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暖暖

暖暖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5-01-01 阅读: 22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第一遍鸡鸣从隔壁偏房传来,她被惊醒了。有光亮从窗户的隙缝间斜射进来,刺痛了她惺松的睡眼,就猛地坐起,一边穿衣服,一边暗骂自己咋睡过了头。下了床,趿

一、
   第一遍鸡鸣从隔壁偏房传来,她被惊醒了。有光亮从窗户的隙缝间斜射进来,刺痛了她惺松的睡眼,就猛地坐起,一边穿衣服,一边暗骂自己咋睡过了头。下了床,趿着鞋,目光朝墙上的挂钟一瞥,时间比昨天还早了半小时。但是咋就天亮了呢?禁不住一阵惊悚。她几乎是小跑着将门哗啦一下拉开的,满眼满世界的银白夹裹着冰冷的气息迎面扑来,猝不及地,她被推了个趔趄,待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才勉强稳住脚跟。她充满歉意地笑了笑,为自己的失态,也为自己的大惊小怪。因为激动,她脸上绽开了两枚娇艳的花朵。是下雪了哩。她满心的惊喜。
   自从出了那个事,每天这个时间,她都要准时醒来。不为别的,只为丈夫陶小路按摩。陶小路躺在床上不能自理已经小半年了,医生说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保住命已经算不错了。其实她也知道,自从陶小路成了“植物人”,自己也就没了过高的奢望,比起那些牺牲的警察家属自己算是幸运的了。所以,只要丈夫能在身边,她比什么时候都感到踏实幸福。只是,她还是盼望奇迹出现,盼望有一天陶小路能站起来,陪她唠嗑,陪她说话。尽管医生说这个几率很小,甚至是万不抽一,但她还是要为那一个“一”不懈努力,并且已经成为她人生的最主要的奋斗目标。
   以往的这个时间,她要帮陶小路翻身、按摩穴位,然后再擦洗一遍身体,黎明也就到来了,新的一天也就开始了。然后就是早、中、晚喂三次流质食物和四次药,其余的时间她大都用在了绣活上。市里有个刺绣厂,中外合资的,很看重她的手艺呢。但是今天,她不能按部就班地开始一天的生活了,因为火盆里的炭火不知啥时候熄灭了,屋里冷飕飕的,像着了一层霜。她住的是市郊,尚没通上暖气,家里倒有一个挂式空调,是陶小路出事时队上凑钱买的,她嫌费电,没舍得用,就烧木炭。木炭有诸多好处,可以将屋里烧得暖烘烘热乎乎的,还可以做饭炒菜烧开水,且不能引起煤气中毒。陶小路是闻不得煤气味的。再就是,偎依着暖暖的炭火,舒服到骨髓里,烙贴到胸腔里,仿佛她并不在遥远的都市,而就在云南那个叫木柯的村寨,说不出的温馨和舒坦。最重要的,她还可以一边刺绣,一边守着心爱的人,与之同守着一处安宁,一个誓约,一份淡淡的绵愁。于是她很后悔没把木炭备足,没让水生把木炭送来。
   她穿戴齐整,回身来到床边,满脸歉意地凝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陶小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身体偶尔痉挛几下,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但他活着。
   她叹息一声,给他掖了掖被角,背上竹篓,走出家门。
   雪影朦胧,喧哗的城市沉浸在无垠的宁静中,除了几只不知名的飞鸟在高压线与树桠间穿越,时而还能听到它们清脆的啾啭。大地似乎沉睡了般宁静。她站在门前冷冷的风里,将头巾朝下拉了拉,在脖颈处打了环扣,系紧,只露出迷人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呼呼冒着热气的嘴,然后义无返顾的朝雪地里走去。
   她大概是第一个早起的人,地上的雪像漫漫无垠的沙漠,尚没被任何的足迹浸染,显得无比的圣洁,让她不忍落脚。雪很厚,很软,踏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坑。她穿的是深靿皮棉靴,不怕水,也不怕雪,是结婚时陶小路给买的,平时没机会穿,今天算是派上了用场。走在雪地里,她能看到不远的城市,看到城市里高高的楼尖从灰灰的光亮里一点点漂浮出来,一处接着一处,像负重的老人,孤傲倔强的挺立着。雪已不再下,但偶而有霰一样的东西调皮地钻进她的脖子里,有种痒痒的怪怪的感觉。踩在脚下的是柔软的雪和坚硬的水泥路,而在她旁边却是大片的麦田和低矮的平房。麦田和平房都是城郊独有的特色,现在它们几乎全都被积雪压在身下,天体一色。偶有没被覆盖住的也迎风而立,独显风骨。这些在他们遥远的木柯寨,是最常见的,这也是她选择在郊区继续住下去的主要原因。她喜欢小麦,喜欢市郊尚没被完全异化的乡村气息。曾几何时,她是多么地想逃离这种气息,且愿望是那么的强烈。那也是个冬天,她看到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走进村寨,那时她正在村里最高的吊角楼上,依在屏栏上听水生吹一支竹笛。笛声悠悠扬扬,像楼外绵绵的细雨,让她恍若梦境。在木柯寨,四季如春,既便是在冬天,也很少下雪,而雨就成了雪的替代品,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阴冷而潮湿,把通往寨外的唯一羊肠小道也弄得泥泞不堪,而村寨则像水洗过一般,颓败里透露着鲜亮,让人辨不清天地的颜色。
   水生不仅能吹笛子,他还能用树叶木棒任何一种物件弄出很多声音,任何一种物件在水生那里都成了乐器。于是她面前常是鸟语花香,这也是她喜欢水生的原因。否则,她不知道这晦暗无垠的日子该怎样过。她是寨里为数不多进县城读过高中的人,尽管没能考上大学,而她的思想已不在了村寨里,远方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将她紧紧的吸引,所以当水生托人来提亲,她没马上答应,而是像城里人那样说处处再说。这让水生很不放心,有事没事便来找她。对于这桩婚事,父母是默许了的,水生一来,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看不见,由着他们发展。其实水生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儿,在村寨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家境殷实,勤劳善良,缺点就是话语不多,仿佛他的所有思想都在他弄出的鸟语花香里。如果不是那两个人的到来,或许她会嫁给他,做一个本分的新娘,为水生生儿育女,过着村寨里所有妇人过的那种日升而起,日落而息的生活,但命运是由不得人的,比如这两个来到村寨的陌生人,轻而易举的就改变了她生活的轨迹。
   其实,那天两个陌生人一在寨口泥泞崎岖的村道上出现就引起了她的注意,不仅是她,还有水生。虽然水生还照旧吹着竹笛,可曲调已经变了,不再那么流畅婉转,也不再那么神气贯通。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陌生人走进了族长家,然后由族长领着他们在寨里转了一圈,于是全寨的人都知道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他们是来招工的,到遥远的一个城市,做绣活。
   绣活是傣族女人们人人会做的,在本柯寨,仍保留着很古老的传统,男人狩猎种地,女人操持家务做绣活,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尤其是女孩,很小就接触绣活了。布料是她们用棉线织就的,浆上花草的汁液,就成了五颜六色,然后在上面飞针走线,象征着吉祥如意的花朵与鸟兽便鲜活了般昂首翘姿,再经过裁剪缝制,配上兽牙饰品,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靓丽醒目。她虽一直读书,绣活却没落下,她母亲便是寨里做绣活最好的一个。寨里有个风俗,绣活好不好,关系到嫁得好不好。当年母亲能嫁给俊朗高大的父亲,就是父亲相中了母亲的那一手令人耳晕目眩的绣活。她是秉承了母亲的聪慧与秀气的,无论是长相和绣活十村八寨没哪个姑娘能赶得上的。
   她要跟随两个陌生人走,到遥远的城市去,水生一百个不情愿,当晚就托了族长把聘礼送到了她家。水生的做法让她有些恼火,但她没留在脸上。父母都是很要面子的人,她不能临走了还惹他们不高兴。收了聘礼她就成了水生的未婚妻,虽然未到镇上登记,但在寨里她已经是个有主的人啦。所以当人群散去,静悄无人时,水生的手就有些放肆,她由着水生亲她摸她,但拒绝了水生进一步的要求。水生把她挤在床角,昏头昏脑地横冲直撞,但在她强烈地反抗和逼视下还是败下阵来。她想,这个水生,咋就不顾及她的感受呢?
   她跟随两个陌生人走的那天早晨,地上起了一层薄霜,雾霭缭绕的村寨静谧无声。两个陌生人走在前面窃窃私语,水生沉着脸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到了寨口,她住脚让水生回去,水生拉着她的手几近哽咽,生离死别似的。她的心莫名硬了一下,说,水生,你别这样!
   水生不知做什么好了,眼皮耷拉下来说,暖暖,我给你吹支曲子吧。接着从背后拽出一支短笛,很卖力地吹,她走了好远,还能听到那悲凄凄的笛声。
   她不是寨里第一个外出打工的人,寨里有几个青年男女都在沿海城市散落着。她也早想去,只是没到年关,他们都还没有回家。没有引路人爹娘是不放心的,幸好有两个陌生人前来招工,遂了她的愿。本来,她是想和水生一起外出打工的,两个陌生人没同意,说那个做绣活的厂子只招收女工,男工一概不收。再加上水生一时也脱不开身,他爹入冬捉獾时跌进山沟摔断了腿,尚没好利索,家里的一切都要水生去打理,所以她也没勉强水生去。木柯寨是小寨,二十几户人家,草垛一样零星散落着。寨里女娃除了上学、嫁人的,就数她显得多余了,上学的幼小,嫁人的不会再出远门,所以她成了寨里唯一跟随两个陌生人走的人。他们沿着山道走了近三个小时路程与别寨招来的女娃在镇上汇合。那是六个女娃,年龄似乎比她都小,有一个叫兰兰的甚至还是个孩子,用她的眼光看顶多也就十二三岁。因冷的缘故,她们哆嗦着,蜂拥着挤上了出山的一辆破旧班车,然后她们又改乘火车,群山和山寨像急速奔跑的野兔,渐渐逃离了她们的视线,朝遥远的漫长未知驶去……
   ……
   这个漫天冰雪的早晨,她艰难地迈着双腿,一串深深地脚印跟在她的身后,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最终,她在一扇铁门外止了步,透过铁门的缝隙朝里面张望。这是个煤球厂,每天很早就有车辆出入,但是今天,显得异常冷清,也没听见机器的轰鸣。脚一停,脸上便渗出薄薄的细汗,她解开头巾,一边轻轻擦试,一边瞥向门房,门房是一间石棉瓦搭起的简易房,在积雪的压迫下显得不堪重负,吱吱作响。
   水生哥。她喊,声音轻轻的,夹裹着微微的颤音。
   门房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电线的声响,尖硬而冷冽。
   水生哥。她提高了音量,门房里仍然没有动静,倒惊起了几只早起的麻雀,它们从房檐下钻出来,飞停在电线上,抖擞着翅膀,唧唧喳喳叫着,似乎怪她打扰了它们的睡梦。她听懂了鸟儿们的意思,脸至脖颈暗自红了,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麻雀们仿佛听懂了,很快原谅了她,它们在电线上跳来蹦去,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电线柔软的线条在它们纤细的爪子下左摆右荡。它们小小的身躯也随着柔软的线条晃悠着,荡秋千一般快乐。
   天渐渐亮了,远处的景物越来越清晰。而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落下来,刚刚还出汗的身上又有了寒意。她就有些着急,手不由得伸向铁门,一股冰凉的感觉过电一样瞬间传遍了全身。犹豫一下,她使劲将铁门一拉,哐地一下,铁门撞击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麻雀们受了惊吓,忽地飞起,子弹一般射向天际,消失在茫茫风雪中。电线上扬起几缕雪末,细盐一样散落在她身上,就在此时,她听到一声熟悉而沉闷地应答:谁呀?
   水生哥。是我,暖暖。
   不知怎的,她的回答有些急促与慌乱。
   房里窸窣一阵,不大一会,铁门开了一道缝,探出水生年轻的脑袋,他望着她,满脸惊愕。她满是歉意地迎上去,说,家里没炭了,我来买点木炭。
   水生将铁门拉开,牙齿打着冷战却热情地招呼她说,快,快进来,外面怪冷的!
   她这才发现水生是披着羽绒袄趿着鞋出来的,心里的歉意就更加重了一层,急忙快步闪身进院,鞠腰进了门房,一股暖流顿时涌遍全身。她卸下竹篓,对跟在她身后的水生说,打扰您啦。
   水生似乎很不满她的客气,沉着脸说,暖暖,你要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她不好意思地冲水生羞涩一笑,蹲下身开始朝竹篓里装木炭。木炭堆在墙角,黑乎乎硬梆梆的,很有质感。她知道这些木炭都是水生亲手烧制的,不然煤球厂的老板也不会收留他。
   我来帮你。
   她听见水生说。
   不!她忙制止,却感觉水生已经蹲在身边,目光灼灼地朝她射来,像两团燃烧的火。她下意识地按住了水生伸过来的手,似被烧着了般迅速站起,水生的手被甩在了一边。
   手生望着那双无辜的手,脸上的火苗瞬间消失了。
   很快,她看见水生沮丧地起身,朝一旁让了让,满脸痛苦。她手忙脚乱地将木炭胡乱塞进竹篓,然后把10元钱往屋内的小桌上一放,急慌慌地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知道这样做会让水生很难受,可她必须这样做,才能让水生对她彻底死心。为了避免尴尬,她这样做已经很久了。以往,她总是避免单独与水生见面,买木炭也是拣人多的时候去,或是拉上刺绣厂的秀莲作伴。但今天是个例外。
   出了大门她才觉出自己的可笑,其实水生对她并没做什么,而是很善意的帮她,而自己对他却像狼一样防着,这让她很是羞愧。
   雪还在不停地下,淹没了她茫然的心绪。来时的脚印依稀可辨,她举步维艰。
   暖……暖……
   一个沙哑的声音急切地喊她。
   不用回头,她知道是水生。
   难道你就守着个植物人过一辈子?
   她转身,水生很恼怒地在铁门外站着,嘴里喷出的热气把他的脸弄得朦胧而遥远。她抬手擦了下眼睛,很认真地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突然感觉十分陌生,心中的愧疚竟跟脸上的潮红一样在一点点减退,她冷冰冰地说:不用你管。转身气咻咻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