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的心愿
作者: 桃源文竹
时间: 2014-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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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将近晌午,天空依然阴着脸,疏落的雪花四下里跌跌撞撞,整个小城在冰天雪地中冻得干巴巴地发抖。 垃圾箱前的刘老汉,右手拿着自制的木棍,左手提着一
(一)
将近晌午,天空依然阴着脸,疏落的雪花四下里跌跌撞撞,整个小城在冰天雪地中冻得干巴巴地发抖。
垃圾箱前的刘老汉,右手拿着自制的木棍,左手提着一个胀鼓鼓的化肥袋子,弯着身子仔细扒拉着眼前的垃圾。划开一个塑料袋子,忽然发现几个空塑料瓶。老汉心下一喜,绝不亚于发现了新大陆,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嘴角弯出一抹喜滋滋的笑容。
“一、二、三、四……”刘老汉小心翼翼地把塑料瓶夹到袋子里,然后心满意足地直起腰。呼出的哈气,染白了他的眉毛和帽子沿,满是皱纹的脸冻得紧梆梆的,模样有些像街边服装店门口的圣诞老人。老汉摘下手套,伸出粗糙的手掌擤一把快要冻出的鼻涕,搓一搓结霜的胡子,又把头顶的帽子正了一正,准备去附近搜寻另一只垃圾箱。
“吱嘎”一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垃圾箱附近,随着“咣当”一声关车门的声响,走下来一对衣着光鲜的中年夫妇。老汉一眼瞥见,怔了一下,认出是自己的儿子和儿媳,顿时手足无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直僵僵立在那儿。
“哎呀,爹,这大冷天儿的,您怎么又跑这里来捡垃圾?那一袋子能值几个钱?害得我们好个找。您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有了闪失,也得不偿失啊?”儿子小虎一下车就看见爹半佝偻着身子,拖着一口袋瓶子,既心疼又无奈,冒出几句埋怨的话。
“胡扯,你爹干了一辈子的庄稼活儿,还怕磕着碰着?就俺这身子骨,没那么娇贵。怎么,嫌弃爹给你们丢脸了?”刘老汉听到儿子的话,有些恼火,眼睛瞪着儿子,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半,说完提着口袋扭头就走。
“爹,儿子可没那意思,只是让邻居和亲朋好友看见,还以为我们不孝敬您,不给您钱花,让我们做儿女的脸往哪儿搁啊?”小虎赶忙追上去,扯着爹的胳膊低声解释,内心也觉着委屈。
“俺就是不明白,一个老头子捡垃圾换钱能丢啥脸面?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以后要是嫌弃俺给你们丢脸,你们干脆绕道儿走。”刘老汉一把甩开儿子的手,火气还是一直往上蹿。
“爹,您老消消气,如果需要钱,儿子及时给,大冷天的别再跑出来。周末了,想特意回来看看您,给您打一路的电话,可无人接听。小妹说您一定出来捡垃圾了,这不,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您。”
“呦,俺忘带电话了。以后别和我提小芳那个死丫头,整天见不到她人影儿,背后就知道使坏心眼儿。要不是她,俺老头子用不着住上这个铁笼子,活得像个鹦鹉似的,整天就知道给吃给喝,没有自由,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见。俺要是留在河湾村,那该多好啊……”
刘老汉的眼前又浮现出河湾村的老房子,桃树、李子树、牛羊、炊烟、米酒、老旱烟、热乎乎的火炕……,房前屋内样样都亲切,还有老亲古邻熟悉的面孔和爽朗的笑声,仿佛一切都在眼前似的。
“爹,上车吧,大冷天儿的,咱总不能站在垃圾箱旁边唠家常吧?”刘老汉还没醒过神儿,小虎和儿媳已经把那袋瓶子塞到了车子的后备箱。
“咋就你们两个?俺的大孙子小东呢?”刘老汉这才记起小东,没看见孙子心里好个失落。
“小东明年就要高考了,周末安排他去补课,人家孩子都补课,咱家孩子决不能落后,也就是跟风图个心里安稳。”儿媳赶紧解释。
“你们回不回俺不管,小东是俺的宝贝疙瘩,以后小东不回,你们两个也别回来,总是碍事儿。”刘老汉显然有些余气未消。
小虎听了老爷子的话,哭笑不得,冲着妻子递了一个眼神儿,两个人只好沉默不语。拉着老爷子回家准备午饭。
(二)
刘老汉今年六十七岁,个子不高,平日里总喜欢绷着个脸,天生的倔脾气。种了一辈子地,身子骨硬朗得很,这是老爷子最觉着骄傲的地方,同龄人到他这个年纪,几乎都离不开药罐子。
刘老汉这辈子就两个心愿:一是能经常回河湾村,那里才是自己的根;二是希望孩子们不要贪图富贵,平安是福。
老伴儿去世得早,他一个人泥土里刨食,摸爬滚打几乎累断了腰筋,含辛茹苦带大了三个儿女。大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娶妻生子,升职到办公室主任,也算事业小成。大女儿小红大学毕业远嫁到南方,只有小女儿小芳没读书,嫁了一个生意人,在小镇做起了服装生意。
都说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小芳更是心疼爹。她怕爹老年孤单,离得远照顾不周,前些年便在小镇给爹买了房子,从河湾村连哄带劝把他接过来住。
刘老汉不但没领情,反而见到小芳就觉着添堵。整日闷在楼房里瞧哪儿都不顺眼,不是嫌弃卫生间太小,就是嫌弃软床睡着累腰,横竖都不如老家那铺火炕住着舒服。
小芳不敢惹怒老爷子,每次都顺着说,答应有空陪爹回老家住几天,去看望几房远亲古邻。老头子一等就是五年,气鼓鼓地说了一次又一次。小芳每次都笑嘻嘻解释说自己太忙,等忙过手头儿这份生意就陪着爹回去。就这样一推再推,没有一个准信儿。
时间久了,刘老汉干脆懒得理小芳,心里认定这孩子不孝顺。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出去捡破烂,不但可以在街上看热闹,还有一些收获,总比一个人憋在家里对着冷冰冰的墙壁好过得多。
“爹,俺回来了,外面的天儿真冷,看俺给您买啥了?一条您最爱吃的新鲜鲤鱼,一件质地上好的羽绒服,您快穿上试一试。”小芳拎着兜子孩子似地一下子蹦到老汉身边。
“爹不是有两件羽绒服吗?怎么又买?花钱不眨眼,过日子讲得是细水长流。老话说得好:常将有时思无时,莫到无时想有时。富日子穷过,才是道理。俺一个老头子,一大把岁数了,穿啥还不一样,以后别买了,要不你自己留着。”刘老汉紧绷着脸讲了一堆古语告诫小芳,委实是心疼钱。
刘老汉的眼前又浮现出二十年几前的一幕,小虎读大学,眼见着要开学,家里拿不出一分钱。何况两个妹妹开学也需要钱,亲属能借的早借遍了。当时憋得老汉满地转悠,举着老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吸,眉头拧成了黑疙瘩,一整夜未合眼。第二天一大早,红着眼睛咬着牙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牵到集市上卖了。
“您那两件不是旧了吗?想给您换件新的。爹说不买就不买,以后保证听您的,绝不买了。”小芳看出爹的脸色不太好,知道爹的脾气,冲着哥和嫂子吐了一下舌头,拎着鲤鱼跑去厨房帮忙做午饭。
“小芳,你说咱爹也不缺钱花,有吃有喝又有穿的,咋就偏偏要去拾破烂呢?”让咱们在人前都没面子,想啥办法能让爹不去呢?”小虎溜到厨房低声和妹妹商量着。
“咱爹年纪大了,干了一辈子活儿,闲不住。何况咱们都忙,他一个人整天呆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单吧。可整天跑出去捡破烂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张罗着帮爹找个老伴儿吧。”小芳略有所思回着。
“这办法我早就想过,上次也偷着跟爹提过,爹一瞪眼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整天是没事做闲得慌。爹说自己单身大半辈子,凡事都习惯了,压根儿就不想找。”
“可有一件事咋也想不明白,咱兄妹仨每年都给咱爹一些钱,也不见爹花钱,可咱爹最近咋说自己没钱呢?还整天跑出去捡破烂卖?”
小芳低声嘟囔着,小虎表示默认,心里都觉着有些蹊跷。“你离咱爹最近,平日里别只顾生意,也抽空回来陪一陪咱爹,弄清楚咱爹到底是咋想的?”
是呀,应该多关心爹,那歌里还总唱着“常回家看看”呢,爹这一辈子太苦了,为了我们仨,可以说拼了老命,也真不容易。
小芳低头摘菜,眼前浮现小时候的一幕:烈日炎炎,苞米苗晒得打蔫,爹在地里锄草,自己坐在地头又饿又渴,蹬着脚直哭。爹听见哭声,赶紧跑回地头儿,擦了满头的汗,把仅剩的一块饼子掰开塞到自己的嘴里。想着这些,小芳眼角不自觉溢出了几滴热泪。
(三)
小芳和嫂子很快做好了一桌子菜。吃饭时,几个孩子围着刘老汉夹菜倒酒,热情周全,让刘老汉心里一阵暖和。但转念一想,到了晚上又剩下自己孤零零守着几十平米的房子,心里空唠唠的,不免有些失落,刚到嘴边的笑容又一下子收了回去。
“爹,这五千块钱您老拿着花,千万别出去了,天寒地冻的,我们也不放心。”小虎在饭桌上恭敬地递过来一个信封。
“加上我这儿还有三千,您老别嫌少,先花着。”小芳嬉皮笑脸把钱塞到爹的手里。
“按理说爹花不了这么多钱,可你们孝敬俺的,那俺就拿着。”刘老汉接过钱,丝毫没有推辞的意思。
饭后,小虎和妻子驾车连忙返回省城。小芳拾掇好饭桌,匆匆赶回自己的服装店。
刘老汉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百无聊赖打开电视,伴着电视的声音小睡了一会儿,然后烦躁地关掉,莫名的孤单和冷寂环绕着四周。老汉此时,恨不得周围一下子多出几个人来,听自己讲传奇故事,或者随意放开嗓子发发牢骚,只要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就好,可家里静得怕人。老汉咳了一下嗓子,小声哼起二人转小调,没哼几声,就感觉不在调上,索性不唱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熟悉而又亲切的河湾村。每次下田,都可放开嗓子吼几声东北小调,那声音尽管不是很动听,但可以荡到蓝天白云之上,不必担心惊扰到任何人。心里就像喝了热米酒,一千一万个畅快。露珠滚在小草和野花上,亮晶晶的。潺潺的小溪水,摆着尾巴的老黄牛,一切好似画里那么美。午后,男女老少围在大榆树下乘凉,说说笑笑讲故事,好不热闹。
老汉这样想着,不敢睁开眼睛,怕这一切瞬间消逝,无法抓住那些自由快乐的时光。他翻了一下身,眼前忽然冒出一个她来,一年前在小城市场上不期而遇。她同样在三年前被小儿子接到城里生活,因为孤单,总在小市场里转着,只有这地方还有些人气和热闹。
她比自己小十岁,是多年的老邻居——孩子的王婶儿,心灵手巧,心地善良,也和自己一样苦命,老伴前些年去世了,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也都各自成家立业。
老汉记得自己带孩子的那些年,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儿做不好,针脚大得能伸进小手指头。王婶见了,常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拿过来拆掉,重新缝补。后来浆洗被褥,做孩子过冬的棉衣棉裤,几乎都是王婶一手揽了过去。
那天看见王婶,她显得很憔悴,花白的头发,眼角细碎的皱纹,微微地驼着背。在这陌生的小城里遇见,倍感亲切,眼泪都留在眼窝里旋着,就差落下来了。老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何况是二三十年的古邻。
两个人站在那儿,有唠不完的话,河湾村的一草一木都如数家珍。从河湾村的大东头儿说到了大西头儿,挨家挨户,老家人没有记不住的。哪家娶了儿媳添了人丁,哪家儿女有了变故,哪家的同龄人逝去了。两个人一唠就是两个多小时,王婶也提到自己近两年的遭遇,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接到电话,才急匆匆走了。
刘老汉从那以后,每隔一个月,都要去找王婶,陪她说几句话,心里就踏实。老汉躺在那里胡思乱想了一气,忽然记起又满一个月,该去看望王婶了,想到这一下子坐起来。拿出孩子留给自己的钱,又去自己衣兜里摸出一些钱,小心装到一个信封里,然后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这才安心锁门。下楼后给王婶打了电话,然后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刘老汉打电话约王婶来小市场等他。见到王婶,老汉发现她越发苍老,一月不见,白发又添了好多根,只好低声细语劝慰了一番,然后把那装着钱的信封塞给了王婶。王婶抹着眼泪千恩万谢,老汉这才安心回家。
(四)
刘老汉今天去市场,并不晓得被小芳撞见。小芳整天忙着服装生意,开车取货时刚好路过小市场,因为堵车,小芳一眼瞥见爹站在路旁正和一位阿姨说话,那位阿姨背对着小芳,没看清楚是谁。过了一会儿,瞧见爹塞给阿姨什么东西,然后爹才独自离开。
小芳顾虑爹的脾气,也没敢下车,只是满心狐疑想着:难道爹和这位阿姨好上了?哎呀,不好,爹没见过什么世面,爹的钱会不会都被这个女人骗走了?难怪爹的钱总是不够花,这可怎么办?小芳脑子里跳出一大串的疑问,心里有些莫名地紧张。
晚上小芳回到家,赶紧给哥哥小虎打了电话。“哥,今天我看见咱爹和一个阿姨在一起,好像还给了阿姨什么,距离远,有些没看清,你看怎么办啊?”
“爹还有这事,不可能吧,咱爹不想找老伴儿啊?爹亲口对我说的。”小虎电话那头委实吃惊不小。
“找老伴儿咱倒是不怕,怕就怕老伴儿没找着,钱被骗走了。咱爹年龄大,对谁都相信,万一上当了可咋办?现在搞传销的专门上门骗老人,想着各种办法骗钱,就咱爹那实诚劲儿,我看有点儿悬。”
“那怎么办?记得那年一个上门推销服装的,咱爹被骗走两千多。爹现在又出去捡垃圾,一定是被那个女人迷惑了。你先别急,这周我回家,咱们和爹坐到一起好好谈谈。”
“爹的性子你也知道,咱们得想好了再问,千万别惹怒了他,要是气出啥病,咱还不后悔死啊。”
“我好好想想,策略一些说话,应该不会惹怒老爷子。还有,你偷着去看看那位阿姨是谁?家里是啥状况?”小虎略微沉思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