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粪贼的巨变

摘要：几十年前读小学的红英去上学最怕遇上蔬菜队那帮挑大粪的农民，一闻到浓烈的大粪臭她就不得不拼命地跑啊跑，因为落在他们后面就只有闻一路的大粪味，臭得熏人。如今某一天走在郊外的田野上她闻见农田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粪味，她竟然激动地使劲吸了两口，边吸边对儿子说：儿子，快闻！——这是大地的芬芳！儿子说：明明是臭大粪嘛。红英就说：儿子，总比那汽车放的屁好闻吧！啊，啊！快吸快吸，没有毒的。 竹竿现在是老咀山矿名声很响的农民企业家，据说在竹竿的办公室里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他和省长以及某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的合影。竹竿两年前花几千万元在风景秀丽的蒙城紫山投资建了一个影视城，一个古装剧的摄制组浩浩荡荡地开进去拍了一部长达40集的电视剧后，那城基本上就荒着。但是，竹竿不慌。竹竿说：那影视城空着就空着，那些仿宋朝明朝清朝古制式的房子，就是要被雨淋淋风吹吹才会旧得有味道，上次人家来拍戏时还嫌我们城里的街道房子太新了不像古时候的。竹竿的气魄吓人巴拉的。有人说：竹竿砸到紫山上的钱只是拔了他一根小细汗毛。
　　 老咀山矿人说起竹竿的口气有些个复杂，不服气中有羡慕，羡慕中又有不屑。竹竿当然有大名，姓彭名加福。
　　 在老咀山矿提到著名企业家彭加福，人们会发懵，一时对不上号，但一说竹竿，大家就会一声“哦！”。在老咀山矿呱呱响的还是他的绰号“竹竿”，因为这个绰号与他的身世有关。
　　 30年前，竹竿这个绰号前面还有个定语：粪贼。——粪贼？！什么意思？答案明了：偷粪的人。粪，人的屎尿。粪既然是要偷的，说明有人不让偷。
　　 对头，当年老咀山矿的公厕一共就五、六个，全部是旱厕所。所谓的旱厕所就是针对现在的用水箱冲洗的厕所而言，这种厕所的打扫就是扫帚加石灰，屎溺及揩屁股的手纸扫进厕坑，杀蝇蛆就用石灰粉盖。打扫厕所是不用老咀山矿后勤部门操心的，因为矿里全部厕所的卫生和粪便处理都由赵家村生产队承包了。每一座公厕旁边都搭出了偏厦，偏厦里都住着一个老头，他们是赵家村生产队派来守厕所的，同时负责打扫厕所。厕所要守着，就是防范粪贼来偷粪。当年的农村是人民公社，每一个村就是一个大集体的生产队，离老咀山矿最近的赵家村生产队的全部公地种的都是蔬菜。老咀山矿人把赵家村生产队直接叫做蔬菜队，种的蔬菜全部供销给老咀山矿，应数万名职工家属之需。当年农业科技不发达，农民种菜没化肥可施，靠的都是农家肥，猪粪牛粪只够农家自留地里用的。所以，人粪就俏了。人粪又叫大粪（天下人者为尊吧，因而特地加一“大”字）就成了蔬菜队菜地里不可缺的上好肥料。
　　 竹竿是彭家村人，他们也要种粮食种蔬菜。泼了大粪长出来的菜肥大好看好吃。吃起来比现在化肥种的蔬菜口感好多了，脏点难侍弄点难洗点，却是地道的绿色生态菜。竹竿这个名是说他生得又细又高，他身高约为一米八五左右，这在当年的老咀山矿也是很显眼的高个子了。矿上职工挣工资吃饭，生活水平比农民好得多，却没见几个长得超过竹竿的。竹竿人长得细高，却不佝腰驼背。当年的竹竿是家里的好劳力，干各种农活练得一副好身板，所以竹竿瘦是瘦却浑身是肌肉。竹竿脸孔也长得很周正，一双黑亮的大眼尖得绝不错过路边的一坨猪粪一堆牛屎。所以当年竹竿是经常出现在老咀山矿矿区的农民帅小伙。
　　 老咀山矿属高寒山区，地薄，一年只种一季包谷一季小麦一季洋芋就完了，还有一季多半就让地荒着，或者就是种上紫云英（一种根部寄生有固氮菌的绿色肥料），让土地闲到第二年蓄积一点肥力起来，才会再开挖刨松后种地。
　　 竹竿那时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什么事都顶着做，他把地里的活盘完，一有空就背着篾编畚箕手持一个长长的粪耙出门了。
　　 那年头老咀矿公厕偷粪的农民很多，红英印象最深的还真的只剩竹竿这个人，兴许就是因为他长得高脚长手的，有点与众不同，记得特牢。
　　 粪贼们偷粪时冒着很大的风险，一但被守厕所的老倌逮着的话，他们的粪耙就被人家没收了。粪耙把一般都是竹子做的，通常就被人家当场折断当柴烧掉。
　　 可是为了自留地里的菜长势喜人，老咀山矿的粪贼大军从来就没有灭过，所以守厕所的老倌为了生产队的集体利益干脆昼夜都住在厕所旁盖出的偏厦里了，天冷时生一堆炭火取暖，夜间也随时披衣巡视。
　　 粪贼们爱在老咀山矿职工上班期间来偷粪，最佳行动时机在守厕人瞌睡、吃饭时。他们悄悄地三五成群地行动，有人打掩护。粪贼一律都是男人，得逞时，他们偷完男厕偷女厕。老咀山矿人如厕时最恨粪贼进来打扰，搞不好，他们贼精精的偷得不顺，被守厕老倌发现堵在门口，里面解手的人就惨了，老倌上来收粪耙，粪贼们不甘心总要斗争一番，沾着屎尿的粪耙抢来夺去的，如厕人身上就很有可能甩得些粪。唉，那真的就气死人了。粪贼到女厕这边偷粪时一般还讲点礼数的，人没进来，先伸出长长的粪耙敲两下最外面的毛坑木板挡壁，解着手的女人听见这两声响就要吼“有人”，粪贼们一般就不敢进来了，你不说“有人”，粪贼们不管不顾就进来扒粪了。若里面只有小姑娘的声音，那些大胆的粪贼们即使听见“有人”也照样进来偷粪，因为小姑娘在里面解手，这些男粪贼自认进去不属流氓骚扰行为。所以老咀山矿的男女老少很恨粪贼，却惹不起他们，因为你大吵大叫地喝斥他们，他们就故意使坏，拿粪耙甩你一下，沾得一身污物显然不划算。
　　 老咀山矿的小混混调皮捣蛋的花子老五最讨人嫌，有一次他躲在树后用瓦碴打了一个小粪贼，于是粪贼们拉帮结伙约了七八个人追到花子老五家，花子老五躲进家关上门，粪贼们就把装着粪的粪耙粪箕堆在他家门口。弄得隔壁邻居关门闭户直骂花子老五缺德。直到花子老五他爹下班回来，道了歉，每个人给了一个空酒瓶，粪贼们才高高兴兴地走开。农民兄弟们得着玻璃的空酒瓶高兴啊，拿回去打散酒喝打酱油都挺不错的。花子老五他爹是八级老钳工，平时好喝两口杨林肥酒，两个空酒瓶平时可以跟农民兄弟换一背篓洋芋了。
　　 红英的同学潇潇的妈郝凤鸣与粪贼竹竿之间有过一次瓜扯。
　　 从大武汉来到老咀山矿的郝凤鸣娇丝丝的，躲下乡，来到老咀山矿，嫁了个大她十多岁的老工人林本昌，日子过得不乐意，就是不安心在矿里找工作，很多单位因为她有高中毕业证招她去上班，她都不去，闲在家里看书打毛衣。因为她人生得很漂亮有大城市女人的气质，她一出门就招人眼，所以只爱在职工上班期间才出门走走，比如到邮局到供销社到新华书店包括上厕所。
　　 一天，郝凤鸣睡了个懒觉后起来去解手，厕所里正是最松的时候。粪贼竹竿来了。竹竿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男厕那边掏得满粪箕的大粪了，满心欢喜想到女厕这边再捞一点。他照例轻轻地用粪耙敲了一下那厕所最外边的木板挡壁。可是郝凤鸣专心出恭没听见，粪贼竹竿便钻了进去。
　　 郝凤鸣看见一个大男人直冲冲地走了进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厕所上空。守厕所的老倌听见叫声冲了过来，粪贼竹竿被堵了一个正着。吓坏了的郝凤鸣提了裤子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穷鬼屁佬，什么不偷专偷屎？你们是吃屎的？莫明其妙！滚出去！
　　 粪贼竹竿想滚的，问题是他出不去了。守厕所的老倌横眉冷对着他：小狗日的，交出来！倒回去！
　　 粪贼竹竿无奈，交出手里那杆长长的粪耙，正欲把粪倒进毛坑。郝凤鸣这时边骂边捂着鼻子往外走，也不知粪贼竹竿怎么想的，他忽然提着满满当当的粪箕推开郝凤鸣就往外逃，守在门口的老倌一瞧，立马用手里没收来的粪耙阻拦。
　　 竹竿还是拎着满满一箕粪撒腿逃脱了。不要那粪耙也罢，这天竹竿偷的那些粪比那没收了的粪耙值多了。
　　 粪贼竹竿跑掉，却惨了大武汉来的城市女青年郝凤鸣，她夹在中间，挨了那老倌挥出的粪耙一下子，弄得一身的屎。郝凤鸣当场就气得大哭起来，守厕老倌追不上竹竿折回来，郝凤鸣哭着大骂老倌眼瞎，弄得她一身臭屎巴巴。
　　 一时围了些瞧热闹的，郝凤鸣又羞又气，当场脱下那件沾了屎的卡其布外衣，砸在地上，跺了两脚哭着往家跑。
　　 这事很快就有人传开了，守厕老倌后来捡了郝凤鸣那件，还八九成新的衣服洗干净拿回家去了。后来有人看见那老倌的儿媳妇一大早来厕所挑大粪时，唐而皇之地穿着郝凤鸣扔了的臭衣服。那个农民婆娘穿着那件衣服蛮合适的。她穿着那件收了腰身的米黄色卡其布衣服，挑着两桶大粪闪悠悠地走过老咀山矿的大街时怪好瞧的。
　　 天亮时分，是老咀山矿新的一天开始沸腾的时候。每一天厕所那里都有两队人，一队是工人家属们，他们排着队倒痰盂解手，“肥水不流外人田”忙着赶着“贡献”；一队是蔬菜队的农民，他们排着队从厕所后面下到粪池里舀大粪。粪桶舀满挑上，他们一溜排开，步伐节拍一至地走回村子。一路上，上班的上学的总是与他们相遇，那情形至今红英想起来，会有点激动。因为那情景就是工人老大哥、农民老二哥各自有序地忙碌着，他们是社会主义新中国光荣而伟大的建设者，那热火朝天的壮观场景至今在记忆里还冒着热气。
　　 那时读小学的红英去上学最怕遇上蔬菜队那帮挑大粪的农民，一闻到浓烈的大粪臭她就不得不拼命地跑啊跑，因为落在他们后面就只有闻一路的大粪味，臭得熏人。可是，那时的小红英，两条腿短，她跑不赢他们，总是又被后面那些健步如飞的挑粪人赶超上来，没法子，红英干脆远远地落在后面。后来她学着郝凤鸣的女儿潇潇的样，在一块手帕上洒上花露水捂着鼻子抵挡一下。再后来，红英用香水帕捂鼻子的举动被别的同学告给班主任老师，班主任老师不点名地批评了这种现象：农民伯伯不怕脏不怕累，挑大粪辛辛苦苦种出粮食和蔬菜给我们吃，多香多甜啊！可是就有些同学一见到挑粪的农民，就做出资产阶级小姐娇滴滴的样子，同学们，人不分贵贱，农民不比我们工人低一等！我们的阶级良心哪里去了？
　　 是的，红英现在专想吃大粪种的蔬菜，可是很难吃到。某一天走在郊外的田野上她闻见农田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粪味，她竟然激动地使劲吸了两口，边吸边对儿子说：儿子，快闻！——这是大地的芬芳！儿子说：明明是臭大粪嘛。红英就说：儿子，总比那汽车放的屁好闻吧！啊，啊！快吸快吸，没有毒的。
　　 30年前老咀山矿几乎每天都有粪贼百折不挠地把偷粪行动进行到底，也每天都有农民老大爹为了集体利益守卫集体财产与粪贼们斗争着，不共戴天。公厕不仅是老咀山矿人传播交流各种消息的场所，也是粪贼与守厕人为争夺20世纪70年代最重要的农业资源之一种——大粪而斗争的场所。粪贼竹竿在众粪贼中因身高而出类拔萃，因胆大及偷技而脱俗。
　　 农民企业家彭加福今天超乎常人的成功真的是在30年前就起步了！彭加福如今起坎了（发财了！），他成了倒矿石的大老板！他建起了影视城，他买了宝马车，买了奔驰，买了加长凯迪拉克，甚至买了一辆大悍马！他的儿女读的是省城里最好的中学，他还是那般高大，再没有人敢叫他“粪贼竹竿”。
　　 彭加福农民企业家出身，可是却有一雅好，好用香水，最喜欢的一款是法国HUGO（雨果）男用香水，这一点令省城著名娱记红英震惊，他认为喜欢HUGO香水的人通常都有些艺术气质的。红英到紫山影视城采访彭加福先生时与他面对面，不经意间发现了这个细节，红英太熟悉HUGO的味道了。红英到影视城采访加福矿业集团总裁彭先生时，并没拿自己与他同是老咀山矿人是老乡来套近乎，她不想，当然也不敢。
　　 红英关于大粪有那么多的记忆，这种记忆彭加福先生也有吗？红英相信竹竿不会忘本。现在竹竿钱多得都数不清了，不过他断不会把金钱视为粪土的，因为粪、土是重要的。粪土在30年前是竹竿心目中有用的资源，后来矿石是值钱的资源，现在影视城、豪宅香车是让人眼红的资源，占有者绝对不会不把它们当回事的。
　　
　　 【补记】：粪贼竹竿在20年前就不兴偷粪了。但是自不偷粪开始也才20多年，他怎么就成了一个成功的做矿石生意的老板了呢？有一个必然：
　　 竹竿家有一个优秀的遗传基因——全家兄弟姐妹六个，全都是大高个。竹竿身高一米八五，他的二弟三弟四妹五弟全都超过他，他当粪贼的那两年，老咀山矿子弟学校的体育老师方政有一天扛着气枪到村子里打小麻雀玩，走进彭家村，在村口的水井边打水喝时，忽然看见一个身高比他还高的农家姑娘来挑水。方政一下子呆了，看那小姑娘稚气的脸，不会超过十五岁。方政老师是六十年代初正而八经北京体院毕业的，他看见了一棵打篮球的好苗子！方政尾着那小姑娘去到她家，见到了粪贼竹竿。原来那小姑娘是竹竿的四妹。后来竹竿的四妹跟着方政打球，最后竟然进了省女队进了国家青年女队。后来顺着这条道道，竹竿那身高一米九九的五弟去省里打排球，很出息，现在是一所重点大学的排球教练。
　　 老天让竹竿家的人天生我材必有用！然后就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了，市场经济了，老咀山矿的农民开始靠山吃山，他们也可以挖矿石卖了。然而真正挖矿石卖的人很少发大财的，发财的是那些偷矿石卖的人。
　　 老咀山矿的矿石有一部分是通过高空索道用吊兜运送到冶炼厂的，这条索道下面是一段七八公里的山地，索道离地面的高度不等，胆大的人就设计了专门的耙子勾开那吊兜的钢筋扣子偷矿石。吊兜的扣子一旦打开，那吨把重的矿石就“哗”地翻倒下来，那可都是闪着金属光泽含量品位最佳的矿石啊！下面的人只要沿途捡拾干净就行了，这些上好的矿石转手卖到老咀山矿，偷矿人就轻松赚钱了。
　　 竹竿个儿高，手有劲，他亲自设计的一种耙勾使得顺手，他捡的矿石就多，——这是竹竿有钱的发端。后来，竹竿在他那见过世面的弟妹的辅佐下，开始自己带着一帮兄弟自己打矿洞，组织小工挖矿石，挖的矿石全部卖给老咀山矿。老咀山矿周边的农民做矿石生意的多了，但是胆识比起竹竿就差远了。
　　 再后来，竹竿就是现在的彭加福了。
　　 从种菜不用粪用化肥开始，竹竿不偷粪了，旱厕所变成了水洗厕所，后来厕所进了家被称作卫生间，老咀山矿少有的几座公厕再掏粪时要出大钱才请得起人家来清理粪便。“粪贼”在老咀山矿人嘴巴里变成一个陌生的词汇了。
　　 从那时到现在20多年过去了。
　　 其实，20多年的一段时间真的不算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