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
作者: 沉默的琪琪
时间: 2015-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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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诗人雪莱《西风颂》里面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安娜最为喜欢的诗句,因为她最不喜欢的季节就是冬天,尤其是江南的冬天,潮湿而寒冷,夜晚的风像无数
英国诗人雪莱《西风颂》里面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是安娜最为喜欢的诗句,因为她最不喜欢的季节就是冬天,尤其是江南的冬天,潮湿而寒冷,夜晚的风像无数根钢针一样深深嵌入人的骨髓,而雪莱的诗句就像一抹暖阳,在江南寒冷的冬夜里温暖着安娜冰冷的思绪。
江南的繁华,并没有让这里的冬天变暖,只是人们习惯了呆在有空调的房间,竟然慢慢遗忘了街头的寒风,冰冷的雨雪。但是安娜却不得不去面对他们。每个华灯初上的夜晚,安娜都会穿上她最喜欢的粉红色风衣,出外谋生,走在繁华热闹的街道,她显得是如此的弱小,单薄的身体不停地在紧裹的风衣里颤抖,而身影却被路灯拉长又拉长,像无尽的梦靥在她面前延伸。安娜用力抱紧胸前的一本书,以抵抗突然刮起的一阵风。随身带上一本喜欢的书是安娜的习惯,当然不只是用来打发时间,毕竟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事情有那么多。
安娜闪身走进一个公用电话亭,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工作地点之一,因为这里既可以为安娜抵挡少许寒风,又有足够亮的灯光可以让她读书。不远处是S市最大的娱乐王国,人群伴随着音乐不断地涌入涌出,安娜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热闹是别人的,与自己无关。不知过了多久,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递到安娜眼前,挡住她读书的视线。来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着装休闲,戴金丝边框的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谢谢。”安娜边说边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毫不客气。
“读书?怎么不进去?”男人淡淡地问到,脸上的微笑若有若无。
“为什么要进去?”安娜不答反问。
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不知道方不方便邀请……”
“方便,你找地方,或者到我家里。”不等男人讲完,安娜的话早已从口中飞出。
男人愣了愣,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路无话,安娜在前边引路,不时回头看一眼,以确定男人有没有跟上。安娜租的房子距离公用电话亭并不远,一刻钟功夫,两人便已站在了安娜的房间里。安娜的房间没有太多东西,床,书桌,椅子,一切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没什么吸引人的,倒是墙角的一个木制书架引起了男人的兴趣,信步走到书架前,抽下一本拿在手里。
“都是你买的?”男人扭头向安娜问到。
“是,闲着也是闲着。”安娜回答到。
安娜脱掉衣服走进浴室,几个小时的寒风将她的身体吹得冰冷,热水澡是温暖躯体的最好方式,她轻轻地用双手揉搓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安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髻高挽,五官清秀,身材匀称,从上而下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多么完美的躯体。每次洗澡时,安娜都会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仔细的欣赏自己的躯体。
走出浴室,安娜走到男人身前,将男人手中的书拿起放进书架。
“去洗个澡吧。”
男人注视着安娜,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你真美,像一件艺术品。”
安娜愣了愣,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她抬起头,看到男人柔和而恬淡的目光,竟没有丝毫的急促与尴尬。
“谢谢,很多人都这样说。”安娜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用被子将自己盖好。
男人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远方的音乐声依旧没有停息的迹象,伴着路过车辆的轰鸣声,传进安娜的耳朵里。安娜想,这真是个奇怪的社会,这么多孤独的人凑在一起,竟也能幻化出如此盛大的热闹。
“在想什么?”男人打断安娜的出神。
“唔,只是在想你刚才的话,为什么说我像一件艺术品?”
“难道不是么?从美学角度来讲,你的身体不管是从整体来看还是从细节来看,都符合黄金比例,身体曲线也是近乎完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简单地讲,你的身体可以让任何男人失去抵抗能力,暴露出最原始的欲望。”男人讲完,扭头看着深思的安娜问到,“有睡衣么?”
“嗯?有。”说完起身到衣柜里拿出两套睡衣,各自穿上。
“真不知道这个国家是在走向文明还是走向野蛮。”男人自言自语的说到。
“当然是在走向文明,这是一个信奉科学的时代。”
“科学和文明是不同的概念,科学只是讲知识,文明还要包含更多的东西,你知道像你们这样的烟花女子,现在的工作环境跟以前比起来可真是世风日下了,工作内容和从业者也是不可比拟的。无意冒犯。而如今,大多数人在这件事上都将风雅丢掉,只剩下欲望了。”
“你也不过只是大多数人之一罢了。”
男人哈哈一笑,不再说话。
安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她看到枕边放着的几张人民币,这是男人留下的,是安娜为自己赢得的报酬,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安娜并未为这笔钱而献出自己的身体,因为男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与安娜发生关系,仅仅是和安娜聊了半宿天。安娜知道了男人是个摄影师,偶尔也会写写文章送到报社去发表,而他接近安娜的目的也并不是贪图她的身体,他想要的是发生在安娜身上的故事,他从二十几岁就开始收集像安娜这样的女孩子的故事,安娜是第十个。摄影师的妻子觉得他这样天天泡在脂粉堆里是不务正业,跟他大吵之后离他而去。摄影师说等到安娜的故事整理结束,他将把她们的故事写成书,“世人应该了解你们的生活”。
安娜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有太大的改变,依旧是穿着粉色的风衣在寒夜外出工作,给不同的男人提供服务,睡到中午起床,读自己喜欢的书。终于在十天后的一个周六的晚上,摄影师在公用电话亭找到安娜,他带她吃夜宵,喝咖啡,然后听安娜讲述她自己的故事。
“你为什么会选择做这一行?”
“说来话长,我并不是S市人,我出生在G省的一个大山里,尚未出生时便与我的丈夫指腹为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因为有婚约的关系,我们的关系自然会比较亲密,他是一个好人,善良而勤奋,十八岁的时候,我考上了S市的一所大学,你要知道,在我们那个地方能出一个大学生是有多不容易,为了供我读书,我丈夫随我来到S市,我们是在那个暑假举办的婚礼,他在一个建筑工地找到一个体力工作。不幸发生在我读大二的那一年,他在工作时出了事故,高空坠亡,公司赔付了十万私了,要不就法庭见,你知道的,势单力薄的我是没有机会赢的,他的母亲听闻噩耗之后没多久便因伤心过度而患了重病,那十万块钱我全部转交给了他的父母,不过很快便用完了,全部用作他母亲的治疗费。没有了收入来源,我的生活一下子就陷入了窘迫,而他的母亲也急需医药费,迫不得已,在大三我便开始做了这一行。”
“肩膀上的伤怎么来的?”在第一次到安娜家去的那个晚上他就发现了安娜肩上的椭圆形伤疤。
“我的大学校长留下的。那是我刚入这行不久的一个午后,我的班主任把我找到校长办公室,说是校长要找我谈话。谈话内容你应该可以猜到了,不知道校长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要让我退学,因为我所从事的事情会给学校蒙羞,我哭着求他们,求他让我继续在学校读书,毕竟我能考上大学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我不想就那样放弃让我引以为豪的学业。最后他同意让我继续在学校读书,代价是被迫与他发生了关系,就在那个办公室,在那个教书育人的大学校园的最核心的房间里。这世上人面兽心的人太多了,平日里一个个都道貌岸然,暗地里却做着禽兽不如的事情。他说每个和他有过关系的女人肩上都会留有这样一个齿痕,这样她们就会永远记着他。”
安娜平静地讲述着发生在她身上的真实的故事,似乎这些故事都和她没有关系,你无法从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丝的悲伤亦或痛苦。也许世事就是这样吧,不幸经历得多了,便也可以以平常心对待了。
“隔壁住的什么人?”
“也是G省过来讨生活的姑娘,别人都称呼她欣欣,真名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姓王,是个可怜的姑娘,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小吃了不少苦,长大了找了男朋友,一起到这边讨生活来了,她不喜欢像我一样站在街上等客,在高档娱乐场所又找不到主顾,于是总是到街边的按摩店里找生意。”
“她男朋友同意?”
“真正的爱就是这样的吧,不因她的不完美而停止爱她。”
摄影师在走的时候,给安娜留下一些钱,并告诉她随时可以通过电话找到他。
时间很快来到仲春时节,其间安娜和摄影师越来越频繁地见面,而每次谈论的内容也不再仅仅只是安娜自己的故事了,安娜会讲一些从客人那里听来的故事,摄影师也会讲一些其他姑娘的故事给安娜听,共同的话题让他们很快建立了信任。安娜还介绍了隔壁的欣欣和她男朋友给摄影师,在一起吃了几次饭,也算是比较熟识了。安娜邀请摄影师给她和欣欣各拍了一些照片,说是留着以后老了拿出来给孙子们看。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摄影师约了安娜出外踏青,摄影师自然带上了自己的相机,安娜则翻出了压在箱底许久的画笔。认识摄影师之后,安娜的心情逐渐变的舒畅起来,也许是将心底的苦楚倾诉出来的原因。看到安娜带着的画板,摄影师惊讶了好久,因为安娜从来没有告诉他自己会画画。
“你大学学的绘画?”摄影师边走边问。
“不是,我说我是天生的画家你信吗?”安娜说完冲摄影师灿烂一笑。
“唔?”摄影师显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从小就很喜欢画画,我的家乡所在的山上有很美的景色,春天百花齐放,夏天游鱼细水,秋天平地生云,冬天雪挂树梢,比这里美多了,时时都有让我画不玩的美景。真正试着用画笔,是在前几年,有一个客人,是一位画家,我用他的笔在纸上画着玩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不住地夸我画得好,还说我是一位天生的画家。从那以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每次到我那边去都会教我一些绘画技艺。直到有一天他来跟我辞别去周游世界时,告诉我可以出师了,我才知道原来我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达到了别人练习十年的境界。难道我说我是天生的画家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没有问题!”
摄影师发现安娜在讲到自己的故乡和自己的童年时,脸上第一次闪现出一种怀念的神情,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每个人都会怀念故去的时光,因为无论那些时光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在怀念的时候都会变的特别美。
“既然你有这么好的手艺,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一行?”
“不然呢?”安娜反问到。
“你可以卖画为生。”
安娜低头妩媚一笑,“一旦跟金钱扯上关系,再高雅的艺术都会沾上一股铜臭味而失去原有的光泽。就像男女之事,原本也算得上是圣洁的,一旦用钱去买春,则变得污秽不堪。我已经奉献了自己的身体,不想再毁掉自己的手艺了。”
摄影师从来没想到安娜会讲出这样的话,此刻在他的心里,不觉又给了安娜一个新的定位。
七月的一个下午,摄影师正在暗房里处理着自己的片子,安娜的电话却突然打来,“欣欣出事儿了,在医院,你赶紧过来!”
摄影师急忙放下手上的工作赶了过去,甚至连底片都被胡乱地丢在了地上,到了医院才知道,欣欣早上起来就肚子痛,被她男友和安娜送到医院后,医生诊断为阑尾炎,于是进行了紧急手术,没想到从手术室出来之后,欣欣还是喊肚子痛,医院进行了检查之后发现之前竟然是误诊,欣欣根本不是阑尾炎,而是宫外孕,医院再次紧急安排了手术,不过已经晚了,大量的血液已经沿着欣欣的腿流了下来。欣欣的男友已经被这突发的事故吓的手足无措,安娜也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摄影师安慰了欣欣男友和安娜几句,便走开找到了一位医生询问欣欣的病情,许久之后才径直走到欣欣男友面前,一把抓住胸口的衣服将他推到墙边,冷冷的说到,“你真他妈的是个混蛋,别人不懂得可怜你的女人,你自己也不知道疼?欣欣可是你的女人,看看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说完走到安娜的身边,伸手轻轻的搂住安娜的身子,此刻安娜才觉得浑身因为惊吓而变的绵软无力,顺势将头靠在摄影师肩上,“医生怎么说?”
“放心吧,医生说欣欣的问题应该不会很大,医院已经派了最好的医生给欣欣做手术了。”
安娜靠在摄影师的肩上,泪水慢慢的滴了下来。这是摄影师第一次见到安娜哭,这个可以平静地讲述自己的不幸的姑娘,在看到别人遭遇不幸时却流泪了,摄影师轻轻拍了拍安娜的肩膀,示意安娜一切都会好。
欣欣的命终究还是被医生抢救了过来,只是以后再也没有生育能力了,医院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由于误诊,医院赔付了几万块钱给了欣欣,拿到医院的赔偿金没多久,欣欣和她男友便离开了S市,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摄影师,只是让安娜转达了谢意。
以安娜为主角的文章写好之后,摄影师第一时间拿给安娜去征求意见,安娜兴奋地一连看了三遍,连声叫好,“写得好,我没意见,不用改了,不知道你的读者会不会喜欢我。”
“肯定会喜欢你的!”
安娜已经没有故事可以讲给摄影师的了,但是摄影师却依然频繁地到安娜家中闲坐,或一起读书,或欣赏安娜画画,或到楼下吃一碗牛肉拉面,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有时候,安娜甚至恍惚的感觉自己的丈夫又回来了。
几个月后,安娜的故事正式在当地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报纸刊出了,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人们开始关注安娜所在的这个行业,开始关注这个行业的从业者。摄影师说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安娜。
为此,安娜请摄影师吃了一顿饭,说是为了感谢他为那个行业所有的从事者所做的贡献。那顿饭他们喝了很多酒,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那个晚上,安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摄影师拥有她。她接到了家里的来信,自己那个患重病的婆婆去世了,她再也不用为了钱而出卖身体了。
春节前夕,安娜走了,走的时候摄影师把她送到车站。那之后,摄影师再也没有见过安娜。十个女孩子的故事成书的时候,摄影师邮寄了一本给安娜,却没有任何回音,也不知道安娜有没有收到。
多年以后,摄影师每每想起安娜,都要说一句,希望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