类的游戏,跑啊、闹啊,躁动啊,浑身汗湿了。大家余兴未尽,却没能就下一个游戏项目达成一致,就是感觉很想玩什么,但搞不清楚还有什么能玩的。
之前提出出来玩的景宋,现在又提出大家不如一起结伴回去。回去做什么呢?无聊!可是继续呆在这里不是也很无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