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穗
作者: 李会展
时间: 2015-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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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整个冬天,迁穗都在用沉默砌着墙,把自己围在里面。往往她吃着饭、做着某件事,或者看着天上飞过的鸟儿,就会因为一点翻涌的小心思而陷入沉默,迅速而熟练。迁
一
整个冬天,迁穗都在用沉默砌着墙,把自己围在里面。往往她吃着饭、做着某件事,或者看着天上飞过的鸟儿,就会因为一点翻涌的小心思而陷入沉默,迅速而熟练。迁穗看看家里破败低矮的窗户,又抬头看看空远的天,继续用疏离的眼神置身事外般打量这一切:头发花白的母亲,病弱佝偻的父亲,矮矮的老屋……迁穗长长吁出一口气,回到自己阴暗的小屋子,继续融入到沉默里面。
这沉默里当然更多的是茫然和不甘。
父亲看着她脸上因出神而呈现的虚无和木然,常常背着她,忍不住轻轻地一声叹息。父亲这轻轻地叹息连同这些日子灰暗的情绪,不知觉中融进到她身体里。就在她买车票逃离的时候,她还忽然听到身后这亲切而苍老的叹气。她立即回头去看,回头回得猛了一点,把自己和后面买票的中年男人都吓了一跳。迁穗赶快给人家补上一个笑脸,男人用疑惑的眼光看了看她,迁穗脖子上遂红了一大片,一直到她买了票离开。
辗转了半夜,她都没睡好。座位硬并不是主要的,脑子里闪过的事,很寂静,却感觉踢踢腾腾的,连绵着,将所有未成形的睡意都赶走了。第一次出远门,她也不想睡,盯着车窗看了一夜车轨。黑夜里,并没有什么风景,路过的城市灯火离铁道也很遥远。城市像个模糊的脸,迁穗看不清楚,只剩“哐瞠哐瞠”单调的声响一路划过城市灯火阑珊的边缘。到了下半夜,车厢内断续响起了东倒西歪的鼾声,每个人睡得都很将就,倚着靠背或趴在那里,偶尔两车逆行时摩擦出较量般的风声,车厢内的鼾声在这摩擦声中磨磨牙停顿一下,就又升起。她的座位还可以,最里面,靠着窗户,至少头可以倚靠在车厢壁上。她闭上眼,尽量把自己收缩起来,靠着车厢,头抵在怀里的背包上,迁穗等了许久,依然睡不着。
百无聊赖间,迁穗侧起身,近乎习惯性地从抱着的书包里翻出那本书,她不是为了看,事实上这样薄薄的一本小书,内容她早都记住。她打开封面,盯住扉页,直到把页面上那两行熟悉的字迹都看得一片模糊。
那两行字,一行是:小穗,我看你就是我那朵玫瑰花,让我爱护你吧……(后面还画着一个又坏又可爱的小笑脸)这一句话如同他一贯说话的口气,略微霸道,眼睛又坏又亮,他顺手抛过来一个又烫又香的山芋,她哆嗦着接住,毫无防备,开始和结束都没和她商量。这就是她那一段被动的爱情。
这一本薄薄的小书,是《小王子》。
迁穗想,可真是一篇童话呵。她以为自己早就释怀了,可此时心口那个地方,还是结结实实地疼了一下。
她略过它,去看底下。底下是另一行:XX街XX小区X号楼X单元。还有电话。
是南方一个大城市。写得很详细。字迹潦草又傲气,是巧真临走时从她床头随手抓起这本书写下的。巧真写地址时一定看到了前面的那句话,巧真的嘴角牵动着微微笑了一下。写完了,把书扔回她床上,说,想通了就来找我哈!巧真就扭着身段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她,是很有把握她会来投奔自己的样子。巧真说,不急,你再想想,想通了就打我电话
她想了很多天,她还是没想通。不过她还是来了。
迁穗放下书,再不想看它,也不想去想什么,就支着头,眼睛盯着窗外发呆。夜色里的山脉、树木、桥梁、建筑……都虚化成不分明的块状影子,在列车的行驶里,这些黑魃魃的影子都浮漾在车窗两旁,间或有几盏寥落的灯光,在迁穗茫茫的眼睛里亮一下,又闪过。
直到快到黎明的时候,盯着沿途的夜色直盯得眼发疼,迁穗才算是迷迷糊糊地蜷缩着睡了一会。睡得也很浅,老是梦见不想梦见的,比如:他坏坏的明亮的笑脸,巧真临走时有把握般的神态,爹干着活突然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一连串奇怪的梦魇交织在一起。在父亲从脚手架摔落着地的刹那,迁穗惊悸地喊了一声,啊——从支离破碎的睡眠中醒转过来,她揉揉眼看见对面的男乘客奇怪地看她,她不敢接住陌生人的目光,只好把眼睛再次投向窗外的虚空。心里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梦得都那么真,让人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了。迁穗也学着父亲的口气,在心底轻轻地一声叹息。
迁穗想抬抬腿,才觉到浑身的酸疼,她刚想站起来去一下厕所,走动走动,也让窝在那里的血液稍微循环一下,眼前突然一黑,倒吓了迁穗一跳,火车此时进入了长长的隧道,在黑暗里惊动起激烈拍打的风声,迁穗坐在那里,有点愣怔,风声扑打中,迁穗顺应地想象自己的头发在这风中也激烈地飘,这想象让她有点快慰,抵消了一部分刚才梦魇残存的阴影。在黑暗中,迁穗算是醒了。
出了隧道,迎面是一座跨江大桥。一两只银白色的水鸟拖着明亮的弧线,在桥下水面上回旋。迁穗往下看着,想,看着它们翩跹悠闲,身影美丽优雅,也许它们生存也艰难,得从湍急的水面上打捞一日三餐。谁知道呢。
迁穗就想起巧真。想,巧真那样光鲜的人,也有过心酸吗?但就算有,村里人也是看不到的,看到的只是她的骄傲和灿烂。
过年,巧真回来,穿着打扮有一种惊艳感,明明是冬天,巧真却给人一种花枝招展的感觉,着一顶很大的花色礼帽,飘带很俏,巧真微笑着在路上走了一圈,让整个老实巴交的村庄都风骚了起来。
巧真是美丽的,并且是知道自己的美丽的女子。
她还记得当年上学考试时迁穗让她抄的情谊,来迁穗家里,拉住迁穗的手,显得很亲密。但迁穗却觉得她们之间有了很大的距离,这种距离不是平面的,而是上下落差悬殊的阶梯。早已不再是当年考试的时候,迁穗如果不给她抄她就随便逮个蚂蚁放卷子上,蚂蚁走到哪个选项,她就随便勾个ABCD。然后发卷子的时候老师会用常见的手段在两极各树立一个标杆,正面的是榜样,往往是迁穗,反面的是批评对象,多有可能是巧真。迁穗那时候总也不解为何巧真挨批评时依然嘴角轻蔑倔强地上扬,是很骄傲的模样,反而比迁穗受表扬还要有底气。迁穗想,巧真终究是比她大气到无所谓而精明的女子。出去不过几年,就大开大阖地弄出了一番蓬勃局面,即便是风尘里靠着身体本钱,也终是心思、手段、气量都非凡。比较下来,自己呢,上了几年学,被灌输了一些腐烂的名词,费死了劲考上了县里的招教,没有门路打点,就被分到乡村里,一个月还不到一千块钱,还有呢,口口声声爱了两年的男子,唇红齿白一句“对不起”,就把她所有的守望和付出全打发了……
村里人看着巧真家三层的仿欧式小洋房,气派地杵在那里,很招眼。路过的人很眼气,却吐一口痰,不知深浅地说一句,卖x挣来的,显摆什么?!迁穗看着巧真和她家的洋房,耀眼辉煌,迁穗也隐隐地觉得脏,但当巧真拉住了她的手,珠光宝气地对她炫耀般地微笑,她才知道弱者对强者的鄙视,是多么的没有力量,多么的可笑。果然村子里在背后说巧真闲话的人很快就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们一边议论又一边讨好地对巧真笑,他们想让巧真帮忙介绍一个工作,也能在大城市里落一下脚,也想风风光光地回来在村子里小小炫耀一下,也想巧真一样光鲜亮丽地活一次。但是,对他们事后的讨好,巧真只是很好看很风情地笑笑,不置可否。他们当然恨,可没有巧真那么多钱,比照一下,恨得都忍气吞声,看见了巧真还得讨好地笑,衬出自己的卑小来。
巧真却越过众人,来到迁穗跟前,生涩地寒暄完了,揽着她的肩,巧真开口第一句话就对她说,穗子,姐都听说了。
这一句话说完,巧真就看着她,收了笑,很亲切,又有准备和她感同身受的一丝哀伤基调。迁穗没敢接巧真殷切的目光,乱乱地想,什么意思呢,你听说了,听说了什么?是听说他不要我了,还是听说我现在诸事都不如意、不如你呢?迁穗带着疑虑看巧真一眼,巧真还是眉眼顺和同情的神色,表情在那儿,好像在说,都是的,我都听说了,穗子,你不要避我,不要和我外气。
巧真拉着她的手,在床沿上坐下,看了屋子一圈,又隔着破旧的屏风看看隔开的迁穗衰老的父母那边,最后眼神聚到迁穗脸上,忽然地一声叹息,这叹息像是功成名就的人回顾筚路蓝缕艰难来路时的苍茫慨然,沧桑和苦痛都在里面,又像是感叹迁穗家里捉襟见肘的寒酸。随着叹息巧真在人前紧绷的光鲜也柔软下来,用的是姐妹间的语气,说,跟我走吧,穗子,我新开了一家美容院,正需要一个识文懂字指靠得住的姐妹帮着我打点打点。
迁穗望着桥下浑浊宁静的水面,再往前走一段,闪过的是江边稀疏的村落,和沿岸分列缠绕的稻田。这江南常见的乡野景色,让迁穗在一刹那间有了回到家里的错觉,一股留恋和不舍本能地自胸中涌起,如细线,慢慢收紧,勒得心口隐隐作痛,可痛的同时,她又有一种因对前景未知而生出的不安和兴奋,想,终于把一冬天那些拥堵情绪都抛在后面了。
列车前行中不断变换的风景,如同她此后的人生,让她感觉到往下的每一个时间都是新鲜的,而不再是憋在家里一成不变的灰暗和烦乱。她作茧自缚在小屋子里面的日子,连时间都好像长满了霉斑,和巧真用的肯定不是同一个时间。
或许她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远方能给她太多虚无的想象。她其实需要这种想象,就是不因为巧真,她也想过去远方看一看,闯一闯。虽然那时这样想的时候,是想着和另一个人一起去的……好的时候,都说类似那样的傻话:跟着我吃苦你怕不怕。不怕。没有房子呢。有啊,只要我住你心里呢,左边一间,右边一间,心房。那要是我去另一个城市工作呢。跟着你啊,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跟着你流浪到天涯都好
隔着车窗,望着前方闪现的大片大片未卜的天空,迁穗的眼睛里蓄着闪动的光芒,倚着车窗,想着那些说过的话,那么多的话,在心里轻轻骂自己一句,真傻……她想笑,那闪动的光芒却从眼角像水一样流出来,滑落到她脸上。
真的要去天涯了,那些说过的话也早已变成了虚无的沙,禁不起时光的流水也经不住岁月的尘风,消失得无影无踪。迁穗没有怨过他,相反她心里是带着祝福的。毕竟家里给他介绍的那个女孩有很厚的家底,也有很好的交际网。对他以后的发展是好的。以前好的时候他总是喊她,傻丫头,傻丫头……三个字一遍遍从他嘴里喊出来,没有一点骨头,听到耳朵里,只是丝丝入扣的温柔。迁穗想,自己或许真的就那么傻吧。
爱一个人,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尽管之后的一年有一次酒后,巧真一针见血地分析道,爱?屁!他不过是想玩玩你罢了,看你长得好,又柴禾妞没见过世面,玩了两年也花不了几个钱……迁穗的反应很激烈,把桌子都撞到了,她流出满脸的泪,每一滴都是她的一段青春,那些眼泪好像鲜血淋淋。她制止住巧真的话,近乎撕心裂肺地喊,我愿意,我愿意啊……
虽然事后她想想好的时候他许多轻薄而章法熟练的举动,和巧真说的真的不差多少,但她还是不愿把他想得那么不堪,那毕竟是她唯一的一次爱呵,否定了他,也是轻贱了自己。
可是现在,她还没想明白,她只是不知道一个人红唇白牙口口声声说的那些誓言,怎么就像排便,一转眼就忘了个干干净净,毫不当回事呢?
迁穗想不明白。
隔了一天,巧真又来她家里,并且和她住下。那晚上,她哭了。并不是她和巧真有多亲,只是所有的情绪她都压在心里,太久了,需要一个在合适的时刻说话的人。听完了,巧真带着风尘的洞穿和沧桑,说,傻女子,悲什么伤,姐告诉你,所有的男人都差不多,快感总不过那十来厘米长,你说你悲的哪门子伤?
巧真说,这世上的男人只有在床上时你要他长他长,你要他短他还长,下了床都一样没有良心,你心里难受并不是你那男的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你在他身上花费了好时光,在他破篮子里寄托了你的小梦想,指望不住的,傻女子……
巧真拍着胸口很有把握地说,迁穗,你来,跟着我,就你天生这副模样,我保管你一两年就回来,风风光光!
巧真说,你想想,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就给我说一声。
巧真说……
巧真说的都是对的,接近于真理。到底是风月场中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骁将,都是经验之谈。每一句话都说得逼近残酷的真相。
有些事情真是当时想不明白的。只有过了几年,迁穗才会知道,现实里这世上的男子多小气、平庸、缺少情趣,没有成熟的心智,对待感情多有投机的性质。
可选的人那么多,彼此都差不多,没有谁为你真的赴汤蹈火。一生一世啦,一辈子啦,等等,那些顺嘴编织的誓约,不过是骗骗耳朵。
迁穗闭上眼,对着窗户,把脖子缩在衣服里面,不让邻座的人看到她的脸。算了,迁穗说,这些都算了,再也,再也不去想它。
车窗外呼啸闪过山、水、田地、房舍、村庄……这个节气,土地初步呈现出一股饱满慵懒的腴润之态。阳光照耀下,虽然寒气仍未褪尽,一畦畦油菜却已织锦般开满金灿灿的花,在火车的速度里,这大块绵延的嫩黄花海更为明艳,这一块转瞬即逝,接着的一块立刻映入眼帘。阳光温凉,是一年之中最多情的阳光。可惜这花香、这阳光,车厢里都闻不到。火车像一根漂在速度急流里的烂木头,因为人多、封闭,从内到外散发出一股闷热嘈杂的腐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