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爱的距离

摘要：她视他为生命中的唯一，而他，却拿她当做生命中的万分之一。她所有喜怒哀乐都围绕他，可是，他的心里，永远有着太多的不能割舍。她说，我爱你。他说，我也爱你。可是为什么，爱与爱的距离，会远到让人心寒。
　　 这一次，是真的决定了。简一这么跟自己说。
　　 彼时，她手里拿着一根鸭脖子，麻辣味的，吃得满嘴流油，满头冒汗。桌子上的咖啡，冒着热滚滚的气。因为辣，她豁出嘴皮子喝了一小口，果然被烫得嘴皮发麻。可是，她心里居然升腾起的是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觉得心口很堵，像塞进了一大团棉花，一大团一大团。她挥着手想扇谁几个耳光，耳光落在眼前的空气里，连个一丝儿回响都没有。她于是就很惆怅，是那种五颗星的惆怅。
　　 终于，又一根鸭脖子被她吃得只剩下一堆渣。她扬起手把它们畅快淋漓地丢进了远处的垃圾筐里。那些被吃得只剩下一堆渣的鸭脖子，在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线，最终纷纷散落在垃圾筐的周围，居然没有一个落进垃圾筐。这个结果，让简一出离地愤怒了。她觉得，自己连丢垃圾这样的事都做不好。她觉得，那些垃圾都来合起伙来欺负她，嘲笑她。
　　 她眼里在喷火。她看着那堆散落一地的渣子，眼睛里的火蛇在四处游走，吐着猩红的芯子。她看着看着，便觉得那些渣滓狰狞的面目越来越虚幻，终于变成了那副让她厌恶至极却念念不忘的面孔。
　　 这一次，是真的决定了。她又这么跟自己说了一遍。
　　 当那堆渣子变幻成阿随的面孔后，简一彻底抓狂了。她又一扬手，手中那杯雕花的咖啡杯也在空中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线，转体三百六十度，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垃圾筐。
　　 咔嚓。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传进了简一的耳朵里。她的心，畅快极了。
　　 这个雕着合欢花花的陶瓷咖啡杯，是去年春天她和那个叫阿随的男人在宋街一家陶艺制作坊里亲手制作的。像电影里的桥段，阿随从后面拥着她，四只手交叠在一起，在缓缓转动的泥胚上，小心翼翼地涂抹着。
　　 模型制作好后，在拓印什么图案的问题上，简一和阿随发生了争执。
　　 画两颗桃心吧，一颗是你，一颗是我。
　　 俗！恶俗！简一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她怎么可能允许在自己亲手制作的工艺品上印上如此庸俗不堪的东西。
　　 那就把我们的头像印上去怎样！
　　 不要！你想想看，端起杯子喝水，眼前就是两颗鲜活的人头，感觉是要把自己吞下去一样，你还喝得下去么！简一一想起那情景就觉得瘆的慌。
　　 阿随终于被她惹毛了。
　　 他甩开她的手，阴沉着脸走开了。她又赶紧跑过去，像邻家小妹妹一样拉着他的手臂，卖着萌，装可怜。
　　 她知道，这一招屡试不爽。阿随是那种看起来很大男人却最经不起女人糖衣炮弹的男子。
　　 果然，他环着她的身体，捉着她的手，一起在杯子上拓印下了她中意的合欢花。
　　 她还记得，清晰地记得她和他的初识。是在网上，和所有网恋一样的俗套。那时，她多么年轻啊，扎起马尾辫，纤细的身影走在夏天浓郁的法桐树下，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那种叫做青春的气息。
　　 忘记是谁加的谁了，只记得，他说，你叫我阿随吧。
　　 阿随？《伤逝》里那只叭儿狗的名字？她笑得咯咯咯。
　　 是。可是，我不是那只叭儿狗，我是阿随。屏幕后的他不知会不会生气。
　　 那一瞬间，她觉得她有些喜欢屏幕后那个叫做阿随的男子，虽然，她除了知道他叫阿随之外，对他一无所知。况且，阿随这个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网聊是旷日持久的。好在，她刚毕业，刚工作，没有多少生活的压力。她不知道他是干吗的，但是只要她去网上找他，他一定是在的。即使当时没在，留个言，不出半个小时，他必定会用一直玫瑰花叩开她的大门。
　　 后来，也很庸俗地网恋起来了。尽管她一直认为两个彼此根本不曾相识的人居然谈请说爱是一件很可耻甚至无耻的事情，但是她还是被他给打动了。
　　 他会邮递给她一双手套，或者一条围巾，或者一套装帧精美的画册。甚至于，他为她邮递来了益母草和红糖。她告诉他生理期疼得要命。他温柔地说，傻瓜，你需要一个男人。然后就递来这些东西，告诉她疼时把这两样东西冲在一起喝。果然，很有效。
　　 他会在变天气的时候，发来短信，叮嘱她多加件衣服。
　　 他会在喝得酩酊大醉时，半夜两点打来电话，只为说一句，简一，我很想你。
　　 他会做很多她身边的男孩子不会做或羞于去做的事情。她是个小女生，所以，小女生自然是喜欢小女生的那一套貌似浪漫的玩意，而他，却恰恰深谙此道。
　　 终于要见面了，他要从他的城市乘五个小时的车来看她。时间，选在了那年的圣诞夜。
　　 在古城的火车站，他们远远地站着，看着彼此，只是笑。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她，并且认定就是她。而她，也看到了一头蓬松头发的他，像个艺术家。居然还留着小胡子。性感。
　　 他拥她入怀的时候，彼此熟识得仿佛是前世的恋人，匆匆赶来赴今生的约。
　　 在火车站旁边一家简陋的旅馆里，他们忘情地索要着彼此。有时在床上，有时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生怕一切都来不及似的。
　　 三天时间，他们什么地方都没有去，所有的空间都只是那家小旅馆。除了吃饭，除了缠绵，他们就没完没了地抽烟。她是不吸烟的，可是，她很迷恋他吸烟的样子，很颓废。所以她模仿他的样子，呛得自己鼻涕眼泪。
　　 三天后，他又坐着来时那趟车回到了他的城市。她甚至都没有时间问他是做什么的，她也没有问他是否真的叫阿随。她就那么心甘情愿地和那个她一无所知的男人在一起。她觉得，他就是自己想要的男人。深沉、内敛，但是却有着聪明的大脑和男人的胆识，和他在一起，她觉得很安全。
　　 她喜欢这种安全感。
　　 后来，她就坐车去看他。他住在那座城市一个很古老的胡同里，一间简陋的阁楼。屋子倒是挺大的，被分隔成两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堆满了陈旧的书籍。
　　 看着凌乱的卧室，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可还是默默地替他收拾屋子。然后，他们就在他已经污迹斑斑的床上抵死缠绵。
　　 她于是知道，他是写文字的。是属于那种二流写手，和几个跟他一样的枪手替一些成名成家的人捉刀，然后自己的文字署上名人的名字，摇身一变，就成了“某某作家十年磨一剑的呕心之作”。而他们的名字，却永远不为人所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他时，就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无法言喻的颓废文字般的气息。
　　 你看，这本，这本，还有那本，还有那些，都是我们几个兄弟写的。可是都不是我们的书。他提溜了一大堆书摊在她面前。这里面，有很多现在都是失市面上很抢手的。
　　 这个操蛋的世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爆了粗口。她怜惜地抱着他的头，温柔地抚摸着。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也是藏着太多的苦。
　　 他带她去吃这个城市最有特色的小吃，一家一家挨个吃。吃到胃疼。
　　 从此，你来我往，便成了家常便饭。还好，只需要五个小时，没票的时候，站一站，也很快就到了。他们从不说未来，也不刻意去规划未来。她甚至都不需要他给她什么承诺。
　　 也闹过。因为他连续三个月都没来看过她。而她因为培训，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看他。那三个月，她觉得自己都要疯了。她每天发几十条短信给他，求他过来。可是，他甚至连一条都不回，就算回，也是简短的一两字：忙。有事。
　　 等她赌气提出分手时，没过几天，他就会拖着疲惫的身躯，捧着一束从他那个城市带过来的合欢，站在她的出租屋下，一遍又一遍地唤她。
　　 简一。简一。
　　 他的声音是穿肠的毒药。
　　 分分合合，就像在演三国演义，以至于到后来，连分手都懒得提了。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纠缠着。
　　 这一次，是真的决定了。她又这么跟自己说了一遍。
　　 她怎么也忘不掉，当她风尘仆仆地站了五个小时的夜车赶到他的城市，想给他个惊喜。因为是黎明，因为怕打扰他休息，所以她没有让他来接，自己打车到了他简陋的阁楼。
　　 她听到了里面粗重的喘气声。拿出钥匙，哆嗦着手打开门，她窒息了。
　　 凌乱的地板上，他和那个妖艳的女人缠绕在一起。喘气的声音，像震天的锣鼓，一浪一浪刺激着她的耳膜。
　　 她夺门而出，还没下到一楼，眼泪便肆无忌惮地飚下。
　　 我需要女人！短信是在她坐在返程车上时，他发来的。
　　 他需要女人，难道我不是女人吗？你觉得很委屈，觉得这些年所有的付出都像一个犀利的笑话。她突然觉得这样好累，这样背离这世界和他在一起，她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坚持了这么久。
　　 想了很久，她想明白了，因为她爱他胜过他爱自己。爱情这场游戏，谁先认真谁就先输了。她不但先认真了，还想着要和他好一辈子。她依然迷恋他许诺给她的海市蜃楼般的愿景。
　　 在海边，买一所大大的房子。要有阳台，落地窗的。我们在阳台上喝茶，聊天，还有……。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给她唯一的承诺，尽管带着玩笑的成分。但是，她还是天真地相信了，并且守着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自我陶醉地生活着，付出着。她视他为生命中的唯一，而他，却拿她当做生命中的万分之一。她所有喜怒哀乐都围绕他，可是，他的心里，永远有着太多的不能割舍。她说，我爱你。他说，我也爱你。可是为什么，爱与爱的距离，会远到让人心寒。
　　 无论心里多在意一个人，主动久了，也会累的。
　　 现在，她终于累了，终于想到了分手。她对自己说，这一次，是真的决定了。
　　 我去给你买鸭脖子吧，还是麻辣的吗？别老吃辛辣的东西，伤胃。说完，他就把伞给她怀里一推，然后冒着漫天大雨冲到了马路对面的熟食店。那个雨天的夜晚，他第一把她感动得泪流满面。
　　 又痛了吗？来，来我怀里，我给你揉揉。他的手好温暖啊，捂在她的肚子上，说不出的贴心。她想，就是这么死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也是幸福的吧。
　　 简一。我想你了。那些午夜时分，电话那头他通常喝得不省人事，冲着电话过来过去就嚷嚷着这一句。
　　 这一次，是真的……话还没说完，她眼泪就把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话给淹没了。手里捏着最后一根鸭脖子。
　　 短信提示音。
　　 简一。简一。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