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清风习习伴着雨丝飞舞，让人多了一丝凉意。
　　 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腾腾走来的铁牛老远就看到那把粉色的雨伞，还有雨伞下一袭白裙的秀儿。曾经多么熟悉满是欢乐的小路，如今变得令人寸步难行。铁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紧锁的眉头压着满腹的心事，在离秀儿不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开口，低着头静静看着雨点滴落河面泛起的涟漪。
　　 秀儿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如果我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不准备来找我了？能告诉我原因吗？”铁牛抬头看了一眼秀儿，不敢面对秀儿的目光，扭过头，压抑自己的心情，轻轻淡淡地说“我们不合适，分手吧。”“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秀儿哽咽着“你从家回来到现在，对我视而不见，冷淡如冰。难道你忘了这条小河，忘了我们一起的誓言和承诺吗？”“我们不合适，分手吧。”铁牛依旧用冷冷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你？我恨你，我恨你……”秀儿恨恨说完这几个字，扔掉雨伞，哭着跑开了。铁牛怔怔地望着秀儿离去的背影，抬起头，仰望阴郁的天空，一颗颗大滴的眼泪滑落下来，砸在铁牛的心上，生生的疼。
　　 铁牛家在一个小县城偏远的小山村，憨厚淳朴的父母是小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每天辛苦劳作，精打细算，过着并不宽裕的日子。铁牛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妹。那个年代，家家的日子都不富裕，家中男孩多也是做父母的一桩心事，这般的苦日子该如何给孩子们娶亲成家呢？父母的心事在少不更事的孩子眼中，只是吃饱穿暖的简单需求而已。
　　 在铁牛五六岁的一个傍晚，父亲郝四哼着小调，背着手，满脸喜滋滋往家走。推开院门，几步走近屋里。看媳妇正在厨房做晚饭，凑上前笑呵呵说：“媳妇，和你说件好事。”郝四媳妇忙着手里活头也没抬“咱家孩子还小，老人也不老，能有啥好事？”郝四笑着说“我今儿遇到王庄赵建新了，俺哥俩在一起喝点小酒，那两口子都是老实厚道人，你还记得他们不？”“嗯，记得。人是不错。”“他家大妮和咱铁牛同年，俺哥俩喝酒时给俩孩子定下了娃娃亲，你看咱这门亲做的来不？”“哦，大妮那孩子不大的时候见过两面，长相不错，乖巧懂事，和咱铁牛倒还真挺般配的，这门亲，做得来。”“嘿嘿，这是好事吧？”
　　 时间过得真快，没几年工夫，铁牛已经长成壮小伙，浓眉大眼，敦敦实实。
　　 铁牛从小就听爹娘说过自己有个娃娃亲。小的时候不懂得，渐渐长大后，小伙伴们偶尔会拿这件事当笑料取笑他，虽然铁牛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有了几分不乐意。铁牛年纪不大，却很懂事，孝顺，是街坊四邻都夸赞的好孩子。脑筋好使聪慧的他不仅在学校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家里也已然成了家中顶梁柱，屋里屋外的活干得样样在行。就是有点小倔脾气，只要听到谁和他说起娃娃亲的事，就会满脸闷闷不乐。铁牛从没和爹娘问起娃娃亲的事，只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书本上，一心要考学出去，走出这片村庄，逃出那个娃娃亲。功夫不负有心人，铁牛以优异成绩考取省城农业大学，成为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
　　 走出村庄的铁牛仿佛卸下一身重负，心情愉悦投入到新的学习环境中。他勤奋友善，加上他得体谈吐和善于沟通的能力，在同学中有了很旺的人气，有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快乐。同学秀儿是个非常清秀温柔，爱笑爰唱的女孩。有一天，秀儿找到铁牛“老师让做一期板报，你的文笔好，帮帮我，好吗？”铁牛爽快答应下来。慢慢接触多了，铁牛对秀儿有了好感，铁牛在秀儿的眼里也看到了对自己的柔情，两颗年轻的心碰撞出爱的火花。学校附近小河旁，经常有了铁牛和秀儿的身影。他们手拉着手，畅谈理想和未来，秀儿会唱动听的歌给铁牛听，铁牛弯下腰捡起河边石子打着水漂给秀儿看，调皮的秀儿捡起一块大石头使劲扔进河里，嬉笑着数河面荡起的一圈圈涟漪，夕阳余晖落在秀儿的长发，秀儿清脆笑声回荡上空。这美丽画面，还有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让铁牛心里感到特别温馨和甜蜜。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铁牛在学校有了相好的消息还是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大妮父母耳中。大妮家冷冷的给铁牛家传过话来，这让郝四羞臊得抬不起头，气急败坏找回铁牛。
　　 “咱老郝家可没做过没良心的事，说好的事情，咋能昧了良心，咱可不能当那个陈世美啊。”
　　 铁牛也来了倔脾气，“爹，我和那大妮根本就没感情，怎能在一起嘛，再说，我又没见过她，谁知道她啥样？”
　　 “啥叫有感情？你现在这就叫有感情？啥叫没感情，我和你娘不也是这样吗？不也把你养这么大吗？不也挺好吗？”
　　 “你们是啥年代的事，都老黄历了，现在可不是你们那时候，我有权自由恋爱。”铁牛梗着脖子一点也不服软，和他爹据理力争。
　　 铁牛娘拿着扫帚就往铁牛身上打去，“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话，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一边哭着说“你咋就不懂爹娘的心思呢？爹娘还会害你吗？咱家就没做过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你这样做，还咋让爹娘在村里抬头啊。”
　　 “娘，虽然你们给我定这门亲，可我从未见过那个大妮，我咋和她一起生活？求求爹娘，退了吧，别拿我的终身幸福做赌注。”
　　 “娘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就听娘这一次，好不好？”
　　 “娘啊，可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你让我咋对人家说啊？娘……”铁牛跺着脚，脖筋迸出，泪水横流，带着一丝绝望的呐喊。
　　 这还是铁牛有史以来第一次和父母这般忤逆讲话。
　　 “娘，我求求你，和爹说说，退了这门亲吧。”
　　 “不行。”一团烟雾里传来郝四斩钉截铁的回答。“你想都别想。回到学校，你把那头给我断了这念想。”
　　 “娘求求你了，行不？别让娘的脸没法见人”铁牛娘哀求着铁牛。
　　 一边是自己的亲娘，一边是自己喜爱的秀儿，哪头都让铁牛难以割舍，铁牛紧攥着拳头，敲打自己的脑袋，扯着自己的头发，却无从发泄自己的情绪。
　　 “难道，你非要娘跪下来求你吗？”说着话，铁牛看着娘直挺挺就跪在了自己面前，铁牛的心都要碎啦，痛得浑身颤抖。
　　 早已痛哭流涕的铁牛慌忙也跪下“娘你快起来，快起来啊，娘，娘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我答应……”这一声悲怆的答应让铁牛彻底败了下来。
　　 仿佛一下脱了筋骨的铁牛，无力走出父母的房间，摇摇晃晃，迷迷瞪瞪看到厨房里父亲的那瓶白酒，从未喝过酒的铁牛，随手拿过来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就灌了下去，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嘴里还断断续续说着“我答应，娘……对不起，秀儿……”之类的话。
　　 铁牛娘流着泪看着醉酒的铁牛，嘴里叨叨着“娘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说好的事，咱哪能说话不算数呢？你让爹娘的脸往哪搁？咱家穷，你兄弟多，没那么多钱给你娶省城的媳妇，这大妮咋不好都是乡里乡亲，没有那么多花费啊。唉，娘不识字，但娘还知道这个理性，娘知道苦了俺儿啦”
　　 给铁牛盖好被子，抹了一把眼泪，打着唉声出了屋门。
　　 铁牛迷迷糊糊听着娘的字字哭诉，一行行眼泪顺着铁牛的脸颊流了下来，铁牛把头蒙在被子里放声大哭，哭得那个伤心哦，哭得夜色更加添了几分忧郁、几分暗沉。
　　 回到学校，心灰意冷的铁牛压抑着心里悲伤，对秀儿不理不睬。痴心一片的秀儿看到铁牛对自己如此冷淡，在一个雨天把铁牛约到他们常去的小河边想要问个缘由，铁牛只是淡淡地说“我们不合适，分手吧。”秀儿怨恨目光深深刺痛铁牛的心，也成了铁牛心底最不愿碰及的伤痛。铁牛和秀儿曾是同学眼中最看好的一对情侣，如今却一分两散，铁牛成了同学眼中的陈世美，有意无意的都慢慢疏远了他。从此，铁牛压抑自己情感，真成了一头不吭一声的老牛，每天形单影调，独来独往，用默默低头苦读来化解心中的苦闷和伤感。
　　 毕业回到家乡参加工作的铁牛，如父母愿，娶了大妮。
　　 大妮知道铁牛的故事，但大妮从心里喜欢、爱着眼前这个男人，每天谨小慎微不敢大声和铁牛说话，每天收拾干净整洁的小家等着铁牛回归。和自己深爱着的男人一起生活，或许就是大妮心里需要的幸福。
　　 喜爱文学的铁牛在屋里写诗，大妮让他去挑几担水，“等我写完这首诗。”“天旱的地都裂缝了，哪里湿啊”铁牛轻叹口气，摇摇头，苦苦地笑笑，站起身，拿起扁担挑起水桶走了出去。
　　
　　 铁牛，自以为可以逃离一个又一个束缚，最终，逃进一个里面的人都想逃出去的城堡。这城堡如迷宫一样，让铁牛再也找不到出口，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