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合

【第一章】
　　 凤凰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很多人愿意来到这里，开一家小店，独自隐居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和我最爱的人分开，我也会在这里开个小店，享受这里怎么也看不厌的沱江和吊脚楼。凤凰就像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不接近她，永远也不能懂她心底的伤痕。我曾经带着沈从文的梦而来，追溯着他的文字，呼吸着从山那边吹来的风，在江边漫步，看穿戴着苗服的妇人。喜欢一个地方，有时候是因为一个人，因为一段情，但是我对于凤凰，仅仅是心底的追求，无关其他。我想到凤凰，除了浮现在眼前的美景之外，还有那躲在各种小店背后的人，他们看上去很平凡，但是却充满故事。故事就这么不经意而来，仿佛沉淀在吊脚楼的水下，需要你静静地挖掘。如果有人愿意将后半生沉淀在吊脚楼的梦里，那么他们的前半生一定有不愿醒来的梦境。曲合就是这样的女子吧。
　　 曲合小镇，是沱江边的一个小客栈，门面不大，三层楼，仅有五个房间供外租。这五个房间都是看江最好的位置，曲合是老板娘，她很贴心地在每个房间靠窗的地方装了一个藤蔓的秋千，每个房间都是双人间，这家店很特殊，只提供给情侣住。很遗憾，到现在我只是路过，不曾进去。和曲合的相熟，大抵是个意外。曲合很喜欢在一家名叫“烟雨楼”的小店吃饭。那一日不巧我也在，正好坐了她一直以来的位子。她没说什么，和我一起坐过来。我诧异，随后就和她聊了起来。她话不多，只是眼神中多了些沧桑，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可能三十岁，也可能四十岁。有一个感觉告诉我她并不是凤凰本地人，因为她的眼神中有一种追寻，她总是将目光抛在江那边，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我只是试探了聊了几句，便没有话了。
　　 她吃得很慢，我吃完了就先行离开了，对这个女子有了点好奇，只是觉得在凤凰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让人着迷的地方，便没有多想。夜晚的凤凰很热闹，现在的灯光将沱江两边照得通亮，躁动的夜也好，不安的夜也好，它是属于我的夜晚就行。美丽的沱江到处都是情侣，看到他们如此幸福的样子也为他们感到高兴，毕竟在人海茫茫中遇到一个自己喜欢恰好也喜欢自己的人是多么的不容易，如果那个人非常的适合自己，就更加的不容易了。所以情人之间总是分分合合，大概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之后，还想找到适合自己的人吧。
　　 我独自走着，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客栈旁，之前在这个地方走了好多次都没有注意到。“曲合小镇”的名字被荧光灯撑起来，像挂在遥远天空的梦境，一楼好像并不是一个客栈的样子，倒像是一个个人的书吧。由于对书有着一种天然的好奇，我走了进去，真好碰到了晚饭的那个女子，她正在低头看一本书，看到我进来，打了一声招呼：“你好，曲合小镇。”
　　 “哦，你好，这是书……书店？”看到她我很诧异，竟然结巴了。
　　 “不算是，这是客栈，一楼是供游人休息的书屋。你，要住宿吗？”她问我道。
　　 “不，我来凤凰有几天了，住在那边。”我用手往身后一指，也不知道她懂没懂我的意思。
　　 “那，进来看书吗？”她问我。
　　 “有什么书？”
　　 “你想看的，应该都有吧。”
　　 听她的话，我越发好奇了。索性留了下来，走进去，有一种温暖的江南风。书架都是依靠在墙内部的芭蕉叶形状，文竹，小假山都摆放得很有韵味。两个藤椅摆在另一边靠窗的位置，藤椅背后是绣着江南烟雨的屏风，室内一片清新盎然的样子，这是冬天，却丝毫没有寒冷的感觉。我仿佛置身于竹林里，又仿佛是在四月天了，室内还有一种淡淡的花香，是茉莉香吧，又或者是茉莉花茶的味道。我正在想着，她端了一杯茶走来：“喝茶，好喝的茉莉花茶。”
　　 “谢谢，这是你的店子吗？”我问道，隐约中，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是啊，在凤凰开这么一家客栈一直是我们的梦想。”
　　 “我们？”我好奇了。
　　 “是我和我的先生。”曲合淡淡地说道，这几个字从她的嘴巴里出来，就像散在空气里的一缕青烟，这么出现了，然后就消失了。
　　 “我们很喜欢这个地方，想一直在这里待下去，我一直很想开这么一个客栈。”她说得淡淡的，她用手捋了捋耳边的长发，像个大家闺秀一样。
　　 “是客栈吗？”我还想知道更多。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样。”说罢，她转身去里间了。大概不想告诉我这个外人太多的东西吧。我喝着她泡的茉莉花茶，杯子很好看，是那种印有青花瓷的瓷器，碟子上用楷体写了几个字“曲合小镇”，店主的细腻和用心，可见一斑了。
　　 当然，我好奇的还是那些躺在书架里的书，这些书，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好，从古到今，从中国古典到国外的经典，涵盖得很全。另一排书架上放着各种文学小说，大都被翻得旧旧的，看来在我们现代人看来，最吸引我们的，还是小说中的唯美和心动。
　　 我走到她刚才坐的地方，看到她刚刚看的书《哭泣的骆驼》，这是三毛在撒哈拉的散文集，纸已经蜷缩了，看来她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吧。或许她就是一个像三毛的女子，追求自由，追求爱，她和她的选择是一样的，一个隐居在撒哈拉，一个隐居在凤凰。不过我们都能看到三毛笔下的荷西，那她的“荷西”呢？可能，住在这江南风里吧。
　　
　　 【第二章】
　　 她进去后迟迟没有出来，我也没有喊她，大概看了一下书名以后，就走出了小镇。这个“曲合小镇”，很有江南的味道，就好像是被江南遗落的小镇，她和它被留在了凤凰这个山里面的小城，那些属于江南的繁华并不属于她和它。夜晚似乎更加晚了，但是凤凰并不想沉睡。吹着夜晚的风，我的脑海里想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总觉得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承受得住这么多人的幻想，这么多人的故事和曾经。
　　 走回我住的客栈，却毫无睡意。心中不觉想起了“曲合小镇”，曲合，一曲合上了，是对现实的遗憾还是过往的回忆？不知道会有什么故事，支撑起这么苍凉的结局。如果我的曲子也要合上，我可能没有这么大的勇气去面对。应该是在着沱江倒影的梦中，我睡着了。我梦见一个暗恋我很久的男孩给我表白，我拒绝了，我的理由很简单：“我要等我喜欢的那个人——”我好像还说出了名字，但是时隔梦境我已经听不清楚了，那是谁呢？或许，只有梦知道吧。
　　 第二天醒得很早，但是寒冷的冬日让被窝成了一个福地。我看到阳光轻轻地爬上了窗户，顺着没有拉紧的窗帘洒进来，有些霸道，却很是温暖。看到这样的阳光，叫人也不好意思躺在被窝里了，索性起来走走，在凤凰就是这样，哪怕每天看同样的风景，也不会觉得烦，而我已经记不清我在凤凰呆了多久了。每天就是转，拍照，写东西，然后将写好的文字发给编辑，其它的我都不需要管了。这种自由撰稿人的生活让我更像放荡不羁的晋人，想去哪里，背个包就可以了。想待多久都行，只要还能在外面吃上饭，对我来说，哪里生活都是天堂。只是到了凤凰这个地方，我觉得我不想离开她了。她不是我的情人，却让我着迷。每天都看着一模一样的吊脚楼，在沱江边散步，可是就是这样的生活，让人着迷，呆不够。似乎每天都能发现不一样的角度的凤凰都有不一样的美。回想起我坐车来的时候，真是有点害怕自己会被卖给了这个地方当童养媳，就像《萧萧》一样的命运吧。女孩子很容易幻想，尤其在这个地方，这么美的地方，没有故事是撑不起来的。
　　 阳光甚好，冬日里的阳光还是这么温暖。遥想住在我故事里的人，他们都苍老了吗？我停驻在江边，试图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地方，不知不觉，目光却停在了一个妇人身上。我看不到她的面容，只从她的背后看到了她忙碌着的身影。她在洗床单，洁白的床单在她手中就像开出了一朵花，她用手捋头发的侧面一下子让我认出了她——“曲合小镇”的老板娘！人生这么有缘，还是凤凰不忍心让我错过这个女子，我看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向我的身边，笑着说：“小姑娘，又碰到你了，要不要去小镇坐坐啊？”主人盛邀，哪有不去的道理，或许，吸引我的，还有她身上谜一样的故事吧。我一直觉得，来凤凰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的都会在尘世中有一些故事，这些故事让他们在尘世中开出花来，让他们愿意用寂寞换取芳华。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地方，凤凰，就是这些人的流浪地。
　　 再一次来到“曲合小镇”，还是熟悉的茉莉花茶，一切都是典雅，一切都是云烟，这里的江南气息和凤凰融合的是那么的贴切。岂是一个“美”字就能简单概括的。她首先打开了话匣子：“姑娘，你是做什么的啊？看你在凤凰呆了好久了。”
　　 “是啊，挺久的了。那你之前遇到过我啊？我是个写手，平时往杂志报纸投点文章，偶尔也会出几本小说。”
　　 “你是作家啊？”她好像很新奇。
　　 “作家谈不上，半吊子一个。”我打趣道。
　　 “谦虚了，我也喜欢写作的，只是，好多年没有写过了。”她说着，眼中掠过一丝迷惘。
　　 “能问你为什么不写了吗？”我试探地问道。
　　 “情到穷处，处处是泪啊。”她说道，“我开玩笑的。”
　　 “写作也不是靠强制的，感觉还是很重要的，我来到这里，就有了很多的感觉，可能，这也是我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吧。在这里，哪怕被催稿，都是一种享受。”
　　 “姑娘多大了？”她问道，她喝茶的样子很优雅，就像古代尊贵的皇家人。
　　 “25。”我说。
　　 “我比你大十岁，十年前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我和先生第一次来到了凤凰，我们新婚第一年纪念日。”她回忆起了往事，竟开心地笑了。
　　 “这么多年了，着实不易。”我说道，“为什么叫曲合呢？”
　　 “曲合啊，是我的名字。”她淡淡地说。低头捋了捋头发，仿佛在耳际还能看到她十年前的样子。
　　 “好名字，好美。”我感叹道，“我还以为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曲合，一曲结束了，合上之后会有什么呢？”
　　 “果真是作家，爱想，这样才能写出好故事啊。”她顿了顿，“我也喜欢文字，不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有时间拿你的文字来看看吧。”
　　 “哦？本家？果真有缘了。”我看见她的书架上躺着一本《季》，“你也喜欢看这个杂志啊，我是这个杂志的专栏作家。”
　　 “你是落落？”她有点惊奇了，“我喜欢你的文字。”
　　 “啊，谢啦，是我。”我们仿佛两个旧友见面一样兴奋，她谈论着我的文章，就像自己写的那样熟悉，她说：“我喜欢你笔下的爱情，处处充满着可能。”
　　 “自己想的呗，我都没有谈过恋爱。”我说道。
　　 “那你就不能来我这里住啦。”她说道。
　　 “嗯？为什么？”我疑问了。
　　 “我的曲合，只是给恋人提供住宿的地方，我还没有接待过自己和朋友来的住呢。”她笑笑，“不可思议吧，这就是我的曲合，我想让每一对情侣在我这里留下浪漫的记忆。或许是我贪心了吧。”
　　 “不不不，很有意思。”我说道，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那既然我不能住了，能不能去参观一下？”好奇的我想知道专门为情侣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除了温馨浪漫，还有什么呢?
　　 我随她去了二楼，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这里并不是有粉色红色系的贴纸故置的浪漫，相反，倒是一种简单，安静，就像是在江南小镇的一个家，对，就是家的感觉。这里的摆设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处处流露出的是一个家的温暖和简单，而不是旅店里仓促故意的温暖。第一次看，就爱上了这里，尤其是这里的小阳台就在沱江之上，还有用藤蔓做的秋千，有藤椅，这一切，就是在告诉情侣们他们就是一个家。家是不可分割的，家的温暖和有情调的。相比于其它的旅店客栈，我更喜欢“曲合小镇”所带给我的踏实。瞬间，我感动于曲合的用心和真诚，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情侣们，一生一次，一次一生的重要。我转身，就看到了曲合默默擦泪的样子，仿佛她才是这个房间的主角，仿佛她经历过一切，一切……
　　
　　 【第三章】
　　 “曲合，你收拾好了没？”一个男子的声音响彻客厅，“我们该出发了，马上就要赶不及了。”
　　 “知道了，我再围条围巾就好了。”
　　 曲合开心地从衣帽间里出来，二十多岁的年纪，再加上新婚的快乐，红晕的脸颊充满的都是幸福。
　　 “你呀，永远毛毛躁躁。”阿铭充满爱意地说，一手拉着箱子，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温暖地拉着她，“走，我们这就去你最想去的凤凰。”
　　 十二月的风确实有点冷，不过曲合将手放在阿铭的手里，一股温暖彻底包围了她。他们从北国出发，目的在南方一座山陲小城。曲合是从沈从文的文字里知道了这个小城，也是沈从文，让曲合一下子爱上文字不可自拔。终于等到这一天，在他们新婚一周年纪念日的时候，他们踏上路途，直奔那只存在文字的遥远的地方。凤凰，不过承担了曲合点点滴滴有关于文字和爱情的梦啊。
　　 当天，他们辗转飞机、大巴，终于在晚上到达了凤凰。刚入夜，空气里还有些冷风的影子，沱江两旁的灯已经点亮，沉浮在脱江里，就像沉睡了几个梦。曲合开心地拉着阿铭在沱江两岸跑着，笑着，一会儿突然在一个叫做“倚江居”的客栈前停下，拉着阿铭的手努努嘴说，“我要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