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姑
作者: 罗意春秋
时间: 2015-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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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姑是我们这个大家族里按辈分排下来应该被我称之为“姑”的八个女人中最小的一个,所以称为八姑。“姑”,意为“父亲的妹子”。但是如果认真论起血缘关系来,就只能算
摘要:八姑是我们这个大家族里按辈分排下来应该被我称之为“姑”的八个女人中最小的一个,所以称为八姑。“姑”,意为“父亲的妹子”。但是如果认真论起血缘关系来,就只能算“五百年前是一家”了。所谓的“姑”,是“家谱”的产物,与尊卑无关。而且,八姑还小我两岁。
八姑是我们这个大家族里按辈分排下来应该被我称之为“姑”的八个女人中最小的一个,所以称为八姑。“姑”,意为“父亲的妹子”。但是如果认真论起血缘关系来,就只能算“五百年前是一家”了。所谓的“姑”,是“家谱”的产物,与尊卑无关。而且,八姑还小我两岁。
八姑父亲早亡,母女两相依为命。据说八姑的父亲对我们这个家族有些“功德”,要不然也不可能住得进我们这个院子里。
八姑细皮嫩肉,白里透红,胖冬冬的小手,粉嘟嘟的小脸,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小美人。我们俩从小在一起玩,正宗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要不是家族的阻挠和生存的艰难,我们肯定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这些年我特别爱听高胜美唱的“往事只能回味”,就缘于此。
记得临近上学读书的那两年,每天早晨八、九点钟,八姑就会跑进我的房间来催我出去玩,边跑边叫:“懒鬼懒鬼快起来,太阳都照着屁股了。”说着就猛然掀开我的被窝,往往弄得我措手不及。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尤物也许逐渐萌生了害羞的细胞,这种鲁莽的毛病慢慢的就不再犯了。
接下来的几年,我们的感情更深了,而且不再是清纯的、朦懂的“玩伴”关系,更具有了“相亲相爱到永远”的性质。互相都毫不怀疑的认为自己是对方的“另一半”。但是表达的方式却更加隐秘和含蓄。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们的关系还是被某些“长舌妇”看出些蛛丝马迹。于是,农村那种三姑六婆习惯用来“棒打鸳鸯”的手法全部派上了用场。当然,所谓的“乱伦”被他们当作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令当今的年轻人无法想象并且难以理解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农村的人们思想还是相当封建的,青年男女之间拉一下手、扯一下衣角,甚至互相眨一下眼睛都会被中年以上的妇女们认为是“伤风败俗”。在这种氛围下,我们面对的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然而,这并不是导致我们“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真正原因,断送我们爱情的致命杀手叫“生存”(或是‘面临生存的决择’)!
当今六十岁以上的人们都经历过那场“大跃进”带来的三年大饥荒。大饥荒的第二年,很多人都患上了浮肿病,八姑的妈也在其中。其实那不叫“病”,那叫“严重营养不良”。只要补充足够的营养,不需要吃任何药,慢慢的就会恢复健康。当时政府派出工作队,带着黄豆、红糖等营养品深入农村收治浮肿病人。但是僧多粥少,谁能被优先收治就成了竞争激烈的问题。于是就出现了病重者反而被排斥在外的现象,八姑的妈又不幸的名列其中。当时她已经生命垂危,浑身肿得眼不能睁,脚不能走,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八姑守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我也是爱莫能助。
正在此关键时刻,村长(那时叫大队长)托媒人来提亲,希望八姑给他的傻子儿子做媳妇。并且特别说明,如果同意,可以马上把八姑的母亲送去治疗。
话说到这个份上,稍有孝心的儿女都会马上选择顺从,区区爱情又算得了什么?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八姑的妈慢慢的恢复了健康,八姑也准备履行自己的承诺。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自己的一生,将在痛苦中煎熬。然而一切都晚了,那时的人,是不允许随便反悔的。于是八姑红肿着泪眼嫁到了傻子丈夫所在的生产队。
据说婚后的八姑迅速消瘦,往日的俏丽荡然无存。我忍受不了精神的折磨,目光呆滞、神思恍惚,纯粹是一具能够行走的“僵尸”。几个善良的老太婆私下议论说:“这两个痴情鬼眼见着就这样给毁了。”
接着就有热心人窜掇我的父母赶快为我说一个媳妇,理由是让我“穿上新衣服忘了旧衣服”,并且强调说“越快越好,要不然怕来不及了。”由此可知我当时的身体已经垮到濒临死亡的地步。我也不知怎么糊里糊涂的被她们当作傀儡操纵着圆了“洞房”,也许在那个大多数婚姻都由包办而成的年代,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新婚妻子美丽而又温柔贤惠,这是后来我“清醒”以后才观察到的。也不知她为什么会愿意接纳我这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在她的温柔体贴下,我这个“僵尸”慢慢的恢复了“阳气”,开始理智的来应对现实的生活。同时也希望八姑能够走出精神的困境,毕竟未来漫长的生活道路是必须依靠自己去走完的。
根据非正规渠道传来的小道消息说,八姑那个傻子丈夫不但弱智,而且连最起码的男人的“天职”都无法尽责,我不禁深深的为八姑的归宿惋惜,实在是鲜花插在牛屎上了
不料一年之后当我再次看到八姑时候,她竟然背着一个孩子,而且脸色有些红润,看得出她已经从精神困境中走了出来,心里稍觉宽慰。我主动和她打招呼,她却有些躲闪。我们的关系尽人皆知,当然是不便和她深谈,最终我们只能是相对无语,万般深意尽在不言中。
稍后听到的消息更是让我目瞪口呆:八姑那个孩子竟然与她的“公公”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恨不能磨一把快刀,把那个不知廉耻的老王八的“武器”割了,让他断子绝孙!
待冷静下来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纯粹是庸人自扰:八姑与我是什么关系?她是有夫之妇,我是有妇之夫,我们之间是既无血缘关系又无家庭成员关系、相互独立的自然人。他们“乱伦”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何况这种事连法律都规定“告诉才处理”?何况还有那么一个傻子丈夫做“挡箭牌”?最起码,八姑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有追求性满足的权利。而不必在乎对方是谁。罢了,罢了,我与她就从此情断义绝,各行其是,以往的恩恩怨怨,都让它付诸东流!
从此,我对八姑的一切都不再留心。
然而,有关八姑的奇闻轶事却总是顽固的、源源不断的灌进我的耳朵里来。这有几个原因:
首先是那个年代的“政治运动”没完没了,人们的精神随时处于紧张状态之中,而日常生活又相当枯燥,所以人们热衷于传播小道消息赖以打发无聊的日子。
其次是那时的的文化生活相当匮乏,基本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从而给低级趣味的东西留下了广阔的空间。
再其次是那时农村人们的思想还比较封建,因而对于有关“风化”的问题相当敏感,而“长舌妇”们也乐于制造和传播这些消息,借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在这种种因素的作用下,有关八姑的传闻不绝于耳。
先是八姑的“公公”在孩子两岁时死了,据说是死于“纵欲过度”。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免得他“制造”出更多的“逆种”来。然而却又苦了八姑,抛开“其他”的问题不说,首先是生活就陷入了困境。原先还有个说话的“对象”,现在独自面对傻子丈夫,连“话语”都失去了它应有的功能,只能靠“手语”来传达“信息”了。生活突然间变得了无生趣,饭菜也经常缺荤少油,日子过得越来越清苦。
古语曰:饱暖思淫逸,饥寒起盗心。这话在八姑身上应验了。
八姑日子过不下去,于是就想到了“偷”。先是偷点小瓜小菜,后来因为没被发现,也就习以为常,见什么偷什么了。比如锄头、镰刀,坏了没钱买,就偷。偷回去,随便换根把子,就是主人见了也不敢认。这样的“小把戏”,八姑是屡试不爽。
八姑最喜欢偷的是吃的东西。一是因为生活清苦,吃的东西可以满足口胃和改善营养;二是只要抓紧时间吃下肚去,就不至于“人赃俱获”。比起偷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有可能被人当作“罪证”的东西来,实在是划算得多。
八姑偷鸡杀吃的那一整套策略堪称一绝,令一些惯搞小偷小摸者甘拜下风。也不知她是否研究过“三十六计”中的“偷梁换柱”?用现代话来说就叫做“反侦破”手法。她的“程序”是这样的:在太阳下山以前把鸡捉到手,装进一个提蓝里,上面盖上一件旧衣服,装做“回娘家”的样子,尽可能让三五个人看到,以便将来“有人做证”。然后从娘家换回一只毛色和“性别”都截然不同的鸡,同样要尽可能让几个人看到杀鸡的场面、鸡的性别和毛色。甚至她自己也要收起一些鸡毛以备“举证。”这样,她精心策划的“程序”就天衣无缝了。
由于经常做一些损人利己的事请,惹人怨恨在所难免,被人质问与人争吵的事时有发生。然而这些都难不倒八姑,因为她早已有所准备。在这方面她倒有点象心理学家,她知道人们内心深处的弱点所在,平时就非常注意搜集人们的隐私秘闻:比如某女人与“小叔子”有不正当关系、某某女人患有性病、某人偷过东西曾被抓住、某男人曾与动物有过性关系、某某男人强*妇女曾被人把“命根子”剪掉一截等等等等。这些“特殊档案”非常有效,每当吵架时,战不到三五个回合,只要八姑把“杀手锏”一使出来,不论对方多么有理,多么来势汹汹,都得马上败下阵去,忍气吞声自认倒霉。这样几经“战阵”,八姑“威名远扬”,凡是比较珍惜名誉的、或是曾经有过“不检点”的人,再也不敢跟她“叫阵”了。虽然八姑本身污点多多,但是她已经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但是别人呢?却还打算过堂堂正正的生活,对于有些人来说,什么都可以舍弃,惟独名誉,他们输不起。
天长日久,八姑觉得这样偷东西与吵架交替进行的日子不但活得很累,而且很没面子,生活也不见得有什么起色,如果再不想出个什么切实有效的办法,这生活的道路也照样是前途渺茫的。
也是合当“天无绝人之路”,恰在此时,从前常来跟八姑的“公公”(生产大队长)商量工作的大队会计马某来看望她。说来此人也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穿着整齐干净,说话文雅得体,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保留着脸红、害羞的本性,低眉顺眼的,就象一个稚气未脱的小男孩。他的这些表现,历来很得八姑的好感。毕竟八姑也象所有的人一样,习惯于以貌取人的嘛。所以,好久不见的两个人,所说的话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其实,马某很久以来就非常倾慕八姑的美貌,很为八姑的命运心怀不平,常为此事慨叹不已。在他认为,八姑的遭遇比“潘金莲”甚过十分。武大郎虽然身材矮小面貌丑陋,但是最起码他能劳动挣钱养家糊口、能说话交流感情,更重要的是他虽然算不上是个优秀的男人,但还算得上是个“正常的”男人。这在某些“道德家”看来是根本上不了“台面”的问题,却恰恰是社会现实中仅次于“生存“的重要问题。根据多年前社会学家对于离婚问题作过的专项调查显示:在离婚案件中,因为“贫困”等原因离婚的占百分之三十,而因为“夫妻性生活不和谐”而离婚的却占到百分之七十。据此即知这类问题的分量。因此,作为一个必须养活三口之家的弱女子、作为一个“活寡妇”的八姑的境遇是非常值得同情的。
但是,同情归同情,现实归现实。八姑的“公公”在世的时候,生活也还过得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帮助的。后来又听说八姑与她“公公”那种微妙的关系,马某觉得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倒也不是鼓励这种行为,当事人却实在是出于无奈,除了依赖这个“近水楼台”,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自从八姑的“公公”去世后,八姑一家三口的生活每况愈下,马某觉得应该是出手援助的时候了。但是碍于“寡妇门前是非多”(八姑虽有“丈夫”,然而与“寡妇”何异?)的古训,犹豫再三难以决断。光阴似箭,一晃又过去了几年。
其间,正是林彪折戟沉沙以后,“四人帮”最得势、最猖狂的那几年。正是八姑被生活所迫,靠小偷小摸维持生计的那几年。也正是我过得穷困潦倒、加之怀有虚伪的“名誉观”,因而对八姑的困境不管不顾的那几年。其间马某曾经找过我,“诱导”式的提起我和八姑过去的关系,言外之意是希望我不忘旧情,给以八姑一点不论物质的援助或是精神上的安慰。可是我出于自私自利的考虑,竟然无情的说:“那是她自作自受!”一句话,划出了一条永远难以和解的鸿沟!
马某的本意是要拉我做“同盟军”,以便帮起八姑来更“名正言顺”一些。如今见我是个毫无同情心的“冷血动物”,只好单枪匹马的上阵了。当然具体细节是跟八姑商量过的,无非是提供钱、粮、物,以及帮助八姑筹划家庭副业发展目标之类。他是个干部,家庭也富裕(比较我而言),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要是我跟他“同盟”,满可以捞得一些“空头人情”的,可惜被我错过了。世事就是这样,“机关算尽”的反而一无所获。
应该说,马某的帮助是真心实意的,在那种物质匮乏的年代,人们常年半饥半饱,很多人自顾不暇,谁还有能力帮助别人?谁还有慷慨之心救济别人?他的“壮举”,很多人无法做到。我看过很多书,历来敬佩大侠,如今在马某面前,我成了卑*的小丑!
马某对八姑慷慨的帮助赢得了很多人的敬重,同时也让很多人疑惑不解。八姑的美貌对于事件的性质起到了“神秘化”的作用,那些戴有色眼镜的人们总是把对于美女的人际关系的猜测赋予了太多的主观想象力:“哪有猫不吃腥的?”、“黄鼠狼给鸡拜年!”诸如此类的流言不径而走,美好的动机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绯闻”的烙印。
绯闻越传越“煞有介事”,马某的妻子有点支撑不住了。她原先就很看不起八姑,认为那是个“*子”,可是现在人们竟然把她与“*子”平起平坐,她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于是向马某提出离婚。马某在耐心劝说了一番无效之后,非常大度的在离婚协议上把字一签,放妻子逃出“围城”。多年的夫妻之情竟然经不起流言的轻轻一击,这样的婚姻早散早好。
凡是有主见的人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个性:具有“逆反心理”——越是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马某和八姑在强大的的社会舆论压力下,突然灵机一动,决定假戏真做,做真正的夫妻。这一年,恰是改革开放的第一年,他们要与时代同步——他们的婚姻也要改革。
八姑在马某的热心帮助下,不,应该说是共同努力下,日子大有起色,他们对前途充满了信心,他们要办一个大大的综合养殖场,带领全村群众共同致富。这年年底,在县里召开的“带头致富表彰大会”上,他们的事迹受到了政府的表彰。在会议的间隙,民政部门领导特地找到他们,说是经过认真细致的调查,八姑与傻子丈夫的婚姻具有“协迫”的成分,属“非法”婚姻,予以解除,现在正式批准他们领取结婚证,成为合法夫妻。
两个月后,他们正式举行婚礼。不知马某出于什么目的,非要我为他们主持婚礼不可。自己心爱的人(可惜我已经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了)跟别人结婚,自己亲自主持婚礼,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更具有讽刺意味的事了,我的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马某并无恶意,或许是特意留给我的面子,表示我们之间并无“芥蒂”。我能说什么呢,唯有祝愿他们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马某,哦,从次时起,我再不能叫他马某了,我应该叫他“姑爹”,我心爱的八姑的男人。虽然我与八姑并无任何血缘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