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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拔山兮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5-01-02 阅读: 189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林野退伍前三天打了一次架。  那天,几个战友喝完酒,出了小酒店里,一个战友说:“你看那个家伙力气真大!”  一个收破烂的中年人拉着一架板车,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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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退伍前三天打了一次架。
   那天,几个战友喝完酒,出了小酒店里,一个战友说:“你看那个家伙力气真大!”
   一个收破烂的中年人拉着一架板车,上面的东西堆得快触到天空低垂的电线。不知道他车上拉的什么东西,把车胎都压瘪了。车上的皮带深深勒进中年人的肩膀,他胳膊上的肱二头肌高高地鼓起。
   林野不知道怎样冒出一股无名火。他跑上去,大声喝道:“拉这么多东西想压死你吗?”便把人家的东西往往下掀。收破烂的看见冲出一个酒鬼抢自己的东西,扔下车子推了林野一把。两个人便厮打起来。
   战友们把林野和那个收破烂的分开时,林野忽然哇一声哭了。然后他把自己身上的钱掏出来都要塞给这位收破烂的。收破烂的看见这么一大群酒鬼,被林野掀下下的东西也不敢要了,拉着剩下的东西仓皇逃走。
   林野手里攥着钞票,狠狠地踩着脚下的烂东西,说:“力气大有屁用!”
   战友们都觉得林野喝多了,拖着他去喝茶。
   那些天,人家都在谈自己未来的打算。对于他们这些农村兵,没胡转成志愿兵,也考不上军校,只有回农村老家。但是大家出来参军都是为了谋个出路的,没有几个愿意回农村老家,老老实实去欺负土坷垃。
   林野不愿意,林野的战友们也不愿意。幸运的是北京许多保安公司招退伍兵,林野和一些战友便当了保安。
   没几个月,大家觉得保安不是人干的,挣不了几个钱,也学不下啥技术,还得看那些有钱人的脸色,许多战友摔下不干了。林野坚持了一年,想看看有没有转机。但越来越觉得没劲,同样是穿制服,保安还不如当兵,当兵有种荣誉感,也威风。当保安,却猥琐,连小区里那些小孩子也不把你当回事,敢对着你撒尿。挣下的那点毛毛钱,干啥都不够,北京城的灯红酒绿根本跟保安无关。
   林野一不想干,马上买回家的车票,连押金都没有讨回。
   7095次列车到达清风寨车站后,又晚点了。林野跟在烦躁的人群后面下了车,没有马上出站,而是点了一根烟。越过火车绿色的车厢,对面绿色的玉米地一直延伸到黛青色的清风寨山脚下,大山层层叠叠,像数不尽的一道道屏风。林野沉默地跟大山对峙了一会儿。火车长嘶一声,吐出一股一股黑烟,扭着绿色的身躯嘶鸣着远去。两道闪亮的铁轨刺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
   出了站,还有些零星的出租车在拉客。林野拧着头摆脱那些热情的招徕声,拖着拉杆箱走在坑坑洼洼的通村水泥路上,仿佛走在三年前那个西北风呼啸的下午,漫卷的红旗和震耳的锣鼓声就在眼前和耳边。林野停下来,又点了一根烟。太阳下他圆圆的板寸脑袋上几根白发在闪闪发光。
   林野走在往日熟悉的街道上,仅仅过去三年时间,他记忆中繁华的街道变得窄逼而萧条。满大街都是围在一起打牌和聊天的人群。一家挨一家的店铺开着门,可是没有顾客。走过粮站的时候,他往大门里面望了一下,一排尖顶的白色粮屯前面停着几辆大车,一群人扛着装满粮食的麻袋包正在上车。走在最前面的是大舅,头发几乎全白了,裸着两个膀子,上面隆起一条一条的肌肉。大舅后面跟着二舅,也是光膀子,上面搭着一条毛巾,毛巾的颜色原来应该是白的,现在发黄发暗,像一块抹布。二舅后面跟着村里人叫“半挂车”的三舅,他剃着秃头,扛着一麻袋粮食似乎很轻松,嘴里还说着什么。三舅后面跟着他的爸爸,又瘦又干,麻袋扛在他身上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他甚至看见爸爸扛着麻袋走在颤悠悠的架子上腿在发抖。
   林野喊了一声:“爸。”声音很低,或者爸爸正在全力以赴对付一麻袋粮食,没有听见他说话。
   他没有再喊,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家里赶。拉杆箱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被他拖得东倒西歪,几次要摔倒,他不得不时停下来扶一下箱子。
   远远看见自己家的院子,他心里不由一热,可是走到近前,门前的那一大堆垃圾让他心里又不痛快起来。
   他进了院子,把箱子和背包放在门口,拿起鸡窝前的一杆锹,跑到门外,用劲铲起那些垃圾。
   林野妈听见有人进来,拿了锹出去。追出来看见是林野,揪住他的锹柄喊:“回来不进家,干什么呀?”
   林野放下锹。两年不见,妈瘦了,穿了七八年的那件米黄色碎花衬衫还穿在身上,变大了许多。妈的腰也驮了,走路时不住用手捶着背,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林野用手抹了抹眼睛,扶住妈妈,问:“妈,你病了?”
   妈妈摇摇头说:“没病,就是经常咳嗽。”
   林野把箱子和包都打开,从里面拿出烤鸭、果脯、糖葫芦等北京特产,满满摆了一炕。最后拿出一件灰底蓝花的裙子,展开给妈妈看:“给你买的。”
   妈妈的脸倏然红了一下,说:“我老了,给我买啥裙子呢。”
   林野想起在他的记忆中妈妈从来没有穿过裙子,他说:“你怎么能说老呢?在北京……”他想说在北京,那些老太太也穿裙子,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说,“你试试裙子吧。”
   妈妈抓住裙子,用脸仔细摩挲着面料说:“留着你以后有了媳妇穿吧。”
   林野有些生气:“这是给你买的,你穿就好了。”
   妈妈问:“你还走吗?”
   “不了,当保安挣不了几个钱,尽受气。”
   妈妈说:“回来好。”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算做什么呢?要不和你大舅一起装粮去吧?”
   林野一听就火了,腾一下站起来:“就知道卖力气,我才不呢!”
   妈妈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收拾摆在炕上的东西,说:“看看你姥爷去吧。”
   “姥爷咋了?”林野问。
   “脑中风,偏瘫了。”
   林野脑中一下出现脸膛赤红,满脸胡子,总是大声说话,满身酒气的姥爷。他抓起炕上的一些东西,问:“我再给他买点啥?”
   妈妈说:“他吃饭得人喂,用不着乱花钱了。”
   林野一进姥爷院子,看见那坍塌了的照壁心里直发酸。那些砖雕的花鸟虫鱼、梅兰竹菊倒在地上,上面粘着些白色的鸟屎。他想这些东西拿到潘家园,或许还能卖上几个钱。隔着用旧挂历编的发白的帘子,林野远远闻到一股臭味。进了屋子,里面黑乎乎地啥也看不清。在门口适应了几分钟,他才看见炕上躺着一堆东西,一股腐烂的气息从那儿散发出来。林野走到跟前,一群苍蝇嗡一下从上面飞起。林野把手中的东西抡起来忽悠了几圈,喊:“姥爷!”炕上的东西似乎动了一下,林野放下手中的东西,不小心触到了一根树枝一样的东西,吓了他一跳,是姥爷枯瘦的腿。姥爷睁开眼睛,认出他来,一股混浊的泪水从眼角流出来。林野望着胡子乱糟糟、满身臭气的姥爷,不相信他就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生产队长。他环顾四周,墙上那些从1958年一直到1978年的“优秀生产队长”、“模范共产党员”、“劳动模范”的奖状还在。褪了漆的红色锅盖上放着一只“学习毛主席标兵”茶缸,红色的毛体字已斑驳不清,几块地方掉了瓷,水垢、污渍爬满了茶缸的内壁。没喝完的半杯水上面漂着一只死苍蝇。
   林野感觉很难受,一刻也不想呆了,回到家里看到的一切东西和他想的都不一样,令他十分沮丧。
   他把手中的东西放在锅盖上,把茶缸里的水倒掉。
   姥娘回来了,欢喜地望着林野,用一块黑乎乎的布子抹了一下炕沿,让林野坐下。林野只是屁股沾了一下炕沿,说:“我妈做好饭了。”不等姥娘问他话,他就离开屋子。那个力大无比、神气霸道的姥爷仿佛只是个传说,像他屋子里的那些陈旧过时的东西。林野有些后悔他当时决定离开北京了。
   2
   小学同学赵文斌在镇街上唯一的一家小饭馆里给林野接风,没想到他叫上“狼”来陪他。
   林野记忆中的狼十分威风,总是像周润发一样嘴里叼着烟卷,也不见他干什么,但老有肉吃,老有酒喝。现在的狼残着一只在打架中被削了的耳朵,坐在他们面前,像一只老实的猫。
   旁边另一张桌子上坐着小学的李校长和镇政府的几个年轻干部。李校长二十多年前就是林野他们小学的校长,没想到现在还是校长,林野觉得时间好像凝滞了。
   林野端着酒杯去敬李校长酒时,二年级时打烂学校玻璃不敢回家的一幕清晰地从记忆中浮现出来。他望了赵文斌一眼。赵文斌毫不在乎地荡着一只脚吃花生米,黑乎乎的胖脚丫像一只小猪,似乎要挣脱天蓝色塑料拖鞋的束缚跑出来。
   林野连干了三杯酒,李校长只抿了小半杯,说自己有高血压、糖尿病。林野有些失望,但李校长一下叫起了他的名字,让他有些意外。
   李校长问他转业了吗?
   林野看见夕阳透过玻璃照在李校长谢顶的脑袋上,中间百会穴那块红红的头皮透明发亮,像要在阳光下熔化掉。林野忽然想买顶帽子送给李校长戴上。
   李校长看见自己问林野话他不答应,林野只是盯着他的脑袋看,便举起酒杯把剩下的多半杯酒干了。
   林野这时看见他的大舅、二舅和爸爸在暮色中像一群疲惫的羊往家中走去,阳光给他们涂上一层红红的颜色,悲壮得像涂了一层血。三舅好像还没有把劲用完,自顾自开心地说着什么,又光又大的脑袋泛着油光,在渐渐沉下去的暮色中,像一盏正在点亮的灯泡。
   林野拿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坐回到自己座位上,夹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低着头慢慢把花生皮吐出来。他扭头看窗外,大舅和爸爸他们已经不见了。
   这时,一阵摩托马达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林野看见赵文斌和镇上的几个年轻干部都把头抬起来望向窗外。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骑着一辆木兰125从窗口驶过,消失在一片霞光中。摩托声已经听不见了,所有人的头还在向外拧着。那白色的裙子仿佛缥缈的烟雾,弥漫在窗户外面,罩住了透进来的霞光。
   狼说:“喝酒。”
   两个桌子的人都怔了一下,一起举起手中的酒杯,把杯中的酒干掉。
   旁边桌子上的人们讲着镇里的事情。这边赵文斌和狼讲他们的打架斗殴。刚开始,林野听见他们这桌谈论这些事情,有些害羞,不时低头悄悄看看李校长他们。后来酒喝多了,林野再不在乎自己这张桌子上讲什么了。他心里盼望再次听到那摩托的轰鸣声,再次看见那个神秘的女孩。
   李校长他们走的时候,林野他们还在喝酒。林野觉得自己喝得有些高了,但他不愿意服输,这是他从北京回来第一次和同学喝酒,军人的硬气支撑他一杯接一杯喝下去。
   他们离开小饭馆的时候,赵文斌紧紧抱了他一下,说好兄弟。
   林野用更大的劲抱起赵文斌,旋了一圈儿,这时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劲,像能把地球抱起来。
   林野望着赵文斌和狼拐进一条巷子里,哇一下吐了。
   他歪歪扭扭路过粮站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有几个人还在装粮食。三舅的大脑袋在灯光下更光更亮了。爸爸伛偻着腰,仿佛随时要被粮食压得趴下。林野甩甩头,觉得自己真喝多了。
   林野一推门,吱一下响了一声,里面传来妈妈温暖的声音:“林野?”
   林野进了家,妈妈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纳鞋底。看见他摇摇晃晃进来,放下手中的鞋底和针线站起来,呼一下她的影子变大了。
   “我没事……”林野僵着舌头说。
   “和谁喝了,喝成这样?”妈妈去倒水。
   “爸爸呢?”
   “明天一早要走货,又去粮站了。”
   林野晃晃悠悠站起来:“我去看看爸爸。”
   妈妈拦住他说:“喝这么多,别出去了。”
   林野肚子里一阵恶心,他推开妈妈,冲到院子里,又哇哇大吐起来。吐完,腿肚子一软,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妈妈跟出来,轻轻地给他拍着背,递给他一杯水。林野想站起来去粮站,可腿怎样也不听使唤。
   林野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飘。他看见爸爸背着一大包粮食走在架子上,忽然飞了起来,那麻袋粮食越飞越高,到了高高的车顶上还不停,爸爸抓着那麻袋粮食,像被氢气球吊起来的一个小孩,着急地摆着腿,屁股用劲往下坠,可是麻袋越飞越高。然后,他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骑着摩托冲上架子,到了架子尽头一提车把,摩托车顺着一条庆祝开业大典的条幅往天上飞去,发出的轰鸣像一架飞机。女孩快要追上爸爸了,那麻袋粮食忽然炸开了,金色的玉米像一场流星雨,爸爸变成一粒玉米往下掉。女孩骑着摩托还在往上冲,然后她的裙子变成一顶降落伞,她抓着降落伞越飘越远。林野躺在床上,身子忽而缩成一团,忽而用劲展开,嘴里发出呜呜的难受的声音。他妈妈端着水站在炕边,担忧地望着他。
   “水……”林野喊。
   林野妈把水递到儿子手里,望着他有些发愁。
   当时把他送到部队,希望他运气好些能转个志愿军人或者好好学习考上军校,可他当了两年兵,现在和别人一样转业了。让他跟着他爸当装卸工吧,有些不忍心也不甘心,可啥也不干吧,又怕他在社会上惹是生非。
   回来第一天就喝成这个样子。
   3
   接下来的几天,林野雄心勃勃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每天洗一次头,睡觉前把衬衫和裤子叠好压在枕头下,弄出笔直的线条,背着黑色牛皮小包,忙得整天不沾家边。
   林野爸爸看着忙碌的儿子,对他妈妈讲:“林野出去两年,心野了。”林野妈妈说:“林野还年轻,或许能闯出一条路来。”爸爸点点头,穿上自己那件发白的劳动布褂子,去粮站装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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