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不灭蝴蝶
作者: 李会展
时间: 2015-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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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一处破旧的小山其实很普通,像北方大多数的山一样,低矮,浑浊,昏黄,于是便显出一派蜿蜒的苍茫气象。因是那个流氓英雄的所谓汉兴之地,此地民间遂有尚
一
这一处破旧的小山其实很普通,像北方大多数的山一样,低矮,浑浊,昏黄,于是便显出一派蜿蜒的苍茫气象。因是那个流氓英雄的所谓汉兴之地,此地民间遂有尚武的风气。所以自古以来多出流氓和英雄,或者说流氓动静大了著名了也就是了英雄。仅山脚下就分列有十来家大大小小的武校。这地方的少年,多数总要在小的时候在这里练上几年。我也是。
每天一早我们就起来跑操,沿着山路跑,一直跑到后山的观音庙,再折回来,把师父传习的拳法操练一遍,然后洗脸,吃饭。上午听师父讲招式,和师兄们一起挨训,一起练习。下午也是,学,领会,练,反复地练。没什么好说的,日复一日不过是跑步,扎腿,负重,登山,伤筋动骨,挨打,以及挨打。一招一式,跟着屠夫一样的师傅们勤学苦练。
周而复始。
日子很平静的流过,仿佛我这条小河从来没有流偏过。但是每当跑步的时候路过半山腰路边那几块石头,那一片原来星星湾歌舞团扎寨的地方,心里止不住地就会怀想,在风里,想那些温暖的脸庞。
有时候,我也坐在孤步岩上,看着夕阳,掏出口琴缓缓吹奏出一串断续音符,在山顶的黄昏里寂寞地漂浮,只是我太笨,无法把心事在这简单到不起眼的小乐器上演绎成流水行云。每当这时候,我就有一点惭悔,后悔没有跟龅牙哥哥好好地学,不像他,嘴唇吻在排孔和簧片上,轻轻一吹,大片的蝴蝶就在琴下翩跹地飞……
二
那一年,是春天近黄昏的时候,师父带来一个腆着大肚子的男人来到院子里。我正在树下给师兄洗脏乎乎的裤头和袜子,那个男人的肚子实在太大了,像怀了一窝娃娃的老母猪,搓袜子的时候我就多看了两眼,但是其实也没太在意,盆里的臭袜子倔强的臭气熏得我头昏脑胀,只有趔趄着身子扭着头侧着鼻子断续搓洗,可裤头上那些黏糊糊的不明物还是搓不掉。
可能是我这样一幅滑稽的样子引起了那个男人的注意,他转过身子看了我几眼,说,嘿,小鬼,过来,练练。
朝我挥手的同时,回头对师父说,这小崽子长得俊俏,像个女娃,好。
我不知道有什么好的,但是他这一句话很让我生气,我最恨别人说我长得像女子,平白无故,不能这样侮辱人!
我就把木盆狠狠在地上顿了一下,瞪着他,要不是师父在,我也许会把洗袜子的黑水泼在他身上,可看着他的脸我就忍不住笑了,他那也是脸吗,肉嘟嘟的一挂肥肉搭在脸上的位置,小眼睛被挤得淹没在深陷的肉里,红红的面皮上,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眼珠子翻动的时候就显得特别的可笑。
那男人见我笑,他也笑,冲师父说,呵呵,就是他了。
师父说,千缘,过来。
师父对我还好,至少练功的时候我懈怠了,他打我的时候看似也凶猛,力道里却注入了一点柔情,打在身上没那么疼。
我就在身上抹抹涂满肥皂的手,到师父身边。
师父摸摸我的头,大海他们又叫你洗这些脏东西了,这些小狗日的,你傻,叫你洗你就洗啊!
我笑了,我喜欢师父当着我的面骂大海他们,我说,我自己的也得洗啊,就顺便给他们也洗了。主要是大海他们也不坏,对我也好,偷着买肉吃的时候总不忘给我留一块,打到了野鸡野兔子也会给我留一个鸡腿兔腿,我吃得很美,他们藏在雨靴里的酒,有时候我也会喝一小口,也很好。
师父说,千缘,练一练,让黄老板看看。
那个母猪样的男人坐在树下石板上,捂着下巴抽着烟,眯起眼看我,脸上是油腻腻的笑意。他抽烟的样子也很丑,捂着下巴,倒像是牙疼。
我有点不情愿,凭什么练给他看?
但是我得听师父的话,我怕他还有一手云手拳不教给我,磨蹭了片刻,我换了布鞋,就在树下扎起马步,把师父传授的那点功夫一招一式地演绎出来。
和平常一样,一旦练起了功夫,我就忘了身边的人,很专心,打了一遍,收了拳,站立,致礼。
还没等师父点评,那男人率先说,不错,小家伙不错,陈师傅,我就要他了!
师父说,那好,千缘,还不谢谢黄老板。
我有点迷糊,又凭什么我要谢他,我说,师父,我得洗袜子呢。
师父笑骂我,傻孩子,黄老板一天给你十块钱,不够你买多少袜子的!
搁在近二十年前,十块钱确实是不小的数目,特别是对一个小孩子来说。
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姓黄的就是庙会上最大的星星湾歌舞团的老板。
大海、二愣他们一提起星星湾就两眼放光彩,眼珠滴溜溜圆,津津有味地说道,里面的姑娘那个骚劲儿,香啊!脱光了,直放光,白晃晃地,照得人睁不开眼!于是说着说着底下就眼看着揭竿而起。
他们也只是想象,谁也没进去过,师父说谁进那地方谁就不要跟着他学武了,师父常说,学武之人要侠义长存于心,最忌女色昏人。
可不知道师父怎么会让我去这个地方呢?肯定是想着能让我挣一点钱,减轻家里一点负担吧,我想。心里头就一暖。我那时也不知道星星湾是干什么的。
我冲黄老板的大肚子说,十五,一天十五,我才去!
师父想斥责我,男人却笑了,小家伙,有意思,你多要五块钱干什么,留着将来娶媳妇?
我说,不是,给我师父买酒。
师父腿关节有毛病,一到雨天,疼,只有喝点酒麻痹自己来止痛。
胖男人笑了,说,不错,好徒弟!
师父也笑了,帮我收拾行李,吩咐我,听黄老板的话,就这十来天,不该看的不要看,在门前站站,给家里挣点小钱。
我都答应。
心里嘀咕,却不知道什么是不该看的。
师兄们从外面回来,知道我要去星星湾做门童,都艳羡不已,大海连说,不给钱要我我也去啊!
师父骂开他,去,练功去,你那丑样子门前一站还不都把人吓跑完!
大海悻悻离开,脸上气得脸发青,走出屋子还回头说,小千缘,你的处级干部可别保不住了啊!
黄老板一笑,啊哈哈哈。大嘴后面共鸣声响很强,听着瘆人。
就这样拎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睡觉的小席子,我就来到了星星湾歌舞团。
山腰间有一片开阔的平地,歌舞团就临时扎在这里。不过几支烟的时间,到地方了还不到夜晚,夕阳最后一抹柔和的光线打在用钢架和木头高高架起的门楣上,棚顶上方高高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肚兜,身上盘着一条花斑青蟒,显然女孩的身子还不足以支撑这条大蟒的重量,蟒蛇把她压得摇摇欲坠,绕了一个圈,盘在她近乎赤裸的身体上。这样一种颜色分明的对比,显得恐怖而美丽。
我远远就看见,一直走到门边还在看。主要是这幅画面太有刺激感。在山里我也见过许多次蟒蛇,倒不是太害怕了,但是迎面看到一条一丈多长的花斑蟒盘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浑身还是为之一凉。
那女孩本来应该迎门而笑的,但是她看着落日,眼睛茫茫,像有风,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苍茫似的忧伤,黄昏的光线烘托出她小巧的侧脸,她在上面看我一眼,我也仰着脸看她,冲她一笑,她没理会,继续眺望夕阳即将收线的落晖。
夜慢慢染黑了天色。这个时候,庙会的人流少些了,可星星湾围棚跟前,人却依然不减,反而越来越多,卖票的在那里用夸张的语调起劲地吆喝着:来,乡亲们,爷们们,走一走看一看,星星湾的风景最耀眼,有狮子有老虎,有魔术有功夫,最好看的还是十八的大姑娘不穿花衣服……
还有更不堪的,都编成顺口溜,伴着浪声浪气的音乐,直刺激着这些围观的乡镇的男人们淤积旺盛的荷尔蒙嗞嗞地分泌。
我非常后悔,觉得师父骗了我。
刚才一进棚里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台上两个女人在那里边跳边脱,老虎关在笼子里放在那儿都是一个摆设,底下坐着的人都是冲着这几个女人来的。
我想走也来不及了,黄老板那个肥猪把我的小包袱随手一甩就甩到舞台后面一间散发着浓重脚臭气的屋子里,让舞台音响边一个弯腰瘦弱的青年带我绕一圈。他笑着问我,说,叫什么?
我答,千缘。起初我看了他一眼,心里被吓了小小的一哆嗦。他长得可真够寒碜的,这么瘦不说,还有点驼背,后来才知道是背上长着个包。一张脸像受冻的核桃,没有长开的样子,上排的牙还旁逸斜出得厉害,嘴唇篷在上面像短了一截的门帘,他一说话,竟然还有点结巴。他笑得也丑,但很真诚。我也对他笑。问他,哥哥,你呢?
他摸摸鼻子,好像对自己的这副长相很不好意思,说,你也随他们叫我龅牙好了,走,千缘,我带你在这场子里先转一圈,熟悉一下。
说了几句话,就这样认识了。他说,千缘,你一笑整个脸可真好看,等你长大了也借我两天。
好像那是一张谁都可以戴的面具,我笑,说,好啊。
这时候一个扫帚眉猩红大口的女人招呼道,吃饭了。换下来的人员,男女说笑着,几个女子、妇人也不洗脸上浓妆艳抹的油彩,潦草擦擦手就围过来吃饭,竟还有一脸新旧哭痕的两个小孩子,一个由母亲抱在腿上喂饭,一个撩起衣襟把孩子的哭声埋在吮吸里。
饭还不错,有荤有素,还有一瓶酒,黄胖子向众人招呼一声,让我也吃,在这样陌生而热闹的环境里,我坐在龅牙旁边,掂起筷子吃了几口,他又给我夹了几筷子,说笑间大致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对我还挺和善,大概觉得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吧。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注意着,这几个人吃完了去换门口和台上的演员,但刚才看见的站在棚架上盘蟒蛇的小女孩一直没来吃饭,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好意思问,但是趁换班吃饭的档口,我悄悄地藏了一个馒头,馒头里夹了几片肉。也是出于习惯,有时候师兄们做错事挨罚不让吃饭,我也是这样偷给他们。
因为刚来,没安排我什么活儿,我就在场子里瞎转,台上正在吐火跳艳舞,旁边笼子里关着一只恹恹的老虎。伴舞的就是刚才在饭桌上喂小孩两个妇人,三十来岁的年纪了,在这个行里当然还是喊她们姐姐比较好些。两个人一个瘦、紧,一个胖、松,当然瘦的那个比较年轻,还有些未被岁月剥蚀的风韵,她叫米姐;另一个已有皱纹,一笑,露出积年酗酒的血红牙龈,笑得稍微一狠,看得见脸上褶子里深浅的粉,她叫丽丽,这个名字配着她,实在叫人想起鸡皮疙瘩,不过为了她高兴,也还是叫她丽姐吧。
台上那个叫青桃的妖艳姐姐有一副带电般的屁股和扑棱扑棱乱飞的双乳,抖动得浑身曲线波涛翻滚,她那韵律能电死人,那热辣辣的眼神也能淹死人,她控制着整个台上的气氛,时不时就在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掀起一阵喝彩的噪音,随着一层一层花瓣一样剥落的衣服,渐露花心,底下的老男人、小伙子们都血脉赍张的尖叫着,夸张而扭曲,那样子,已经完全没有理智。
台子四角手持电棍的打手这时候表现得面目凶狠,警惕底下观众有上台猥亵演员的情况发生,因为这样的事情每一场都会有。
龅牙哥哥不断把台上的灯光和音乐变换出激烈而迷狂的闪烁节奏,声、光、电、影交叉着,就等着台上的女孩子们跳和脱。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底下的男人不断有人试图上台去伸手去摸青桃她们,被站在台子两角赤身裸体手持电棍的大力和柴龙喝止住,但仍然有人不断试图起哄,特别是当青桃脱得只剩最后一件巴掌大的小内衣时,那么多盲目腥臊的激情,疯狂地缭绕在棚里的上空,制造出一波又一波的喧嚣声,吵得人耳朵疼。
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玩儿,倒觉得可恶。
就溜出了门,门口长新他们也拿着电棍守着,幕布外那些不舍得买票或者等着下一班进去的人群,纷纷抠着幕布挤着眼往里面使劲看,仿佛里面有性命相关的真金白银,长新和几个从武校里雇来的打手急忙挥舞着手里的电棍轮换着去驱赶他们,我从他们胳肢窝下抽身溜出去,来到外面。
离开人群隔了几米远,再去看棚架上,那天晚上初升了月亮,女孩模糊的影子缩成一团,坐在架子上看着黑蒙蒙的天。下面的灯光闪烁和嘈杂声似乎都与她无关。
我看不见她的脸,风一吹,似乎能感觉到她孤单的身影也随之飘动,在这飘动中我替她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冷,好像她单薄的衣服里面,包裹的也是凉风。
摸了摸怀里的馒头,还是热的,我从旁边吊起的梯子上了棚架,喊她,喂——
她扭过脸看了我一下,好像有点记忆,知道黄昏时我从下面经过,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就又看天,天上有许多的星星。
我挨着她坐下来,看见上弦月的清光照着她小小寂静的眉脸,我不甘心,再靠近一点,轻轻喊,喂,喂,给你说话呢——
没想到她搁置了一会,传过来的回音却是,别打断我,你远点儿!
我被她吓得一愣怔,心里泛起一点委屈来,把馒头从怀里掏出来,递到她脸前,默默说,给你。
这回她转过了一点身子,我看清了她的脸,她的脸像一面镜子,那样好看的小脸颊,在月光下,像是一朵清寂的花。她接过馒头,看看我,是一缕怀疑的神色,但她是真的饿了,抱着馒头大口咬了起来,近乎迫不及待地吞咽下去,吃饭的样子像个挨饿的小狗,我莫名涌起一阵心疼,毕竟我练不好功完不成任务师父也罚我,却总还没有不让我吃饭,我在一旁轻轻说,你慢点吃啊,要不我去找点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