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祭奠惆怅的爱
作者: 千叶一竹
时间: 2015-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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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弥留之时,翠花口里总是含糊不清叫着“望哥,望哥”,儿子阿祥一步不离的守候在病床前。医生已经下了断语:老人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可以准备后事了。
【一】
弥留之时,翠花口里总是含糊不清叫着“望哥,望哥”,儿子阿祥一步不离的守候在病床前。医生已经下了断语:老人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可以准备后事了。
媳妇月儿家里、医院两头忙着。每天,月儿把孩子送上学,就匆匆忙忙来到医院。月儿胆子本来就小,这些天更不敢一个人待在婆婆的身边。昏睡中的婆婆,一会喊着说:妈妈爸爸来看她了,就在门口站着呢,突然又好像受到了很大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时呜呜哭起来;一会又面含羞涩说:望哥和小羽来了,小羽就睡在她的身边……
月儿想起妈妈曾经说过:人到最后时刻,她所有在阴间的亲人就会来等着她,要带走她魂魄。所以常常听说生命弥留时的人,就会说看到所有离去的亲人。虽然,平日里危言耸听的事让人感到有些唐突的,但是,当你真正身处在这种环境里,还是让你不由得有点毛骨悚然,心里发秫。
阿祥紧紧地把母亲的手捧在手里,就像害怕谁要夺走她的母亲一样,泪水更是泛滥成灾。
从他记事开始,就没有见过亲生父亲。母亲说,他的父亲在他刚刚出生时,就得重病死了。父亲死了以后,母亲为了忘记过去,才带着他离开了伤心地,来到这偏远山区。那年,母亲刚满三十五岁。
“阿祥扶我起来坐会。总是躺着,浑身骨头都疼。”母亲今天的精神状况似乎好了许多,气色也红润多了,说话也清楚。阿祥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之感:母亲是不是属于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呀。阿祥用被子垫在母亲的身后,小心抱起母亲的身体,轻轻依靠在被子上。
“妈妈这样可以吗?要是不舒服,你还是靠在我身上吧!”阿祥是个特别孝顺懂事的孩子。他孝顺是这一带四乡八邻众所周知的。
“祥儿,妈妈这一次看样子是真的好不了了。妈妈就算现在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这一辈子有你这样争气孝道的儿子,值了!”翠花轻轻叹口气。
一种欲言又止的惆怅流淌在翠花灰白沧桑的脸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向儿子说清楚一切。那些让人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毒蛇一样紧紧地裹缠着她瘦弱的身体,分分秒秒让她想窒息,喘不过气。
其实,在阿祥渐渐长大懂事以后,她曾想过把所有真相告诉他,求得他的谅解。以阿祥的善解人意和憨厚,相信他应该理解她所做的都是情非得已和难言的苦衷。可是每次,她又犹豫不定,在心里告诉自己:永远不可以说出真相!让那些属于她一个人秘密成为永远的秘密吧!如果说出来,也许她真的会失去这个儿子。她太害怕失去这个儿子。阿祥是他的生命,是她生命的全部希望和寄托。
可是,自己所剩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如果再不说,万一一口气缓不过来了,那可真的就再也没机会了。如果是那样,她即使到阴间都是罪人,都会心不安宁。
这些天,她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了她的父亲、母亲、哥哥,还有那个早已经离世的小儿子小羽。还有望哥,那个让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她不知道望哥现在还在不在人世?如果不在了,他走的时候还会不会想起她?她偷偷带走了他的儿子,他会不会不原谅他?翠花想:过几天就能和他见面了,她想,自己应该对他说起这件事吗?他是不是也会后悔他带给她这么深这么多的伤害?他会原谅她悄悄带着他的儿子不辞而别,害的他们父子一辈子没有相见吗?
“阿祥,妈妈想和你说说心里话:儿呀,其实你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你有亲生母亲。你的母亲现在应该还在人世,祥儿,等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带你妻儿去找你的生母。原谅妈妈,是妈对不起你,一直没有告诉你实情。孩子,不要怪妈妈的自私,妈妈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翠花干瘪的手不停抚摸着阿祥茫然的脸。蓦然,老泪纵横,失声痛哭。
“妈妈,您是病糊涂了吧?您怎么能不是我的亲生妈妈?这些年,是含辛茹苦把我养大,让我读书,供我上大学,又给我娶妻子,给我带孩子。”阿祥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妈妈说的话。他知道老人到最后都会说一些莫名其妙毫无道理的糊涂话。
“儿呀,你看看妈妈像是说糊话吗?妈妈今天头脑特别清醒,所以趁自己还能说话,想把一切实情都告诉你。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妈妈走了,到了阴曹地府见到你爸爸,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不说,死了我也会内疚。”
【二】
翠花的家乡在淮河岸边的一个小县城。那里依山傍水,景色秀丽。翠花在家里排行老三,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因为她是唯一女孩子,父母倍加宠爱着。翠花小的时候,看到哥哥弟弟背着书包上学。
“妈妈,我也要上学。”翠花看着母亲,泪眼汪汪哀求。
“一个女孩子,不在家里好好学做家务,上什么学堂。女孩子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学做女红,将来嫁给好人家。”父亲正埋着头修就快断了的板凳腿,瓮声瓮气道。
翠花天生聪明伶俐,骨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热血在沸腾。她从心里羡慕哥哥弟弟能背着书包上学,“妈妈,你说说爸爸让我去上学吧,我保证不会耽误做家务,真的!”翠花把手举得老高老高。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母亲心一软,同意她去上学。为了能证明自己上学不会耽误做事,翠花放了学回家就抢着做事。“妈妈,你休息一会,衣服我来洗。”“妈妈,我来和面做面条。”晚上,做完家务,翠花就安静的坐在妈妈身边。小小煤油灯下,母亲飞针走线,翠花聚精会神写作业。她的成绩在班里一直都是最优秀的,每学期都会捧回一张奖状。翠花性格开朗活泼,课间休息,她和女同学一起跳绳踢毽子,偶尔也会和女同学一起玩陀螺打皮卡。
翠花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在一次车祸中不幸去世。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收入,家里的生活一落千丈。
“妈妈,我不想读书了回家帮您做事。”翠花主动要求放弃学业,帮助母亲一起料理家事。妈妈含着泪无奈的点点头。
二十岁那年的春天,经姑妈介绍翠花同住一个县城的明望认识。
“这孩子虽然明长相一般。但是人品很好,且能说会道,做事也圆滑。无论亲戚朋友遇到难事,他都会想方设法帮助,是个热心人。”明望身高一米七,两只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弯成二条浅浅的弧线,一眼看上去,整个人透出成熟稳重,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认识翠花以后,他每次来到翠花家,都会主动找事做。他很会揣摩人的心理,会察言观色,很快就博得翠花母亲的喜欢。开始,翠花并不十分满意明望,因为明望还是单位文艺演出队负责人。她不喜欢一个男人整天在女人堆里游荡,给人一种轻浮多情的印象,还有一丝让翠花无法说出口原因就是,演出队那些女孩子个个如花似月,妩媚妖娆,明望每天和这些女孩子打交道,常言道日久生情,谁能说准他以后会不会移情别恋。明望对翠花可谓说是一见钟情。他对翠花体贴入微,鞍前马后。不时会给她买些小物件和零食;只要有时间他就会陪在翠花身边,给她讲一些风趣幽默的笑话,常常把翠花笑得流泪。随着时间的推移,翠花渐渐地爱上了他。
明望在码头负责点货工作,喜交朋友。他的性格随和,对朋友真诚敦厚,是那种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中人,在朋友圈的口碑也很好。
同年腊月十六,翠花和明望在吹吹打打的喇叭声举行了简单却热闹的婚礼。
结婚那天,本是暖阳流金的晴好天气,谁承想就在翠花刚出娘家门,雪花骤然把阳光推入天穹深处,顷刻间漫天雪花跋扈飞扬,皑皑白雪把喜庆悄然稀释为一抹流失鲜活黯然的血色。
因为婆婆身体不好,婚后的翠花每天除了要去照顾好一家人的生活起居,还要想方设法找点事做,来减轻家里的负担。
第二年深秋翠花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由于当时家里生活来源只是公公和明望,月子里的翠花,就只能和家里人吃同样的饭。偶尔,明望会悄悄瞒着别人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二个热乎乎的熟鸡蛋或一块柔软的蛋糕,这就足可以让要求不高的翠花感动和开心一整天了。
光阴如白驹过隙的,转眼间翠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因为家里添了几张要吃饭的口,生活变得更加拘谨。翠花只能接些针线活在家里做,补贴家用。还有二年前婆婆生病住院和去世时借的外债没有还清,幸亏,翠花过日子节俭,会精打细算。
近一段日子明望好像明显比原来忙起来,差不多晚上都是十一点左右才回家,到家以后,嘴里不停嘀咕着好累好累。有时,没有等到翠花把洗脚水端到面前,人就已经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每逢这个时候,翠花心疼的不忍心叫醒他,只是轻轻地给他脱掉鞋子,用热毛巾把他脚擦干净,轻轻放在被子里。
翠花曾劝说明望,既然工作这么辛苦,那你就退出演出队吧,反正每天唱呀跳呀的又不能管饱管饿死。可是明望就是不同意,说自己不仅仅是这个演出队的负责人还是主力,演出队是绝对不能没有他。
不知怎么了,这些天十岁大的三儿子小羽总是喊着头疼,可是翠花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只是随口让明望有时间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明望说忙过这几天吧,小孩子只是头疼,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这天三个孩子吃了早饭,就去上学了。翠花收拾好碗筷,就出门买菜去了。当她买菜回来时,远远就看到小姑子在门前东张西望,一脸焦急。
“嫂子你终于回来了,快快去医院,小三子在学校晕倒了,学校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小姑子接过翠花手里的菜篮子。
“通知你哥哥没有?”翠花心陡然悬了起来,一种不祥在脑海里掠过。
“小远已经到单位找了,你快去医院吧!”小远是翠花的大儿子。
当翠花来到医院,小羽已经在里面做检查了。医生护士行色匆忙的跑前跑后,从她们脸上紧张严粛的表情,翠花禁不住害怕。正在这时,医生喊到:“谁是病人的家属,请到医办室来一下。”医生的叫喊,如一道强烈的电流流过翠花的身体,她浑身不停的颤抖着。
“小羽怎么了?他现在在哪里?”明望气喘吁吁地跑到医院。
“望哥,小羽他……小羽……”见到明望,翠花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哥哥,小羽在重症监护室。你快去医办室,医生让家属过去一下。”小姑子扶着翠花,对哥哥说。
翠花坐在空旷寂静的医院长廊的椅子上,绝望、恐惧穿刺着她脆弱的灵魂。白色涂抹的长廊,在不停闪烁的微黄的灯光下,摇曳着碎碎星星阴森森的流影,让本来就空寂的长廊更加诡异和凄凉。翠花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医办室那一扇被风推开又合上,不时发吱吱呀呀的门,似乎在等待着一场命运的判决,亦或是她想从明望走出办公室的瞬间,扑捉到自己希望的答案吧?
时间恍如搁浅了一个世纪,终于,看到明望被那一扇门挤了出里。翠花电击般跳起来,向明望奔去。
“望哥,小羽没有事吧?他到底怎么了?”翠花拉着明望,急切切问。
“你不用这么担心,医生说可能是脑子长瘤子。但是,还没有完全确定。”明望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冷静,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可是,医生的话不停在耳边轰轰作响:“瘤子太大,已经完成依附在脑神经上,现在完全没有办法手术了。孩子情况不容乐观,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此刻明望心里感到一阵阵刺痛和绝望。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和与实际年龄落差好大的妻子,一种深深地自责、内疚涌上心间。
【三】
这段日子,明望总是找各种借口搪塞翠花,尽量回家迟的理由说的充分可信。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切皆因一个女人,一个让他欲罢不能的女人——柳叶。柳叶年芳二十五,人如其名,柳眉星眼,婀娜多姿,优雅婉约。举手投足袅袅似烟,勾人魂魄。
排演《西厢记》,她演崔莺莺是那么惟妙惟肖,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眼睛,每每面对张生(明望饰)眼眸流淌出的幽幽爱恋,足可以让明望心慌意乱。明望是等聪明之人,他早已经感觉到柳叶对自己的好感和喜欢,只是因自己已经身为人父人夫,他不想伤害妻子翠花。翠花为了这个家已经付出的太多太多了。但是,他身体内流淌的男人最原始的猎奇心和占有欲又使他无法做到不去想,不得不承认他心里是喜欢柳叶的。喜欢她浑身散发出的火热的青春气息;喜欢她优雅美奂的舞姿;喜欢她那小鸟依人善解人意的温柔。可是,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结果——婚姻。很多时候他就这样如一个穿着鞋子行走在海滩上的旅人:既想感受海水的绵软温情,又担心被海水打湿鞋子。
“明望哥哥,你可以陪我回家取演出服吗?”如果没有那个月色朦胧倾泻的晚上;如果没有那一枚迷香般的夜风;如果没有柳叶那一声让人疼惜的娇喘,如果……也许,也许他和她仍然那是简单和无虑。只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那一晚演出前,柳芳突然想起拿回家洗的演出服忘了带来,眼看着就要开演出,她急得快要流泪了。
柳叶家住在临近河岸的坝子下面。到了晚上那里显得特别空旷幽深,行人稀疏。通往柳叶家里就只有这么一条曲曲弯弯的小巷,小巷一直绵延到柳林深处。入夜,如果一个人独行于此,冷不防小巷两边突然闯出的一条狗或一只猫,一定会吓得你魂飞魄散;亦或是冷不丁小巷分叉处钻出来一个冒冒失失的夜行人,也会惊得你大汗淋漓。这个时间,柳芳是不敢一个人走这小巷的。所以,当柳芳让明望陪着自己回家时,明望想都没有想就同意了。他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还似乎,在他潜意识里也许正渴望着发生点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或许他宁可自己就这样难得糊涂。毕竟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更何况,能陪着让自己倾心的女子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