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
作者: 黑墨默
时间: 2014-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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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终于还是等来他的消息了。起初她是很渴盼听到他的消息的,可当他的消息终于传来了,她又觉得这个消息不是有关他的,也就是说她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他的
摘要:就在人们夺门而进时,她飞腾出去的身子又扭转了头,她很激动兴奋脸上,盛开着一朵朵幸福的小花,但当人们都呜呜哭泣时,她旋即转身悲哀地离去了。是啊,她以为这是敲锣打鼓来接亲的队伍呢!
一
她终于还是等来他的消息了。起初她是很渴盼听到他的消息的,可当他的消息终于传来了,她又觉得这个消息不是有关他的,也就是说她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因为消息浑说:他在来的路上与劫匪发生了械斗,死了。
这样的消息,来得算及时的,也可以说是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是啊,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啊,她的身上穿着他亲手挑选的嫁衣,脚上蹬着他精心购买的粉红色皮鞋,而在她的脖颈上金光闪闪的项链也是他从远方请人订购的。她的嘴唇呢,正粉嫩嫩的,像好些瓣桃花镶嵌在了一块,稍微一开阖,淡雅的香气就从口中弥漫了出来。而她的脸粉已然施上了的,这粉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昂贵极了。她的身后正站着伴娘,手持着盖头,要往她的头上罩去,想瞧瞧这盖头到底般不般配面前这个美丽动人的新娘。
屋子里不是仅有新娘和伴娘两人,还有她们俩的诸多姐妹们,这些人大多是她的同学,有三个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个个穿得漂亮大方,装扮得婀娜多姿的,都是为了给她送亲的。正在一群伙伴们嬉笑打闹时,一个人冒失地闯了进来。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看就是忠心耿耿的那种。但他进来时,颠覆了他一贯作风,是踉踉跄跄,步履蹒跚,长吁短叹着。
就是从这人的口中,她了解到了他的消息,不是接亲队伍拢何处了的欢庆场面,而是有关他死亡的消息。听完了,因为还带着侥幸的心理,她张嘴问道:
这消息不会出错吧?
这人的一句话,粉碎了她仅存的一点希望,他痛哭着说:
人都横在山梁上了,血水还在淌,错不了。
她显得很安静,没有动怒和生气,而是静静地聆听着。众姐妹都焦虑着她会寻死觅活的,可她没有闹,也没有痛哭,只是眼泪零零星星地滑落着,顺着眼角,极其安静地。反倒她们眼水如河淌,稀里哗啦的,痛彻心扉。
二
她是跑着来到了梁子的。
这是一片种满庄稼的梁子,由于是仲夏,到处看去是绿幽幽的。最近这几日晚上都在下着雨,白天又是艳阳高照,庄稼们看上去更有神了。这时的路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了。就在早上路过的人都还在笑眯眯地赞赏着即将到来的好收成,可当梁子发生流血这事后,谁都没心思了。取而代之的,是悲痛与愤怒。
她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嘴里在咒骂叽咕着的话猛地收住了,人们都用惊诧的眼神盯着她,可她不忌讳人们,匆匆要挤进了人群,窸窣声脆响。人们见势,齐刷刷地往两旁闪开了,让出一条能容人经过的小道。在小道的那头,她分明瞧见了他躺着的背影,恍惚中血色在溅开。
她跑着了,疯狂地跑着了,像一匹癫狂了的母马,直往他躺着的地方跑去。这条路很长了,就像行走了几十年的光阴,岂是朝夕便能到的。可她还是在全力以赴地跑,不想再耽搁丝毫的功夫了。俨然,她已经输不起,透支不起了。可她还是输给了时间。
他不是别人,正是她心里的那个他,即将结婚的他。结婚的礼服崭新的在身上,胸前的红色领带正直顺着。可在他的胸膛左方,一个口子还在往外渗着娟细的血水。在他的周围是一滩滩的血,血淋淋的。
她跪倒在地上搂着他了,他的头贴在了还未来得及抚摸的衣服上。就在此时,人群中才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恸哭声。也就在此时,她才相信他真的已闭上了眼睛,违背了他俩许下的约定。也就在此时,她才面如死灰,呼天抢地地要寻死。日光暴戾着在头顶,她的眼前天旋地转了,她觉得他在逃遁了,想藏起来,她就胡抓乱扯着,眼睛鼓瞪得吓人。
当她被从身后的两双手拽着,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任凭他们摆布着,可她的心里就一个恒定不变的念头:
我是你的女人,我永远是你的女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
紧跟着,她昏死了过去。人群中起了骚动,乱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三
屋内桐油灯在亮着。屋外人声嘈杂,都在忙碌着办理他的丧事,不乏哭泣声,不乏哀叹声,不乏麻将声。最为安静的要数天中的月亮,正撒着银色的光。
她的手正持着水瓢往桶内加着热气腾腾的水。这是一只专门供人洗澡用的木桶,看来年代不算太久,因为箍桶的铁丝都还没被锈迹给覆盖完全。一瓢一瓢往桶中添着水,不大一会已是半大桶了。她为了稳妥,再一次把手伸入了水中。从脸上没有掠过浮云,手轻盈伸出来看,水是正好合适了。
她弯下了腰,佝偻着背,开始在身旁的一张条桌上解着他的衣服纽扣了。在这个民族中,但凡人去世了,都要沐浴更衣的。起初,洗澡的事儿是安排给他父亲的。可她坚决反对,硬是要为他洗这一次澡,在她的理念中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可老道的人反对了,说:她未进门,不能算是礼成了,婚结了的。她反对道:要是这个愿望都不能满足,你们就把我活埋了吧!反对声下去了,她获胜了,能为他洗第一次的澡了,也是最后的一次澡。
衣服都折叠好整齐地摆在桌面上了。她弯下腰,蹲了下来,背起了他,往冒着热气的桶走去。慢悠悠的,轻缓缓的,他生着浓黑的小腿探入了水中。大腿也快进去了,可她遇到了个难题,如何才能自己把身子调过来对着水桶。正在她寻思办法时,手儿松了些,背脊乏了些,噗通一声,他的身子就滑掉进了水中,溅起了好些个水花,打湿在她的身上。
她看着瘫软的身子,眼泪嗒嗒嗒往下坠了,两只手狠狠掴着自己的耳光。她觉得是自己粗心造成的。等哭过了,掴够了,自己原谅了自己。她才撩着水为他洗着身子。
在雾气中,原本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子,莫名其妙的,生疏了起来。她也就像做梦似的,要寻回他真实的身子,可总是徒劳无果。直到仓促的叩门声嘭嘭嘭传来,她才觉得熟悉的身子就在自己的手中,无需找。
四
她早已经醒了,慵懒的身体却不想起。于是,她就放任身体一回,静静地躺着。正在昏昏欲睡时,门外响起了揭起什么又撕碎的声音,歘歘歘的。一时兴起,她便披上衣服,探出了头,问道:
干什么?影响人睡觉。
门外站着的是她的弟弟,一个很有体育特长的人,就是脑壳一时半会会拐不过弯来,要耽搁些时间,才能把事情想清楚。他正在撕扯着窗棂上还闪闪发光的大红囍字。他说:
姐,我看着这些囍字别扭,正在撕毁呢!我小心点就是了,不影响你睡觉。
这话不说或许还能把手里的活路干下去,可她听见了可不得了了,她气愤之极跑到了门口,猛地往弟弟腰上便推搡过去,还未觉察到危险降临的弟弟,冷不防挨了一个猛推,趔趄着倒在了地上。弟弟坐在地上正升起无名火,鬼脸难看的,龇牙咧嘴着,她却放声大哭起来,整个身子抖动着。
爹妈都闻声赶了出来,见着一个在地上忿忿不平,一个抚着门鬼哭狼嚎,就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两姐弟闹成这个样子。
弟弟原本指望能把胸中的委屈往外泄,没曾想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抢先说:
人都还未满头七,就要把字撕了,有本事把我也撕了吧,我也不想活了。
此话一出,弟弟便知自己做错了,脸羞红得像一抹西方的晚霞。可他还是说:
那我买来再帮你粘上,这回行了吧?
她哭得更凶了,呼天抢地的,说:
他走了还不够,你还要作践他。
母亲走拢到她身旁了,搂着她说了好些弟弟不懂事的话,才总算安慰住了。而父亲嘴里骂道:
你个狗吃的,净惹你姐生气,还不跟你姐赔礼道歉。
父亲的脸色不是昏黑的,还似笑非笑的,弟弟意识到父亲没有真的生气,于是便走近了,向她赔了不是。一家人花了大半早上,她才平静了下来。只是看着被撕碎了的囍字,她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阴冷冷的,心里死寂一般。
五
这是一座青松林立的高岗,对面是悬崖峭壁的群山,在高岗与绝壁间,有一条河,人们都叫它金沙江。伫立高岗俯瞰江水,它像极了牛撒的尿淌开的样子,浑浊而散乱。
这是阴雨蒙蒙的一天。她来到了山岗,静静地看着一样东西,它是一座还来不及生长着草的坟,还在新鲜着,而斩断了被太阳照蔫了的草叶还匍匐在其上。随着轻风的吹拂,草叶在簌簌地响。坟前,炮仗炸了留下的碎纸屑与浓浓的硫磺味还未散去,烧完了一半就熄了的香此刻正一支支峭立着,燃烧变形了的蜡炬乌七八黑的在凌乱地躺着。
她不是穿着丧服来的,而是身着那套新娘装。这套衣服自打穿上后,她就几乎没有再脱下过。两家的人都劝说:还是把衣服脱了吧,人已经走了,不能再穿了。她说:他在我心里,永远走不了,你们这么快就忘了?听着的人都唉声叹气,涕零俱下。两家的人都不再指责了,而是默许了她的穿着。若是有外人对她的衣着惊诧,两家人都会群集而攻之。当然,仅是口伐而已。
看着看着,她眼泪哗啦哗啦便流淌出来了。一阵眩晕袭来,她瘫坐在了草坪上。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具尸体再到一座土堆,她似乎还活在那些个有他的梦里,一时半会无法接受他离去的现实。倚靠着坟头,她真想进去好好地睡上一场,把他生前没有做完的礼节都做完了。她想着想着,眼睛就要合上了。
撒旦的伙计飞来了,呱……呱……呱……的叫着,在坟头上空盘旋着。叫声让她震耳欲聋了,无法忍受的她才攥起一片石头,往头顶斜上方扔去。嚯嚯的声响刺去,被吓唬着的乌鸦拍打着翅膀飞远了。
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她才从心里接受了些,当她看着身前的是一座矗立在高岗的坟了。也就在这时,她的心里莫名无端有了种恐慌,一种对死者大不敬的恐慌。
六
一年后的一夜,大抵是凌晨三点多些了。窗外先是月光还算皎洁的,可这时突然蹿起了乌云,挡住月亮不说,还在云层中间起了火闪,响起了轰轰的雷声。
在屋内的床上,她轻轻猫起了身,自然不是因为惧怕着惊雷,而是想要找些东西,一些关于某人的东西。桐油灯是晚上一直在燃烧着的,这时也不例外,嗤嗤嗤的是火苗发出的碎响。因为她晚上老是失眠,灯遂成了温暖她的伙伴了。
她的表情算是安静的,没有大的悲愤淤积在脸上,也没有深的痛苦来自眼睛。可走路的脚略微有些乏力,身心有些虚弱罢了。她走到了衣柜前,先是把一些很别致的衣服从衣架上卸下,进而搂抱了放在床上。她又来到了自己的书架前,把两卷诗稿从诸多的著作中抽了出来,放到了床上的衣服旁。她又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把三柄散着檀香味的梳子也抽屉中拿出,在放到书上时,她犹豫了会,因为梳子的手柄上分别都题着诗,但还是放了上去。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静静地瞧着床上的物件。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只见她昂起了头,目光往墙壁上看去。的确,在南北两边的墙壁上有四帧字画,呈对称悬挂着。她搬动梳妆台前的木凳,到了靠北的那帧颜体墨宝前,放在了地上,脚踏了上去,或许是挂得高的缘故,她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钉子。第一帧字起下了,她的脸憋得有些寡红。以相同的办法,挨着的第二帧丹青也起下了,南面的墨宝丹青也相继起下了。
屋外的雨声很大,电闪雷鸣也有增无减。但丝毫不影响她正在做的事情和即将要做的事情。她把放在床上的所有东西都抱到了窗外的屋檐下,随即转身到了房间持着一盏油灯出来了。当弯下腰杆蹲下身后,她把灯搁在了地上,手最先抓起的是诗稿,随着火苗在书页上蹿着,诗稿引燃了,片片的灰屑扑腾到了四邻八角。第二本诗稿也引燃了,成了灰烬。当火焰越来越大时,火势越来越凶时,四帧笔墨丹青也燃烧着了,衣服也跟着燃了,还有三柄梳子。
雨声没了,电闪雷鸣也退了,乌云也消散了。月亮像洗白净了,撒出皎洁的银光照在了屋檐下的她的脸庞。而她正看着一堆暖热已散的灰烬。
她站起了身,说:这下好了,你的东西我都几乎还你了。在她目光看向苍天,望着月亮时,她给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这个承诺很吓人,引得绿林好汉都胆寒,名儒雅士都心惊。
七
半个世纪过去,风卷残云般。这期间爆发了很多次战争与革命。但有一座宅院始终未曾受着影响。从被压迫中解放出来过上好日子的人们,已经差不多把它给忘却了。因为在革命之初,有人曾动过它的念头,可一股静默无声的力量又使他放弃了这个蛮野的想法。于是,在哪怕翻天覆地变新篇的轰轰运动中,它成了没人想起的角落。
可在飞着濛濛细雨的一天,村庄里传出了惊人的消息——她死了。沉睡着的人们俨然都被它给捅醒了,衣冠不整,熙熙攘攘地涌进了这个院子。见着她,好些人都垂泪了。偌大一个院子顿时成了悼念之地了。
她是倚靠着床头跟半个世纪前一样的打扮,穿着新娘装,施了胭脂,打了粉,涂抹了口红的。然而却给人一种很惊悚很凄凉之感,因为她的身子骨太瘦弱清癯了,衣服都是堆积在身上的,至于粉啊胭脂啊都在萎缩了的肌肤沟壑里——她的一张脸业已彻底地变形了。
就在人们夺门而进时,她飞腾出去的身子又扭转了头,她很激动兴奋,脸上盛开着一朵朵幸福的小花,但当人们都呜呜哭泣时,她旋即转身悲哀地离去了。
是啊,她以为这是敲锣打鼓来接亲的队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