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丫头”小姨的悲剧婚姻
作者: 罗意春秋
时间: 2014-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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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有言曰“红颜薄命”,年轻时对这话的深层含义不甚了了。后来小姨的身世为我作出了最明白无误的阐释。 所谓的“红颜”,大概也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泛指所
摘要:自古有言曰“红颜薄命”,年轻时对这话的深层含义不甚了了。后来小姨的身世为我作出了最明白无误的阐释。
自古有言曰“红颜薄命”,年轻时对这话的深层含义不甚了了。后来小姨的身世为我作出了最明白无误的阐释。
所谓的“红颜”,大概也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泛指所有年轻的女子;狭义则指特别漂亮出众的女子。小姨就属于“特别漂亮出众的女子”的范畴。
小姨的“漂亮出众”,在于她不但皮肤细腻白嫩,白里透红,水灵灵、粉嘟嘟;而且五官端正、身材匀称、小巧玲珑,只有“工笔画”才能恰到好处的描摹出她身体构造的绝妙和极致。
小姨太漂亮了,不知是出于羡慕还是嫉妒,有些三姑六婆就在背后议论说,长得太完美的女子,容易招蜂引蝶,人生磨难多。她母亲将信将疑,在小姨十五岁时,请一个算命先生为她“算”过一次命,那个先生说:“姑娘皮肤细腻、天生丽质、心地单纯、弱不禁风,将来婚姻会有很大的波折,历经磨难、遍尝辛苦。应该多晒晒太阳,聚些‘阳气’,或可有所补益。”
小姨听后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
“什么‘波折’?我天生性格狂放、无忧无愁,菩萨保佑、神鬼不侵!”
她母亲诚惶诚恐,骂道:
“狂丫头,怎么这样不知礼数?先生的话,你记好。”
所谓“小姨”,其实与我并没有多少血缘关系,只不过是外婆家族系列里与我母亲同辈分的一个女子,年龄也与我不相上下。她的美貌,在那个年代家乡的姑娘群里称得上是人中凤凰,可谓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要不是碍于亲戚和辈分的顾忌,说不定连我这样“冷血”的青年男子,也会与她有些“瓜葛”——当然是正大光明的谈情说爱。
有道是“树大招风”,其实女人长得太漂亮也会招风——漂亮的“名声”随风传播,引来情场上的激烈竞争。竞争的最后结果,是一位现役军人“独占鳌头”。
那个年代,特别讲政治,一个女子能够嫁给军人是非常荣耀的。“军婚”也受到政府和法律特别的保护,一旦与军人确立恋爱关系,女方唯一的责任就是“等”,至于最终是否能够喜结良缘,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就听到过几起少女“等”成了老姑娘而又被“甩”了的。
其实那个年代的军婚享受法律保护的特权并没有错,小姨的婚姻悲剧是后来一系列的阴差阳错造成的。
小姨当时在“供销合作社”当售货员,她的柜台总是顾客盈门、应接不暇,小姨也总是面带微笑,礼待顾客。其实那些人说不清是来买东西,还是为了来看她一眼?在这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芸芸众生中,有一个青年特别痴迷。怎奈小姨的柜台随时人满为患,总是找不到机会表白。经过无数次的苦思冥想,“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终于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手掌上写上“我爱你”,然后瞅一个人比较少的机会,来小姨的柜台买一根皮裤带。他猜想那根皮带至少六块钱。
他问:“一根皮带多少钱?”
小姨答:“三块。”
他立即把手掌张开伸出去:“五块可以吗?”
小姨清楚的看见了那三个字,马上就笑弯了腰,好半天换不过气来。
终于笑够了,小姨直起腰,却并没有揭穿他,也没有讥讽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是说:
“大家快来看啊,天下竟有这样的傻子,我只要三块,他却问我‘五块可以吗’,哈哈哈!”小姨又笑得捂着肚子趴在柜台上擦眼泪。
那个青年以为小姨没有看见他手掌上的字,但是表白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只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满面通红的离去。
“供销社”这种机构现在好像不存在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种工作是让很多人馋涎欲滴的,意味着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紧俏物资自己都能有。但是小姨的“失足”不是在物质上,而是在感情上。
当时税务所来了一个年轻的税务员,面貌英俊、身材挺拔,是任何一个年轻姑娘见了就会眼神发呆的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是县域内唯一称得上能与小姨“般配”的人,他俩个若能喜结连理,那才叫“天设一对、地配一双”。可惜命运跟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在不恰当的时间,不恰当的地点相遇了。这就叫做“阴差阳错”——帅哥,你来晚了!
美男子名叫大伟,出生于高寒山区,也许只有在那样山清水秀的地方才会“诞生”这种超凡脱俗的俊男。那个军人我见过,与他相比,说是天壤之别一点都不过分。
那时也没有什么“私企”,税务所的工作对象唯有国营商业或者企业,她们两个理所当然的会有工作上的交往。一来二去,这两个出类拔萃的俊男倩女顺理成章的互相“触电”了,小姨的单身宿舍成了他们最理想的幽会的“伊甸园”。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没有纸包得住的火,军人的一纸诉状轻而易举的把大伟送进了劳改农场,短暂的偷尝禁果让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如果故事仅仅到此为止,小姨也没有什么多大损失,军婚还是神圣的军婚,工作还是理想的工作,女人嘛,嫁谁不嫁谁有什么不一样?但是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必将大为逊色。
世上的事,真是无巧不成书,接下来的事颇有戏剧性,小姨因为“破坏军婚”,工作丢了,紧接着军人又把她“甩”了。小姨也不是省油的灯,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消息,原来军人在起诉她们之前已经有了新的爱人。于是小姨一纸诉状把军人告上法庭,军人也被处理回家了。
小姨在感情、婚姻、工作都失去了的三重打击下,整个人都变了,精神萎糜、面色憔悴,一下子瘦了十多斤,“魔鬼身材”更加魔鬼,“天使容貌”却一去不回。整天眼神呆滞,魂不守舍,经常漫无目标的在村间小道上游走,口中梦呓般的自言自语着,时不时还嚷嚷着要出家当尼姑。可是这穷乡僻壤的,尼姑庵到哪里去找?小姨基本上陷入了精神分裂症,她母亲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有好心人悄悄告诉她母亲,赶快找个婆家把她嫁了,据说“闺房之乐”可以治好这种忧郁症。
于是,母亲为了小姨的婚姻紧锣密鼓的忙碌起来。
小姨原本心高气傲,一般的人她根本看不上眼,可是她目前的境况,已经丧失了挑选的主动权,结果是她看不上别人,别人还不想要她。以前是求之不得,现在是避之唯恐不远。婚事就在这样高不成低不就中拖了下来。
小姨的症状毫无好转的迹象,左邻右舍早已在背地里议论纷纷,有的说原先太目中无人了,想不到落得这样的下场;有的说,多好的姑娘,遭此不幸,一朵鲜花即将枯萎,可惜了;有的说,这姑娘,可能没有康复的希望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也有的说,命运无常啊,谁也料不到自己以后是福是祸,还是多积点德,善待人生吧。
各种心态、各种评说不一而足。
如果说人性有什么缺陷,那就是往往认为自己最聪明,喜欢当“预言家”,以便在将来自己的预言实现了,好在众人面前显摆显摆:“看看,怎么样?我的预言兑现了吧?我早就说过这丫头没救了!”
世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小姨的身体和精神奇迹般的康复,让某些人的“预言家梦”落了空。
小姨之所以能够康复,不是因为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唯一靠的是年轻、聪明、理性,靠的是精神力量。
小姨在昏昏噩噩中类似“梦游”般的度过了半年之后,在某一天突然“惊醒”:
“啊,我这不是在作残自己吗?不是在破罐子破摔吗?我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我不能指望别人,我要挽救自己的青春!”
小姨说到做到,她振作起精神,把自己的闺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把自己从前订阅的杂志翻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顺顺溜溜,房前屋后彻底清理了一遍,窗台上还摆上了两盆花,煮饭、喂猪等等杂事抢在母亲的前面收拾得妥妥帖帖。
母亲惊异的看着女儿的变化,忧疑不定的猜测着又要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即将发生。
小姨看出了母亲的疑虑,故作开朗的笑着摇晃着母亲的肩膀:
“妈,我好了,再也不让你操心了!明天我就跟你去地里劳动。”
母亲仍然惊异的看着小姨,摇摇头似信不信,如同在梦中。
“妈,是真的。”小姨走近母亲,面对面,伸手理理母亲蓬乱的头发。突然发现母亲已经衰老了,怎么老得这么快?想想这半年,家里家外全靠母亲一个人操持,还要为她张罗那无望的婚姻、还要承受邻居议论“疯女儿”的冷言冷语,柔弱的母亲承受了怎样难熬的肉体和精神的痛苦啊!小姨鼻子一酸:“妈,我害苦了你了……”话没说完,母女俩就抱头痛哭,眼泪如决堤的水,哭声似狂风怒号,直哭得云愁雾惨、地动山摇。
第二天,小姨就跟母亲去苞谷地锄草,包谷叶把娇嫩的脸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汗水流下来刺激得火辣辣的疼;娇嫩的手掌被锄把磨起血泡,炎热的太阳晒得头脑一阵阵发昏,这一切小姨都忍了,她要用辛勤的劳动转移心灵的痛苦,要用繁重的体力消耗促使自己“脱胎换骨”。
小姨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怎样让自己摆脱忧郁,平时尽量回忆一些曾经的愉快往事,阅读一些振奋人心的文学作品,听一些节奏欢快、荡气回肠的歌曲,找一些开朗乐观的女孩交往聊天,努力融入虽然世俗却充满乐趣的人群。
一件偶然的小事,让小姨的心中对以后人生道路的安排更加理性、更加踏实。
那天,小姨去河边洗衣服,回家的时候发现钥匙不见了,翻遍了所有衣兜都不见。无法开门,煮饭喂猪的事也做不了,只好沿路回去找,一路上的草蓬里、水沟边仔仔细细找遍了仍然渺无踪迹,小姨这下真真是慌了神了。那是一把祖传的黄铜锁,是全村绝无仅有的历史文物,如果钥匙找不到,只好把锁毁坏了,那将在记忆中留下永久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正在小姨感到彻底绝望时,前额碰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抬头一看,小姨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树叉上挂着的,正是自己找了千百遍的泛着金光一样的铜钥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就是自己因为担心钥匙掉在河里,亲手挂在这里的吗?为什么一直想不起?看来自己精神恍惚、记忆力衰退的症状还没有真正痊愈。对于这个问题,小姨倒没怎样担心,她知道随着身体逐渐康复,记忆力也会逐渐好起来的,目前的“健忘”正好与既往的精神创伤彻底决裂。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为什么不会改变思路,只是死板的循着习惯在地下找呢?半年来的忧伤和痛苦不正是自己思想僵化,一条道走到黑、陷入了死胡同的教训吗?幸亏自己清醒得早,要不然这辈子真是万劫不复了。人生是个复杂的课题,需要广博的知识和智慧来应对,吸取教训、调整思路、振奋精神、继续前行,这才是积极的人生。敞开心灵的窗户,拥抱灿烂的阳光,让自己在“失足”之后的人生路上走得更稳、更坚实。
经过一番冷静、慎密的思索,小姨给自己未来的生活确定了明晰的方向——耐心的等大伟出狱,让两颗受伤的心,得到温暖的归宿,毕竟那是一段灵肉相融的爱情。要鼓励他遵守狱规,好好改造,争取立功减刑,及早获释。以后的日子,不再奢求什么政治的“光环”,甚至不再追求什么“锦衣玉食”,哪怕粗茶淡饭,穷舍茅棚,只要夫妻恩爱、儿女孝顺、阖家团圆,就可以终老乡村,无怨无悔。并且毅然的决定:明天就去探监,告诉大伟,不要自暴自弃,痴情的女子永远爱他、等他,跟他白头到老。
再次见到小姨,已经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一个老同学听说我喜欢写些不咸不淡的文章,托人捎信来说,问我愿不愿意到他们那里去“采风”,他们那里正要举办一个中断了几十年的传统节日,可以看到最“原生态”的民风民俗和民族服饰。为了怕我走迷路,他到山外的公路边来接我。
我求之不得,大喜过望,欣然前往。
同学一路上向我绘声绘色的讲述那个节日的筹备工作,什么“领导高度重视”、什么“传统节日的历史源流”、什么“中原文化与本土民族文化的完美融合”、什么什么……正聊得滔滔不绝不亦乐乎,转过一个山嘴,突然间与小姨一家人不期而遇。
小姨一家是去交“公粮”。小姨、大伟、还有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儿子和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女儿。如果不是全家出动,可能就要跑两趟,山遥路远的,相当不容易。小姨那一担大概八十来斤,大伟那一担只有六十斤左右,儿子那一担也是六十斤左右,女儿那一担只有不到三十斤。我们见到小姨时他们正在把大伟担子上的粮食匀一些到小姨和儿子的担子里。大伟当年服刑期间因为急于立功减刑,在协助武警抓捕越狱犯时被对方在大腿上砍了三刀,留下残疾,走路已经极不方便了,六十斤的担子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不堪重负,实在可怜。说句不该说的话,早知如此,倒不如不要立那个功,多服几年刑,保留一个健全之身,对劳动谋生或许更“物有所值”。幸亏他们山区土地贫瘠,公粮任务没有坝区的重,要不然,这一家子更是苦不堪言。
小姨已经年过四十,两鬓已经染上了还不该有的“白霜”。当年那弱不禁风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现在的小姨身强体壮,粗脚大手,脸庞被太阳晒成古铜色,记录着她这些年生活的艰辛和磨难。大伟气色尚好,只是腿脚不便,当年的美男子也在岁月的侵蚀下演变为清瘦和老成的山区农民。儿子眉清目秀,女儿娇艳端庄,要不是大伟的身体有缺憾,堪称是个令我艳羡的小家庭。
我因为过分痴迷文学,耽误了不少劳动时间,加之谋生乏术,多年来除了在精神世界里苦中作乐之外,经济方面实际上还未“脱贫”,对小姨家的境况,除了一文不值的满腔同情,实在爱莫能助。小姨们路途尚远,我不敢过多攀谈耽误他们,只能说些隔靴搔痒的安慰的话,然后催他们启程。
我有一句原创的名言:“人生是一部主演者不知道结局的连续剧,悲欢离合注定是剧中必不可少的内容。”小姨的人生已经度过了跌宕起伏的“高潮”而转入平淡,下一部“续集”要演出什么,小姨不知道、我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祝愿上苍让她从此走入“顺境”,能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