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追踪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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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巴豆居然把地痞黄二给杀了,一刀毙命,就像杀了一条狗,宰了一只鸡那么干净利落,让黄镇人津津乐道了很久。 其实
一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巴豆居然把地痞黄二给杀了,一刀毙命,就像杀了一条狗,宰了一只鸡那么干净利落,让黄镇人津津乐道了很久。
其实事情开始的时候很简单,后来发生的一切也很简单。
那天,巴豆去菜市晚了,发现他卖肉的摊位被黄二给霸占了。其实,那天巴豆很早就起床,从圈里轰出一头猪,一刀就给宰了,然后,猪来不及哼哼,就被他用滚烫的热火褪了毛,又扑扑几刀,变成了白花花鲜嫩的两扇肉,搭在院里的一辆破旧的脚蹬三轮车上,然后骑着悠然地出了门。那时,鸡刚叫三遍,天上还亮着星星,东方也是刚刚泛白,像鱼肚皮一样。
但是,巴豆却去菜市晚了。
原因出在那辆该死的脚蹬三轮车身上。三轮车是巴豆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跟着巴豆卖肉差不多十年了,早已锈迹斑斑,不成个样子了。可是,巴豆舍不得丢,依然宝贝似的整天叽哩咣当地骑着。昨天,媳妇和梅已经提醒过他,说车子链条快磨损坏了,要他换上一根,巴豆合不得买链条的几块钱,硬是当作了耳边风,没想到今天车子骑到半道,咔得一声,就像蛇一样,链条脱落在地。当时正上坡,巴豆弓着身子撅着屁股正使劲朝前蹬,没提防,车子一下失去控制,倒栽葱般钻进路边的沟里。好在巴豆反应快,及时跳下,人没摔着,车子连同那肉一起翻倒在沟里。沟是旱沟,没水,却有污泥。巴豆好不容易把它们全都弄上来,车已不是车,肉也不是肉,全部被污泥给弄得面目全非。一时找不着修理的家伙什,只好推着车慢慢走,到街上又找熟人家压了几桶水,把肉和车重新洗了一遍。从家里到菜市本来就有一段不近的距离,这样一折腾,待到了地方,却见他的摊位上已经被人摆上了肉,地痞黄二正站在那里磨刀霍霍,高声吆喝,招揽顾客,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买肉喽,买肉喽,快来买肉喽……”
黄二来来回回就那么两句,看也不看巴豆一眼,仿佛他这个大活人像空气一样,根本就不存在。这让巴豆很恼火,可他又有点怕黄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黄二是镇上有名的地痞,十分凶恶。三年前因打架,砍伤了人,劳改刚释放出来,按说该吸取教训,痛改前非,做个良民。但他偏不,出来没两天就光着膀子在街上晃荡,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吃要吃个够,玩要玩得痛快,吃够了玩痛快了,也不付钱,心满意足地晃着膀子扬长而去。起初,街上的商贩大多敢怒不敢言,也有胆大的商贩偷偷地到镇派出所找副所长任真,要他出面管管这事。任真虽然是副所长,却是分管街上治安的片警,村民有事都找他。任真找黄二谈过两次,却没想到黄二根本不尿他那一壶,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变本加利,搅得街上鸡犬不宁。这不,欺负到巴豆身上来了。
其实,黄二想杀猪卖肉是件好事,有正经营生干了,就不会祸害别人了。可他一不到工商部门登记,二不到食品卫生部门注册,就开始卖肉。由于没有摊位,起初两天,他在巴豆旁边搭了个木板卖,巴豆惧怕他,也没敢撵他,可生意却大受影响。黄二卖肉不规矩,凡是打肉摊跟前过的,他都拉着人家买肉,有情愿买的,也有不情愿买的。不情愿买的,黄二就把眼一瞪,褂子一脱,露出一条龙和两只蝎子的纹身,吓得人半死,只好乖乖掏钱买了肉,然后头也不敢回落荒而逃。黄二这样霸道,又离他很近,巴豆的生意自然很受影响,经常买他肉的熟客见了黄二,要么扭头就走,要么直奔了黄二,就连“回头率”最高的任真他娘,也去买黄二的肉,弄得巴豆两天的肉在集市上都没卖完,只好集散后蹬着三轮车溜村串巷的卖,辛苦不说,肉价还低许多,这让杀了十年猪的巴豆感到既可怜又憋屈,但又不敢把黄二怎么样,只好忍气吞声干耗着。只是今天,黄二实在有点过分,把巴豆的摊位占了不说,还那么理直气壮,目中无人。巴豆有点憋不住劲了。
“这是我的摊位。”巴豆说。
黄二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直冲冲地看着他。巴豆很尴尬,瞧了瞧四周,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当然也在看着黄二。
“你是不是把肉放错地方了?”巴豆又说。他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些,毕竟那么多人看着,他得给黄二留个面子,否则就不好收场了。
黄二依然没说话。他昂着头,看天。天上有颗红太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放出万道霞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红,像灌了鸡血。
巴豆就走过去,装作很亲热地样子,给黄二递上一支烟,脸上全是巴结地笑。那意思很明显,让黄二腾个地方。
可黄二偏不。
他没接巴逗递过来的烟,甚至有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烟从巴豆手上掉到地上。地上有一摊泥水,烟很快就湿了,被黄二踏了一脚,转眼没了影踪。
热脸贴个冷屁股,巴豆没想到会这样。他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他听见一声刀磕水泥板的响声。
所谓的摊点就是一块块水泥板,排成很长的两溜,卖什么的都有。卖肉的就两家,巴豆和高梁。两家的肉摊紧挨着,平时谁也不侵犯谁,但是,同行是冤家,在卖肉的时候,难免也闹些小别扭发生些小磨擦,但终归是小打小闹,摆不上台面,总体来说两家相处得还算融洽。只是,横空出现了个黄二,把这种貌似的和谐给搅乱了。现在,高梁就笑模笑样地看着他,眼睛贼亮,像吃了兴奋剂。巴豆知道,他这是存心想看自己的笑话。
黄二虽横,却不敢欺负高梁。高梁户门大,弟兄多,整个镇子半数都姓高,黄二再横也不敢犯众怒。俗话说柿子拣软得捏,巴豆就是只软柿子。巴豆不是本地人,他家在离此不远的彭城,那年进城打工,认识了岳丈和海,和海无子,便把自己的独生闺女和梅许配给了巴豆,巴豆成了倒插门女婿。在当地,倒插门是让人瞧不起的,好在巴豆的人缘很好,又肯吃苦耐劳,与人为善,总算在镇上立住了脚。可镇上的人从骨子里还是把他当外人看,尤其是和海几年前因病去世后,巴豆失去了立足的根基,和梅性格温顺得像只绵羊,说话声音像蚊子叫,走路生怕踏死只蚂蚁,根本不是个顶事的人,所以,这些年巴豆生活得很辛苦,干什么都看别人脸色,做起事来更是小心翼翼。尤其是对付黄二这种人,他陪着笑脸,加着百倍的小心。
“甭敲坏了刀。”巴豆讪笑着,尽量使脸上的肌肉放松,他又递一支烟过去,鼓着全身的力气。
黄二斜着眼,依然不把巴豆放在眼里,烟还是不接。巴豆的手就那么伸着,一脸僵硬的笑。“呼拉”一下,就围了好多人。没人替巴豆说话,人们都喜欢看热闹,街上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的事情可看了。
“我爱敲,关你屁事。”黄二终于开了口。他又用刀朝水泥板磕了一下,然后提起来,在巴豆眼前晃了一下,“你看磕坏了没有?”
那把刀是好刀,宽口,利刃,寒光闪闪,把水泥板磕了几道白印,居然完好无损。黄二甚至夸张地从巴豆头上拔下一撮头发,放在刀刃上一吹,头发居然断成两截。好多人都被黄二的表演逗笑了。哈哈。哈哈。像抽了风一样。
巴豆想到黄二不会接他的烟,却没想到他会拔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本身就不多,被黄二这么猛地一拔,钻心地疼。巴豆变脸了,气粗了。
“你这熊人。”他说。
他突然跳了起来。
“我知道你刀快。”他说,“刀再快你也不能拔我的头发。”
“我就拔了怎么样?”黄二说。他将刀放在腮上蹭了蹭,刮出一层油和一道灰,顺着刀刃淌下来。
巴豆看着黄二的无赖相,的确不能把他怎么的。他说:“你拔我头发也就罢了,你千不该万不该占我的摊位。”
这话就是挑明了。巴豆想,不挑明不行。不挑明黄二还在那儿装熊。果然黄二就火了,说:“谁占你摊位?写你的名字了吗?”
巴豆挠了挠头皮,这确实是个问题,看来今天黄二是非占他的摊位不可了,于是就寒下脸说:“没写。”
“没写你说是你的?”黄二隔着水泥板推搡了巴豆一把。巴豆没提防,倒退了几步,脚下正好有一块西瓜皮,一打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地很软,虽然不疼,却很丢人。
巴豆被弄了个大红脸。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黄二,说:“走,咱们找地方评理去。”
黄二人高马大,膘肥体壮,巴豆站在他面前就像只上窜下跳的猴子,怎么也没将黄二拉动。黄二抱着膀,任他拉,巴豆每拉一下都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特别是高梁,笑得都快岔气了,还笑。声音刺刺拉拉的,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巴豆拉不动,就改拽。他使出吃奶的劲,还是没将黄二拽动。黄二不再那么干站着,他采取了主动,抓住巴豆的一只手往背后拧,一直拧到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然后,黄二把巴豆的两条腿扳上来,往鼻尖上折。巴豆躺在地上,并不反抗,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的两只脚一点一点朝他的鼻子折了过来。
“还评理不?”黄二说。
巴豆脸憋得通红,不说话儿。
“较劲是不?”黄二又说,“从今往后这摊点就是我的,听见没?”
“那我咋办?”巴豆艰难的说。
“我咋知道你咋办。”黄二“哈”一声朝天一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咋办还顾得上你?”
“那是我的摊位。”巴豆说。
黄二又加了把劲。巴豆听见骨头挫裂的咯咯声。
“再说是你的。”黄二说。
“我不说了,求你放开我,不然我的腰就折了。”巴豆说。
“你服了?”黄二说,
“服了。”巴豆说。
“服了好。”黄二说。他手上松了松,巴豆长喘了一口气。
“真服了?”黄二还有点不放心,将脸凑过来,仔细端详着巴豆的脸。
“真服了。”巴豆咳嗽几声。
黄二完全松开了手。巴豆坐在地上,大声咳嗽,眼泪都咳嗽出来了。
这场闹剧似乎以黄二的胜利而告终。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没人敢帮巴豆说话。巴豆就向一个受欺负的孩子不停抹着眼泪,但他强忍着没哭出声来。事情就坏在这里。
制服了巴豆,黄二像个胜利的将军腆着肚子来到一个西瓜摊边,蹲下身抱起一个大西瓜只一拳就将它击成两辨,然后大口啃着。
卖西瓜的是一个戴草帽的矮壮男人。他目睹了黄二收拾巴豆的整个过程。见黄二奔向他的瓜摊,早吓得躲在一边,看也不敢看黄二一眼。
这时,巴豆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整整衣服,操起三轮车上的杀猪刀。那是一把弯月形的杀猪刀,一点都不比黄二的刀差,锋利无比。然后,奔向了黄二。
西瓜很甜。黄二吃得很专注,一点都没注意到巴豆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西瓜好吃不?”巴豆说。
黄二很惊诧地扭回头,看见巴豆,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还很憨厚。就在这一瞬,巴豆突然抡起了杀猪刀。那一声和西瓜破裂的声音很相像。这回,黄二没笑出声,他使劲扭着身子,倒下了,脸上浮着那种憨厚的笑容。
那时候,太阳已经从东山梁跳了出来,依如往常放射出耀眼的狠毒的光茫,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但是,很多人都看见了,尤其是高梁。
二
任真这么早到街上是为母亲买药。母亲患了肝炎,好多年了总是不见好。昨晚,任真下班晚了,见母亲缩在床头,脸色腊黄,呻吟不已。一问,原来是药没了。
母亲吃得是中药。
街上有一家中药铺,是个外地人开的。昨晚,任真来过一次,药铺却店门紧闭。一打听,原是外地人家里亲戚办婚事,喝喜酒去了,任真等了半宿也不见回来,所以一大早就又来了。
任真身穿警服很威武,年轻的脸上满是自信和刚毅。他刚在街上出现就听高梁失眉吊眼地喊:
“杀人啦!”
“杀人啦!”
他连滚带爬在街道上来回奔跑,惊得鸡飞狗叫。
任真认识高梁。街上所有卖菜卖肉的人他几乎都认识。工作几年了,除了办案,他管理的就是这一片。
“哪儿杀人了?”他拦住了高梁。
高梁的脸煞白,用手朝出事的地点一指,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任真跑过去。人们也跟着跑过去。刚才他们还作鸟兽四散状,看见任真他们便都有了主心骨,眉飞色舞地跟他讲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任真似听或是没听。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黄二,其实此时的黄二已经看不出他是黄二,只是一具无头的尸体,血从他的脖梗里咕咕冒出来,淌了一地。任真看了好大一会儿才发现黄二的头钻进了西瓜堆里,因惊讶正死不瞑目地瞪着他。卖瓜人早跑得不知去向。任真虽然是警察,也没见过如此血腥的杀戮,被吓得禁不住一哆嗦。
“谁干的?”似乎过了好久,任真才把目光转向众人。
“巴豆。”高梁抢着说。
“人呢?”任真说。
“跑了。”
“朝哪儿跑了?
“朝那儿。”高梁兴奋地用手朝东一指,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光荣过。
任真快速地朝东跑去。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向所长胡春雨汇报情况请求支援。
街东除了镇小学就是一望无际的麦地。麦子已经泛黄,离收割没有几天日头了,被风一吹,整个就像一片波浪滚滚的海洋,散发着浓郁的馨香,让人忍不住有拥抱的渴望。
镇小学教师黄晓璐正领着一列小学生在操场上跑步。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像一头头淋雨的小鹿,汗水真流,衣衫湿透,却跑得精神抖擞,乐此不疲。