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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园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5-01-01 阅读: 19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麦玄从邮局走出来就发誓再也不搞写作了。他决定将手里牛皮纸装着的退稿随便扔到什么地方去。他是个业余作者,搞创作已经有五个年头了,这五年里除了在地区的

一、
   麦玄从邮局走出来就发誓再也不搞写作了。他决定将手里牛皮纸装着的退稿随便扔到什么地方去。他是个业余作者,搞创作已经有五个年头了,这五年里除了在地区的小报上偶尔发表一些豆腐块的文章聊以自慰外,再也没有任何建树了。他是个农民的儿子,本应该安分守己在田里耕种,可他却拿出五年的时间闭门不出,去搞这有劳无获的狗屁写作。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这二十七岁来竟愣没一件顺心的事。早年丧父,高考落榜,择业无门……一股脑烦心的事使他企图通过写作有所补偿,然而写作是多么的不容易啊!一次次的努力,一次次的挫败,早让他心灰意冷,可是每当在田里暗无天日机械劳作,每当面对着终日不见一丝笑阴沉冷冰着脸的母亲,麦玄就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在吞噬着自己脆弱的生命。早上,邮递员送给他一张汇单,说有个邮包让他到邮局去取。他决定吃了饭就去,可母亲非叫他下地干活不可。“我不干。”他说。他觉得活可以回来再干,现在没有什么事能比去邮局更重要。“你去死呀,你。”母亲的枯瘦的手指几乎点掉了他的深度眼镜,恶语道。尽管母亲经常用这样刻狠的话语诅咒他,乍听起来还是让他一阵颤栗。“你再骂!”他被激怒了,连日熬夜的眼睛透露出血色的寒光逼视着这个瘦小刁蛮的女人,毫不退让。在麦玄的记忆中母亲从未对他关怀安慰过,甚至连笑一下都少有,在她眼里,自己仅是个好逸恶劳、死吃懒动猪狗不如的寄生虫。“养他还不如养一只狗!”母亲经常在人前这样恶毒地说。麦玄有时候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多年的积怨使他认为只有反抗才能捍卫一点自己的尊严,母亲终于在他的逼视下败下阵来,嘴里唠唠叨叨地叼骂着忙去了。
   在去邮局的路上,麦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看汇单上是某杂志社寄来的,莫非又是退稿?但他尽量把这种想法往一边挤,他希望有红红的彤云把他突然间托上云霄。然此时,他彻底的绝望了,人生还有几个二十七让他去任意挥霍?“我不是这块料。”他对自己说:“我真的不是这块料啊。”他把手里的退稿朝一个杂品堆掷去,然后双手抱住头蹲在邮局门口,有大颗的泪珠滴在眼睛片上,很快模糊了他的视线。
   麦玄的举动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麦玄取信时不小心踩了那人的脚,当他连声说对不起的时候,那人就已经注意到了麦玄。当麦玄急切地把牛皮纸撕开又满脸沮丧地走出门去,那人一直跟在他的后面。麦玄浸泡在深深的绝望之中,没有想到那人把他刚才扔掉的东西又重新捡了回来,并拍了他一下肩膀说:“小伙子,怎么啦?”麦玄仰起泪脸,望着这个体态肥胖、皮肤白净、头发花白、精神钁铄多管闲事的老头,没好气地说:“不干你事。”老人笑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是吗?”他从牛皮信封里掏出麦玄写的小说稿子,哗哗翻看着又说:“写得挺不错的吗?怎么就因这点小事在这儿哭鼻子抹泪?”麦玄的脸腾得红了,把手一伸说:“把稿件还我。”
   老头说:“你不是扔了吗,还要它干吗?”
   “不干你的事。”麦玄说。
   老头把稿子递过来,盯着麦玄清瘦的脸看了足足有一分钟说:“小伙子,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哪能受了这点挫折就轻易放弃呢?”
   麦玄还是那句话:“不干你事。”
   老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这稿子得花几个月的功夫吧,丢了怪可惜的,还是留着擦屁股用吧。”
   麦玄瞪着这个讨厌之极的老头,差点没把稿子扔出去,他在心里暗骂:“砸死你个老东西……”可老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麦玄拿着退稿在乱哄哄地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日头灰蒙蒙地在头顶晃荡着,能看到自己瘦长的影子,蓬乱的头发。现在他不想回家,他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清醒一下脑子。在街的拐角处,他发现有个书店,这倒是个好去处,他犹豫了一下就走了进去。书店是新开的,他转了转,没有他想要的书,就很失望地想劝告一下那个卖书的姑娘该进些什么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自己想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呀,现在谁还需要文学,谁还去关注文学,即使那些书摆在架上,又有谁会去买,又有谁会去读。自己对文学痴迷到何种地步,到头来还不是要放弃它,与世俗同染吗?那些不读文学书,不吃文学饭的人,不照样生活得很滋润,哪个不比自己强呀!自己选择了文学,其实就是选择了痛苦,母亲无休止地唠叼,村人的嗤之以鼻,自从自己下决心吃文学饭那天起,哪一天日子过得舒心?眼见同龄人一个个发了财,成了家,而自己依然是一个孤零零的穷光蛋,谁家的姑娘会嫁给一个毫无出息一贫如洗的人啊。麦玄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窝囊废,他陷入了深深的悲哀和迷茫之中。
   麦玄这么想的时候,猛然发现店里只剩下自己和那个卖书的姑娘,刚才那些翻看书的人不知啥时都走光了。就很不好意思地冲那个正端详自己的姑娘笑笑,转身往外走。
   “麦玄。”
   麦玄正要跨过门槛,冷不丁地听到有人喊了那么一句,他吃了一惊,不知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可四下瞧了瞧,一个熟人也没看见。他把头扭过来,去瞧那个卖书的姑娘,“你……你喊我?”
   姑娘的脸红了红,说:“你叫麦玄?”
   麦玄懵懂地点点头,他不知道这个既陌生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喊他会有什么事。
   “你会写作?”姑娘睁大眼睛问。
   麦玄从来没有被女孩长久地盯过,感到浑身不自在,口吃着说:“不,我不会。”
   “干嘛否认呢,难道你手上拿着的不是……”姑娘说。
   “这……”麦玄语塞了,他很后悔自己干嘛还拿着这该死的东西。
   姑娘望着他的窘态,咯咯地笑说:“不会是退稿吧,这么紧张。”
   麦玄的脸腾得红了,喃喃地说:“是,是退稿。”
   “能让我看看吗?”姑娘不笑了。
   麦玄经受不住姑娘大胆而又热烈的目光逼视,犹豫了一下也就把退稿递给了她。
   姑娘一边翻看一边说:“写得不错嘛,真的不错。”
   “要是真不错那就好了。”麦玄在一旁冷冷地说。
   姑娘快速地瞟了他一眼,说:“我们……交个朋友好吗?”
   “交朋友?干嘛跟我交朋友?”
   “我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姑娘说,“可是没有人与我交流,也没有人给我指点,就只好闭门造车了,也不知写得行不行。”
   在乡下,麦玄一直认为在文学的道路上,自己就像一只在沙漠上孤独跋涉的骆驼,从没想到过要跟谁交流,在这个穷乡僻壤能有一个相同爱好的人做朋友,不能不说是件乐事,何况还是个漂亮的姑娘,麦玄不得不对这个姑娘刮目相看了。麦玄想到自己的处境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算了吧,我已经不打算再写下去了。”
   “为什么?”姑娘吃惊地望着他。
   “我没有这个条件。”
   “写作还需要条件?”
   “当然。”麦玄说,“当生活逼迫你不得不停止某项工作时,你必须得停止,否则肯定是自找苦吃。”
   “我不明白。”姑娘说,“你能不能讲得清楚一点。”
   麦玄想了想,说:“比如当看到一件你迫切想得到的东西时,而你又没钱去买,你该怎么办?”
   “去挣钱买呀。”
   “这就对了。”
   麦玄扶了扶眼镜,大步走出了书店。
  
   二、
   麦玄回到村里,已接近晌午。他没有回家,直奔了竹园。
   竹园是私塾老先生张文长遗留下来的一处宅院。院不大,一正一厢,青砖红瓦与院甬两旁的翠竹相互映衬,颇有一番韵味,但经过岁月的残蚀,早已变得一团模糊。张老先生在世时,能写擅画,尤喜竹,是个“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的饱学之士,便把居所称竹园。说是竹园,其实到没有多少竹子,除了院里有一些供人观赏外,院围全是一丈多深的芦苇,一座石桥与外界相联,终日可听到哗哗地流水声,和不知道名的鸟鸣。从远处看,竹园与村子里的房舍相比恍若水上仙阁,确是读书休养的好去处。麦玄的父亲活着的时候与张老先生关系莫逆,张老先生无儿无女死后便留下了这处宅院与麦家。麦玄不喜与母亲同住,除了吃饭做事,寸步也不离开竹园。
   麦玄跨过石桥,第一次发现竹园是如此的破旧。大片的芦苇被删割而去,干涸的河床裸露着黑黝黝的脊梁挑着白森森的苇茬,竹园仿佛是一只宠大的刺猬身上隆起的一个疙瘩,孤单而清凉。枯死的藤蔓爬满了四面墙壁,永不见长的權竹光着母指粗的身子伸张着纤弱的素手,硬硬的寒风在指缝间发出啾啾地哀鸣。麦玄打开房门,里面已经很久没清扫了,满地的纸屑和尘土。桌上的书籍零乱不堪,他一边收拾,一边想着自己的出路所在,不由悲从心来,自己这就要告别竹园了,告别这伴了他几年的书桌和书本,为了谋生。他想生活他妈的就是不公平,为什么自己不是生活在城市而是在农村,为什么别人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自己没有,为什么别人写的东西能够很快地发表出来而偏偏自己……“我写得不比他们差啊!”麦玄一下仰躺在床上,双手揪着稀薄的头发。两只寻欢的老鼠吱吱嘶叫着穿梁而过。
   吃晌午饭时,麦玄向妹妹麦子要了十块钱。母亲从不给他钱,他向母亲要过,不但不给,还挨一顿数落。
   “哥,这钱是我买文具用的,可是要还的。”麦子说。
   “嗯。”麦玄点着头,把钱在手里捏了捏,装进口袋。他怕母亲看见,不然妹妹也会遭殃。麦子十岁了,上小学三年级。麦玄很疼这个瘦弱矮小面色暗黄聪明伶俐的妹子,在这个世上,只有她对自己还算好。
   下午,麦玄照例没去地里干活,他去了村里的石粉厂,他需要一份工作。
   绵延起伏的山峦在龙窝村这地方打了一个闪,旋成一个舒缓的凹谷,在凹谷中,有龙冈镇最大的石粉厂,厂里的负责人就是龙窝村的村支部书记兼村主任疤眼子毛四。麦玄吃了饭就去了毛四家,毛四的老婆说他还在山上,好些天都没回来了。麦玄在村里的小卖店买了包香烟,顺着崎岖的田埂迈上了坑洼不平地通往山上的水泥路,沿途有拉石粉的汽车拖拉机停放在路边。麦玄向司机敬了烟,问山上还招不招工人,司机们都摇头,说现在正是冬闲,要求上山的人很多。麦玄就又问,毛四在不在山上,司机们的回答很模糊,有的说在有的说不在有的干脆说不知道。但这丝毫没有打退麦玄的信心,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找到毛四,为自己安排一份工作,他不能容忍母亲对他的鄙视。
   麦玄拐过山嘴,就被石粉厂的场面所震住。飞扬的石粉灰如弥天的大雾扑天盖地,机器的轰鸣,石子粉裂地尘叫令人发指,掏人心肺。石粉厂的工人们个个灰头灰脸,头发上眉头上沾满了石屑。麦玄问一个熟悉的工人,回答和拉石粉的司机回答的一样。毛四果然不在山上,他一早就坐着吉普车不知去向。
   麦玄尽量避开飞扬的石屑,围着厂子蹓跶,看渐渐堆成小山似的粉堆,被大大小小的车辆拉走,不一会又聚成了小山。厂里的工人麦玄认识的不多,但见了他,都很亲切地打招呼,问他到这儿干什么。麦玄没有说,红着脸用其他话搪塞过去。
   麦玄顺着一条羊肠山道,攀上了一道山梁,从山梁朝下望,可以看见整个厂子的全貌,抡锤的汉子,灰色的房舍,汽车的停启,尽收眼底。麦玄有些失望,刚来时的新鲜感在逐渐地消失,这里的工作无疑是辛苦的,不光是辛苦,而是力气与力气的较量。他看着自己瘦小修长的胳膊和腿,颓然地坐在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上,想毛四会不会收留他,想自己究竟能干什么。
   平素麦玄不擅与人交往,可对疤眼毛四他一点也不感到陌生。毛四是在父亲的举荐下才当上支书的,而当年的父亲才真正是龙窝村的主人。在麦玄的印象中,父亲是个挺有本事的人,他身材高大,待人和善,遇事果断。然而就在春风得意大展宏图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却将他打倒了,他一手为龙窝村打下的发展基础连同遗憾一起拱手让给了毛四,自己却去见了马克思。麦玄亲耳听到父亲临死前要毛四照顾他们母女的话,而他却一次也没找过毛四。他总怀疑母亲和毛四的关系不那么一般,尽管他没抓住任何的把柄。母亲是个见利忘义吝啬成性的女人,在她的眼里只有钱而唯独没有他这个儿子。麦玄坐了一会,就有些坐不住了。风冷嗖嗖地直往脖子里钻,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棉袄已经很破旧很短小了),佝偻着身子顺着另一条山道朝山下走去。经过厂里低矮房舍的时候,他不时的朝里面张望,看毛四回来了没有。房舍的门差不多都锁着,他很失望,知道今天这一趟是白来了。他打算回去了。不过很犯难,应该找个人告诉毛四他来过了,好叫他明天在这儿等自己。后来又想自己是来求人家的,怎么能让人家等呢?你麦玄算个什么东西,你自己现在跟讨饭的又有什么区别?!正在他伤心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在一个窗洞里有人朝他这儿张望,那儿有个烟囱,正吞吐着很强的浓烟。麦玄看清了,那是个食堂,同时也看清了趴在窗洞里的是个年青的女子。麦玄认识,她是毛四的侄女毛妮。
   麦玄是被毛妮招喊过去的。刚踏进食堂的门坎,就有一股暖流袭上了他的全身,他揉搓着双手,有些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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