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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月

作者: 纷飞的雪 时间: 2015-01-01 阅读: 153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对清河镇的全部记忆都停留在了十五岁之前。事实上,十五岁之后的五年里,我一直是处在一种失忆的状态中,之前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之后发生的很多

『一』
   我对清河镇的全部记忆都停留在了十五岁之前。事实上,十五岁之后的五年里,我一直是处在一种失忆的状态中,之前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记不住。我整整混沌了五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岁。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冬天了。五年,就是轮转了五个冬天。我不知道,这五年里,清河镇的冬天下了几场雪,我只知道,我把自己锁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整整五年。五年之后,等我醒来,才发现清河镇变了,这个世界也变了。
   从我十五岁到二十岁,我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我唯一能记住的就是清河镇的莫愁湖以及湖对岸的梅园,还有梅园里那个红衣白发的女人。
   我能记住它们,是因为在那五年里,那里是我唯一想去的地方。我常常会撑着自家的油纸伞慢悠悠地走到莫愁湖边,看着湖对岸的梅园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衣,自顾自地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曲《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以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唱得如痴如醉,眼波顾盼流转,身段摇曳生姿,莲步款款轻如洛神。我听得如坠入云里雾里,以我那时的年岁,又怎能晓得这段唱词所蕴含的悲凉。有时,她会抱着一把琵琶边弹边舞,她的舞姿美极了。琵琶的旋律由远及近,像是孤苦的泣诉,又像是柔婉的低语。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一身红衣,满头白发。我在想,年轻时候的她一定是个极美的女人。她是谁?镇上很多人都不愿意提起,每每有好奇的外乡人经过梅园时问起,镇上的人都会摇摇头,然后长叹一声。可不知道为何,我对她总是充满了好奇,只有站在莫愁湖边,听着她的昆曲,我的心才能慢慢地安静下来。有时,我也会跟着她的音调哼上几句,但我总也唱不出她的那种韵味。起初,我娘死活不让我去听她唱曲,娘让我离她远远的。我总是趁着娘去油纸伞工场后才偷偷地去,一呆就是一个多小时,然后再赶在娘回家给我做饭前回去。
   好多年了,梅园里居然看不到一朵梅花,种下这片梅树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日日陪着这些梅树的只有她,而那些梅树,也在一日日地清瘦、枯萎,直到一棵连着一棵倒下、消失。
   等我醒来后,我试着将自己重新放回过去的时光里,我甚至有些焦急,来不及去修复自己曾经停滞的记忆,更来不及去找回缺失的那一部分。我好不容易醒来,一醒来便看到莫愁湖边的枯树上挂满了白雪,还有那片梅园里,枯得不成样的梅树在寒风里摇摆。可是,当我醒来之后,再也看不到弹着琵琶会唱曲的女人了,她去了哪里呢?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问我娘,娘摇摇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让人害怕的光。
   娘没有给我答案。
   醒来之后,我才知道,我家的油纸伞生意落败了。我爹不知道去了哪里,娘的右眼瞎了,原来的傅家大院被大伯占有,我和娘只能栖身在一间破旧的瓦房里。
   娘,娘,我要赚钱给你治眼睛。
   而娘却说,春喜啊,清河镇有多少年没下雪了,清河镇梅园里的梅花有多少年没开了,咱这清河镇啊,人都走光了!
   娘,我爹呢?娘,我要去把爹找回来。
   我一抬头,正好看到娘的眼睛里噙着泪花。我娘她不美了,她的眼睛不知在哪一年瞎了一只。在我迷糊的时候,我对她很不好,我时常顶撞她,用手抓她的脸,甚至把吃了一半的汤面往她身上泼……娘苍老的速度令我咋舌,可她毕竟曾是这清河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当年我爹在莫愁湖边把我娘领回家娶了她,我爹对娘的那份怜香惜玉之情,许是因为我娘身上有着一种让他着迷的美。
   我醒了,我不再混沌,我要努力地拼凑起这个家的过去,我还要努力地将十五岁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地找回。
   可我爹呢?
   娘,我爹上哪儿去了?
   娘只是表情木然地看着我,不说话。
  
   『二』
   清河镇宁静古朴又秀逸,那是一处能让你清晰地感受到时间与空间交错的江南水乡。一条莫愁湖从南至北静静地流淌。莫愁湖两岸,古木参天,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出古镇的万千风情。
   我爹姓傅,镇上的人都叫他三爷,我家在清河镇莫愁湖边的那条烟波弄里,只要走几步就能走到莫愁湖,再走几步,就能走到梅园。
   我家祖上世世代代做的是油纸伞的营生,也是这镇上油纸伞做的最好的一家。我爹说,我家的油纸伞曾送进过清朝皇宫,给皇帝的妃子们用。爹很聪明,他从小就跟在爷爷身边学做油纸伞,一直到爷爷去世,他才接下了家业。那一年我十二岁,爹做梦都想要个儿子,而娘却因身子单薄,在连续两次流产之后,再也没法为傅家传宗接代了!
   我记得那时,爹老说,春喜啊,可惜了你是个丫头,咱傅家的手艺,怕是要在我手里断送了啊!
   娘听了爹的话,也时常叹气。那会,我那善良的娘总以为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没能为我爹生个儿子。娘为了能让傅家的手艺传下去,忍下委屈主动提出要给爹找个能生儿子的女人,还说,要是嫁进来的女人能给傅家生个儿子,她甘愿让出大少奶奶的名分……一时间,傅家祖辈的一些老人都夸赞我娘贤德淑惠识大体,却不知我娘心里的苦。
   娘开始给爹到处张罗女人,娘为爹说了好多个样貌俊俏的女人,而我爹却一个都看不上。有一阵子,爹很少来看我娘,有时连着大半月不进我娘的屋,爹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烦我娘,爹总觉得娘唠叨,而娘越来越憔悴。我不知道我爹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总是隐隐感觉到,我爹变了。
   有一天,我去厨房找吃的,刚好听到两个下人在一起嚼舌根子:
   傅家怕是马上要有姨太太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听说,老爷可挑人了,一般的女人怕是瞧不上。
   老爷有好阵子不上太太房里了!哎呦喂,听说是太太在给老爷张罗二房的事。
   你还别说,太太可真贤惠!
   什么贤惠啊,不是不能生儿子吗?那不是没办法嘛!哪个女人愿意将自己的男人让给别的女人啊!
   傅家家大业大,总不能没儿子吧,那样,傅家的老祖宗怕也不能答应!
   ……
   我被气坏了,不知道哪来的冲劲与力气,抄起搁在墙边的一把扫帚,就朝那两个下人挥去,叫你们说我娘,让你们说我爹……手一挥,那把扫帚从我的手里飞了出去,不想最后没有打到那两个下人,却落在了我爹的身上。
   我拔腿想逃,被爹一声“站住”,便再也不敢挪动步子了。
   春喜,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姑娘家,出手怎么这么重呢?瞧瞧你的样子,哪来一点傅家大小姐的样子!
   爹……她们说我娘,对了,她们还说你!
   说你娘什么?又能说我什么?
   说……说你要娶别的女人了!哇……我突然蹲在那里,扯开嗓门嚎哭起来。
   那时,我感到有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把我拥在怀中。那是我爹!我还在不停地抽泣着,脸上故意装出一脸的委屈与无辜,其实内心真是说不出的得意,从小到大,我虽然不是个男孩,但我爹却很疼我。
   爹,不许你不要我娘!爹,你答应我,不要娶别的女人!爹……我老对着爹哭,总想着不能让我娘过没有爹疼的苦日子,更不能让别的女人抢了我爹。后来,不知道是我娘的善良感动了我爹,还是我的哭声软化了爹的心,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我爹没有再娶别的女人。
   春喜,是谁说爹不要你娘了啊!爹疼你娘,也疼春喜。那年,我十二岁了,爹说,我长得和我娘年轻时一样俊。我一会儿用手去摸我爹的胡子,一会又用搂着他的脖子,说,爹,爹,你给春喜说说我娘,好不好,爹?
   那是一个大雪之后的深冬午后,清河镇傅家大院里,我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听他讲他和我娘的故事。我娘叫柳眉心,那个男人叫傅英琦,镇上的人都叫他傅三爷,他是我爹。
  
   『三』
   要不是在那年深冬的一个下雪天,娘在莫愁湖边遇上了我爹,娘怕是会死在雪地里。一直到我醒来之后,我才突然想到,如果娘在那年冬天死在了雪地里,那么娘就不会爱上我爹,也就不会有我,更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一连串故事;如果我娘在那年冬天死了,那么我想,那厚厚的雪,会是娘生命里最圣洁的归宿。
   只是人生中哪来那么多的如果。事实是,那年才十六岁的她随着爹娘从北方老家一路逃荒到清河镇,她的爹娘都死在了路上,而她又在半路又染上了风寒,没钱吃饭更别说治病了。娘就这么病着,身上只裹了一件破旧的单衣,最后晕倒在了莫愁湖边,奄奄一息时,她遇到了傅家三少爷。
   那年冬天,久不下雪的清河镇下起了一场大雪。清河镇的冬天,美得毫无防备,莫愁湖边的梅花开得好看极了。爹约了三五好友去梅园踏雪赏梅,没走几步,爹便被绊倒在雪地里,那年的爹才十九岁,他拍去衣衫上的雪,回过身去,用双手拨开层层白雪,先是看到了娘一头乌黑的散乱的发,随后看到了娘那张几近苍白的脸,爹大声惊呼起来。
   爹看到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娘,便生了怜悯之心。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裹住了娘冻僵了的身子,然后一把抱起娘,快步朝烟波弄里的傅家走去。爹忘了不远处梅园里的满树红梅正在等着他,忘了他与朋友之间的相约,他心心念念想着的是,一定要救活我娘。
   娘在傅家温暖的大床上一睡就是三天,傅家请来的郎中开出的药方,并没能使我娘醒过来。娘不停地咳嗽,身子从冰冷变为滚烫,到了第三天的深夜,娘竟然烧得说起了胡话。爹说,那会他实在是没辙了,再烧下去,我娘怕是就没命了,爹只能用自己的身子去降娘的体温。爹脱去棉服,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仰天躺在雪地里,然后再回到屋里抱着娘滚烫的身子给娘降温。一朵朵雪落在他年轻的身体上,雪花也变得轻盈温柔起来,因为这些白色的精灵读到了爹眼中的爱意。
   这个办法果真起到了效用,第二天早上,娘的烧算是退了,人也醒了,可爹却病了。那时,娘还不知道这是清河镇有名的傅家,更不知道是傅家三少爷救了她的命,等娘醒来之后,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竟没有一点的害怕。
   当年的傅家,没有一个人敢对娘说是三少爷救了她的命,那是因为爹对家里上上下下的仆人下了令,不准对我娘透露半点细节。
   娘一直以为爹是傅家的长工,为了报答爹的救命之恩,娘的身体稍微有点好转便为爹端水送药。娘是北方女子,却有着南方女子的柔弱与娇美,而那种美,是最能让我爹那样的男人动心的。爹的病反反复复一个月,娘细致入微地照顾着爹,这样一来二去,爹和娘之间便有了感情。等爹的病好了,他与娘已是难舍难分。
   那天,爹对娘说,眉心,我要娶你。他牵着娘的手,把娘带到了祖父祖母面前。那时,娘才知道原来救她的是傅家的三少爷。娘没有念过什么书,却知道自家与傅家的门第悬殊。这清河镇上多少大户人家的小姐想要嫁进傅家,而傅家三少奶奶的名分又怎么会属于自己的呢?
   果然,当爹牵着娘的手出现在祖父祖母面前时,祖母阴沉着脸,只说了一句话:让她去你的房里做使唤丫头吧。祖父说,齐家大小姐的八字明儿送来,我跟齐老爷说好了,只要八字相合,便给你们择一个好日子成亲。我看这丫头也灵巧,正好让她帮衬着陈妈一起为你打点。
   也不知道是我娘的命好,还是齐家大小姐的命薄,就在成亲的前三天,齐家的下人来傅家报丧,说是齐家大小姐暴病身亡。几天之后,齐家退回了傅家给的礼金,这门亲事就算夭折了。爹和齐家大小姐从没见过,自然是谈不上什么感情。爹只是带着丫鬟去齐家奔丧。大半年之后,爹终于说服了祖父祖母,娶了我娘。
   娘从使唤丫头成了傅家三少奶奶。成亲的那天,娘撑着傅家红艳艳的油纸伞,穿着红衣红裤红鞋,乌黑的鬓发前戴着一朵大红的花,沿着清河镇的莫愁湖,被乡亲们一路簇拥着进了傅家大门。一年之后,我出生了,娘虽然没能给爹生个儿子,带却给傅家带来了好运。
   我娘聪明,手也巧,什么都能一学就会,娘嫁到傅家之后,不愿意过那种养尊处优的少奶奶的日子,便帮爹在自家的油纸伞工场里做事。傅家的油纸伞生意越来越好了,不管是镇上的女人还是镇外的女人,都喜欢在晴天或者雨天,撑起一把傅家的油纸伞在小镇那平滑光亮的青石板路上走一走,就连嫁到清河镇上的新娘子——无论是用哪种迎亲的方式,是用轿子抬还是用小车接,按照清河镇的规矩,只要踏上清河镇的青石板路,新娘子就得下轿下车,撑一把红艳艳的油纸伞,一脸幸福一脸娇羞走进洞房。
  
   『四』
   清河镇的莫愁湖水色清幽,镇上的老人说,谁若是遇上了难事烦心事,就去舀上一壶莫愁湖的水仰头喝下,那湖水便可如酒一般解你千愁。
   这话谁信呢?镇上的年轻人都不信,可那些老人还是信的。所以有一年,娘看着我神志不清的样子,就真的去舀了一大杯莫愁湖的水,按住我的头死命地灌我。我反抗,但还是咽下了几口水。那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害得我连着好几天不想吃东西,一直想吐,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我烦躁不安地甩开了娘的手,还抓破了娘的脸,最后光着脚丫子跑到了莫愁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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