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媳妇
作者: 牛存金
时间: 2015-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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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田里干活回来,大山媳妇闩上房门,手脚麻利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票子,带有伟人像的大红票子,盘腿坐在炕头上,美滋滋地点数起来。 为了增加摩擦力,她不时
从田里干活回来,大山媳妇闩上房门,手脚麻利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票子,带有伟人像的大红票子,盘腿坐在炕头上,美滋滋地点数起来。
为了增加摩擦力,她不时地朝手指上吐口唾沫。偶尔发现一张崭新的票子,就抽出来凌空里抖一抖,欣喜地品味那破空的嘎嘎声,再凑到眼上亲昵地审视一番。她愿意听票子被抖动时的那种声响,她愿意看着张张精制的画面在眼前跳动。尽管这些钱她数过不下五六遍,再数再看也不会多出一分来,但她仍是兴致不减,乐此不疲。“手里有钱,心中不慌。金钱是个宝,人人少不了。”她常常这样地给别人谈自己的体会。
她太喜爱钱了,她太离不开钱了。她永远忘不了那刻骨铭心的一幕。那一年,她的母亲得了重病,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要交押金八千元。八千元在大老板手里不过是个零头,或者是小菜一碟,可在坷垃堆里掏粮食的庄稼人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为了不拖累儿女,她的母亲隐瞒了病情,一直在家拖着,总盼望着那病会神奇地好起来,可事与愿违。等她病危再次入院的时候,已是晚期无可救药了。临咽气的时候,老母亲拉着儿女们的手说:“我到了这一步,就因为咱们家里太穷,没钱看不起病。你们一定要牢牢记住:以后要好好地过,挣份好家业。人生在世,什么都可以没有,可千万不要没有钱呀!”
兄弟姐妹忍悲含痛埋葬了母亲,也把老母亲的遗嘱深深地埋在心里。结婚以后,大山媳妇牢记母亲的教诲,靠党的富民政策,靠小两口的苦扒硬作和精打细算,日子终于过出了眉目,而且有了很可观的存款。她知道偷盗犯法抢劫挨押,还是汗珠子砸出来的票子干净实诚。听说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每天都惶惶不可终日,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睡不安稳哩,听说他们看到警察警车都要瑟瑟发抖哩!因了这个想法,夫妻俩从来都不存非分之想走歪门邪道,全凭着汗水和力气发家致富。丈夫大山每天去城里盖楼房搞建筑,她在家里种田喂猪养羊栽树饲鸡及带孩子。
平心而论,她对自己家目前的经济状况非常满意,甚至有些骄傲自豪。她最看不起那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臭男人,也看不起那些好吃懒做到处搬舌弄非的酸婆娘。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是颠扑不灭的真理。丈夫是搂钱的耙子,女人是盛钱的匣子。不怕耙子断了齿儿,就怕匣子掉了底儿。这是千百年来的理家之道。试想,外头挣快板,家里丢扇门,到猴年马月也过不好!所以,她自告奋勇地当起了财务部长和内务大臣,具体来说,就是除了种好责任田,干好家务活,还管着家里的钱匣子。“这男人呀,只要有吃有穿就行,拿钱做什么?男人一有钱就变坏,一有钱就花心,闹不好会找个小三小四的,不放心,麻烦。”向街坊邻居传播家庭管理经验时,她常常地这样说。
最近家里就财运大发。这不是,三头肥猪刚刚出了栏,净得现款五千八百多,大山在城里搞建筑,拿回了工钱六千余,今年庄稼长势好,玉米呀花生呀地瓜呀什么的,秋后闹个万儿八千的没问题。这样下来,衣兜里装得满满的。那工人阶级怎么样?一月挣不个仨瓜俩枣的,还受着领导的白眼和管制,谁稀罕?那干部当官的就更倒霉,遇上了精明能干的习大大、遇上了严惩腐败王老包,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拉下马,闹个丢人又显眼呢!像咱吧,虽说当农民修理地球不好听,但是不愁吃不愁穿,种地上级还补钱,这好事到哪里找去?只要是地球不爆炸,不遭受大地震,就根本不用担心下什么岗,失什么业!
要说大山也不容易,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登高爬低的。这回有钱了,等他回家时,一定要好好犒赏他一下。不但要给他做好吃的好喝的,还要,还要和他那样亲热亲热……想到这里,她抿着嘴得意地笑了!
她正在雄心勃勃踌躇滿志地乱琢磨,忽然听得大门被敲得“咚咚”的响,她心里一惊,手忙脚乱地把钱塞到褥子底下,急急地顺手抻平了。“哧溜”一声下了床,套上鞋,又用手理理头发问:
“谁呀,你是谁呀?”她一边问着一边走出来。
“嘿嘿,是我,嫂子。”
“噢,是二牛兄弟呀?看你,吓了我一跳。快进来快进来!”
王二牛是他们的好邻居,小伙子二十多岁,墩敦实实的个子,宽宽的脸盘,一副老实憨厚相。
“你来有事吗,兄弟?”
“嫂子,你可能听说了,俺打算买辆24型的拖拉机,平时外出搞运输,秋里麦里回来忙农业。这不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一万块钱。这贷款吧还要找担保搞抵押什么的,不光麻烦,还要求人。所以,我就不打算贷款了。你们家刚刚卖了大肥猪,那笔款我先用一用,过两个月挣了钱就还你。”因为两家关系一直不错,二牛直奔主题开门见山。
听说是来借钱的,大山媳妇心里咯噔一下,眉脸猛地一沉,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随之脸上推满了笑容:“二牛兄弟,来,别忙别忙,喝碗水再说。”说着就提暖水瓶倒开水。等倒完了开水,那办法也就想出来了。“呀,二牛兄弟,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
二牛问:“怎么了嫂子?”
大山媳妇两手一拍:“这不是,芝麻掉进针眼里——巧了呗!”我家刚刚卖了肥猪是不假,可俺娘家兄弟你认识,这不是,他耳朵比那驴的耳朵还要长,昨晚上跑来了,说是结婚还差什么冰箱和彩电。自己的兄弟开了口,我这当姐的能说不借给?是不是?”
二牛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说二牛兄弟,你若是早来个一天半晌的,嫂子我说什么也要支持你!有道是,远亲还不如近邻,近邻还不如对门哩!”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叫二牛没法儿不相信。因为二牛亲自看见,她的弟弟银柱前几天来下喜帖,结婚找姐姐借钱完全是有可能的。他见嫂子有些为难,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
“嫂子,都不是外人,银柱用我用都一样,你别当回事。那你先忙着,我到别家去看看。”
“你看,你看这事闹的。真是,要不,我到外边帮你……去借借?”
二牛挠挠头皮说:“那就算了,嫂子。还是我自己去借吧。”说着,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送走了二牛,大山媳妇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但心里翻来倒去老不是个滋味。她既不愿意把钱借给他,又为没借给他而心里有愧。因为多年来,两家关系一直很不错。二牛憨厚勤快又实诚,大山一年到头在城里,像春种了、夏管了、秋收了、冬储了等等,二牛没少帮忙。她左思右想,很快就想出了好几条不借给他的理由:“这些都是血汗钱,不容易哩。这不是那些贪官污吏弄来的民脂民膏,也不是那些打家劫舍、坑蒙拐骗搞来的不义之财,用起来不痛又不痒的。咱这是费心劳力、一颗汗珠摔八半挣来的哩!再说了,这钱呀,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自己的男人有,还需要伸伸手哩。二牛说两个月就能还,谁知道是两个月还是两年还?反正是,两家各干各的活,各立各的灶,人不用人一样活,躺着站着一般高!
不行!得赶快叫这些钱进银行,进了银行,就等于进了保险柜。进了保险柜,还能下小崽儿。放在家里就不行,猫咬鼠拉外人瞅,连睡觉都会不安稳。一想到存银行,她就有些愤愤然:你说,在以前,银行的利息那么高,存上款不出几年就翻一番。现在可倒好,利息低得可怜人。怎么着国家也学精了,这么抠抠索索的,一点儿也不敞亮和大气!
傍晚,大山从城里干活回来,媳妇早就准备好了几个菜,还破例地拿出一瓶酒,温得热热的。平时,大山在她的管束下,早就断了吸烟和喝酒。这次见她破了例,很高兴,抱住她亲了好几口。她也格外地亲热和殷勤,陪着大山喝了好几盅。
独生的儿子到镇上读书去了,家里清静得很。刚刚吃完饭,大山媳妇就命令他说:“大山,闩门去。”
大山犹豫着说:“新闻联播刚看完,天这么早,闩门干什么?”
“这是秘密,叫你去,你就去,要快一点啊!”
大山就慢腾腾地去闩大门。等回来的时候,他见到媳妇已经脱得了个光溜溜,一丝不挂地钻进被窝里。见大山速度慢,还不住地催促他:“大山,快一点呀你!”
大山说:“你这是干什么?”
媳妇笑笑说:“这不明摆着吗?我这是呀,犒赏有功之臣!”
平时,大山每次要亲热,都要多次做工作提申请。有时申请五六次还不知道批准批不准。她总是说,太忙了太累了,你干什么不好,非得要干这没用的事呀等等,找出一大堆的理由来拒绝。这次是极少见的犒赏和优待,大山自然地喜出望外容光焕发。
于是,他也三下五除二地脱光了,钻进被窝里去。
大山媳妇是个传声筒,肚子里放不下偷偷话。两人亲热了一番后,就把二牛来借钱的事情说了。
大山听说没借钱给二牛,顿时心头火气,忽地一下子坐起来:“你就认得钱,二牛兄弟对咱们这么好,你心里没数吗?别说是二牛兄弟来借钱,就是街坊邻居有了难处,你也不能看着不管呀!”
大山媳妇委屈地说:“算我,算我错了还不行吗?”
大山气犹未消地说:“错了就要改正。快拿钱,我给二牛送过去。”
大山媳妇一听:他一送钱,不就揭穿了自己把钱借给娘家兄弟的谎言了吗?不就全都漏馅了吗?好呀,你这是要出卖我呀?于是,她急红了眼:“你个大奸臣,卖国贼!想当秦桧,当汪精卫呀?“
“光顾自己,不管别人。街坊邻居都叫你为臭了!”
“香臭都是一个样。那秦桧、汪精卫只出卖国家,你连老婆都出卖!”
“你想想,你办的那叫什么事呀?”
“我办的事不好,你办的事好。你去呀,你去送钱呀!刚刚把我给睡了,就要出卖我,你这个拔X无情的家伙!”
“别罗嗦,快一点,拿钱!”
“你去呀去呀,你拿钱送过去呀,最好连这个家也搬过去,那咱们就不过了,不过了!”说着,抓头发撕被子撒泼打滚地大哭起来。
大山一看,她这一哭闹,自己生气且不说,还要弄得四邻不安静。想一想,事已至此,弄下去会越弄越糟的,越闹越大。只得叹口气,气呼呼的搬起被子,息事宁人地到另一张床上去睡了。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秋天说到就到了。庄稼地里有句话:三春不如一秋忙。之所以说秋天忙,是因为庄稼要收割,割完要搬运,运回要打轧,土地要施肥,施完要耕耙,耙完要播种,一环扣一环,要给节气墒情争高低。这样,各种活儿搅在了一起,真的是马不停蹄,夜以继日,一个人当作三人用。
大山在城里搞建筑,恰好要赶一桩活,想回家总是脱不了身。常常是人在工地心在家里。一天,登高干活的时候,一不留神,从二楼的架子上摔下来。还算他福大命大,没有危及到生命,但大腿却造成了严重的骨折,被送进了医院治疗。
大山媳妇可着了忙。这真是,算计不打算计里来,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三秋大忙却出了事。地里的玉米要掰穗、熟透的谷子要收割,花生地瓜还要刨。还有搬运、施肥和耕种。可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地里再要紧,也不如男人的命要紧。这样,她不得不放弃下满脑子的农活儿,在医院里侍候病人。
大山媳妇是个要强的人,同样是种地,她要比别人种得好;干同样的活儿,她要比别人干得快。她认为,要被别人比输了,人家就会瞧不起,就是自己的无能和耻辱!所以对家里地里整天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白天,她心神不定地围着病床转圈儿,看天花板;到夜晚,她像烙饼,翻来复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老是做恶梦。一会儿,她梦见熟透的玉米被人偷,一会儿她梦见地里的谷子被人抢,一会儿又梦见熟透的豆角炸了壳,圆滚滚的大豆满地滚。还有那贼头贼脑的大田鼠,正拿自己的花生当佳肴,美滋滋的吃呀吃,一只只吃得肥头大耳朵!一会儿又梦见别人的地里的麦苗绿油油,而自己家还是满地的秋庄稼!
她实在受不了这份精神折磨,于是,她把丈夫委托给了同室的病友,一遍遍嘱咐了医生和护士,心急火燎地回了家。回家后,水没喝饭没吃,拉起地排车,一溜小跑地去收老玉米。
出得村来,放眼望去,鲁西大平原上,好一派繁忙景象!地里,割豆子的码谷子的,掰玉米搴高粱的,人人争先各不相让。腾出茬子的地里,机声隆隆,鞭儿脆响,牛鸣马嘶,人来人往。路上,搬庄稼的运粪肥的,络绎不绝。收割早的人家,在拖拉机的轰鸣中翻起了波波的泥浪,兵强马壮总爱占先的人们,早已把秋播的耧铃摇得乱响。
看到这些,大山媳妇的心里更急了。这么多年了,自己什么时候落过后?她又心急来又嫉妒,发了疯般地向前跑。
快到地头的时候,她一下子愣住了!咦,高高的玉米棵子不见了,空空如也的大地上撒上了一层粪肥,一辆拖拉机在地里奔跑轰鸣,身后是一道道被翻起的泥土的浪花。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气冲脑门,几乎就要摔倒:这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二百五,收割了俺们家的庄稼,还错耕了俺们家的地!
她心急如焚,朝着拖拉机走过去。她要爆炸,她要咆哮,她要发怒,她要骂人!她越走越近,终于看清楚了,拖拉机上坐着的,是邻居王二牛。
二牛看见了她,赶忙地停了车,从车上跳下来:“嫂子,不在医院里侍候大山哥,回来干什么?”
大山媳妇的气不打一处来,她白着眼问:“二牛,你这是……”
“嫂子,玉米我帮着你们掰下了,花生也已经刨完了,谷子割后运回家了。都运到你们家的场院里晒着哩。”
大山媳妇的脑筋还是转不过不过弯来:“你,你这是……”
“嫂子,大山哥摔伤了,医院里离不了人。庄稼都熟了,再不收就坏到地里了,再说也耽误种麦子呀。这些,我能看着不管吗?”
……
“嫂子,家里的事你别管,赶快回去侍候病人。你放心,收割播种有我呢。今年天气旱,如果麦子种晚了,会误了墒情种不上。”
“那……那,你该有多累呀?”
二牛朝她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拖拉机:“不累呀嫂子,你看,今年不是有它吗?”
大山媳妇这才注意到,横在眼前的,是一辆崭新的24型拖拉机。她立时就明白了所有的一切。由不得心潮翻滚愧疚不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王二牛,这是多么好的邻居呀!这是多么实诚热心的好兄弟呀!可自己却是那么的自私和冷漠,无情和决绝,一分钱都没有借!心里想着,再也忍不住,一股泪水流出来。她狠狠地抹了一把,很想说一番感激的话,可嘴唇嗫喏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才终于说出了一句:“二牛兄弟,好兄弟,俺、俺对不住你。”
二牛不解地问:“嫂子,你说什么呀,你这不是很好吗?”
“不不不,好兄弟,俺回家给你拿钱去。银柱他,银柱他没买冰箱大彩电……”
二牛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说了句:“嫂子,你回医院吧。我要干活了,耕完了地,才好种麦子呀。”说着,登上了拖拉机,脚一踩打开油门,大家伙轰隆隆叫着向前跑去。
崭新的拖拉机在秋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灿烂辉煌。它隆隆地响着,和满世界的天籁之音人喊马嘶相互应和,织成了一首和谐悦耳的农忙金曲。身后,是一波波被翻耕起的黑油油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